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第31章 夜渐深,荷香浓,蝉鸣噪。


    殿外蝉鸣嘶哑, 搅动着盛夏的午后,日光白晃晃地泼在琉璃瓦上,又被厚重的殿门隔绝, 只余几缕透过雕花长窗,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斜斜的光斑。


    晋棠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 指尖捻着毯子边缘柔软的流苏。


    他确实“病”了两日, 脸色是刻意养出来的苍白, 带着点久不见光的脆弱, 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真被那场“大病”抽干了精气神。


    王忠躬身立在榻边,低声将崔家再次递话求见, 以及朝中几位与崔家有姻亲旧故的官员隐晦的探询, 一一禀明。


    晋棠听着,眼睫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懒散, 像午后被晒蔫的花。


    “朕身子不适,谁都不见。”晋棠声音低哑, “崔家的事, 自有三司审理, 朕乏得很, 不想理会。”


    王忠心领神会, 应了声“是”, 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打发那些不死心的人。


    殿内又恢复了沉寂, 只剩下更漏绵长而单调的滴答声。


    晋棠闭上眼, 脑海里却并非一片空白。


    刑部、大理寺、宗正寺那三司会审, 进度如何,他心中有数,崔琰在牢里受了些什么,他不过问,只让人把控着分寸,别真弄死了,毕竟和安公主那边,还有话要问。


    派去暗查十三年前旧事的人,如同石沉大海,尚未有回音,晋棠并不急,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三两日。


    横竖如今在大牢里挨日子受刑的不是他,是崔琰那个作孽的东西。


    晋棠晾着崔家,晾着所有伸长脖子观望的人,端的是八风不动的沉静,内里却已将接下来的几步棋,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


    又静养了一日,待到暑气最盛的黄昏,天际烧起大片绚烂的晚霞,将宫墙殿宇都染上一层暖融的橘金色。


    晋棠才仿佛终于被这暮色勾起了一丝精神,吩咐王忠:“去请王叔过来,再去御花园荷塘边的水榭摆上些消暑的吃食玩意儿,朕闷了几日,想去透透气。”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又添了一句:“把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素有才名的公子也请来,人多,热闹些。”


    王忠一一记下,立刻着手去办。


    荷塘在御花园深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着将落未落的夕阳,风过处,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送来带着水汽与清荷芬芳的凉风,驱散了恼人的暑热。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垂着细竹帘,既遮了部分斜阳,又不碍观景。


    内里早已布置妥当,冰鉴里镇着瓜果,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糕点、清爽的莲羹、新剥的莲子菱角,并几样下酒的冷碟。


    一旁还备了琴、笛等乐器,以及投壶、双陆等玩意儿。


    被邀请的几位公子很快便到了。


    谢家来的正是那位以书画双绝、性情疏朗闻名的三公子,谢兰徵,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眉目清俊,步履从容,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王家来的则是嫡出的二公子王鹤卿,擅音律,尤精琴艺,素有“琴中君子”雅称,人如其名,风姿挺拔,如鹤独立。


    郑家来的是长房的幼子郑元琢,年纪最轻,却以诗才敏捷、言辞风趣著称,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未语先带三分笑。


    几人皆是世家这一代中备受瞩目,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子弟,平日里亦有往来,彼此不算陌生,此刻被陛下同时召来这水榭消夏,心中不免都有些讶异与揣测,面上却丝毫不露,只依礼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晋棠和萧黎行礼问安。


    “都平身吧,今日不必拘礼,随意坐。”晋棠靠在铺了软垫的宽大坐榻上,身上依旧是常服,脸色在暮色与水光的映衬下,显得比前两日好了些许,但那份清瘦与单薄,依旧显而易见。


    萧黎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他并未多言,只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公子,算是打过招呼,便自顾自执起一杯冰镇过的梅子酿,慢慢啜饮。


    气氛起初因着帝王的在场,以及摄政王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略显凝滞。


    但晋棠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人陪着消遣的。


    他先是指着案上的瓜果点心,让众人自取,又笑着对王鹤卿道:“久闻王二公子琴技超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闻?”


    王鹤卿自然起身应下,在水榭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坐下,净手焚香,指尖轻拨,一曲《风荷》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琴音清越,与窗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蛙鸣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驱散了尴尬。


    一曲终了,晋棠抚掌称赞,又让郑元琢即景赋诗。


    郑元琢略一思索,便口占一首七绝,辞藻清丽,意境灵动,将眼前荷塘暮色描绘得如在眼前。


    谢兰徵则在一旁铺开宣纸,即兴挥毫,画了一幅《水榭消夏图》,笔触洒脱,墨色淋漓,将众人神态、水榭风光捕捉得惟妙惟肖。


    晋棠看着,笑着点评几句,又吩咐王忠执壶,为几人斟了杯冰酿。


    一时间,水榭内琴声、笑语、谈论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杯盘轻碰的脆响,倒真是一派世家公子闲雅聚会的其乐融融。


    萧黎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着,偶尔在晋棠目光扫过来时,与他交换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眼神。


    他深知晋棠此举绝非单纯玩乐,故而虽放任他与这些年轻公子说笑,心神却时刻留意着,不曾有半分松懈。


    茶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晋棠似乎也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薄红,他执著箸尖,轻轻拨弄着碟中一颗莹白的莲子,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起来,近日京城里颇不太平,崔琰的事,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的谈笑风生如同被无形的薄冰覆盖。


    谢兰徵放下手中的茶杯,王鹤卿抚琴的手指微微一顿,郑元琢脸上惯有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他们都不是蠢人,陛下今日召他们前来,果然不只是消夏听曲那么简单。


    崔琰之事,如今在京城世家圈子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其忤逆狂悖、身世存疑,乃至牵扯出的崔家昔日算计,无不是骇人听闻,又敏感至极。


    谁都知道这是趟浑水,沾上了便是麻烦。


    如今陛下亲口问起,态度难辨。


    晋棠将几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慢条斯理地将那颗莲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等待他们的回答。


    谢兰徵最先开口,他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回陛下,臣等确有所闻,只是此事牵涉颇深,细节唯有陛下与三司明察,臣等不敢妄加揣测。”


    他避开了直接评价崔琰或崔家,只强调依法依规,态度谨慎而中立。


    王鹤卿随之点头,声音清越:“兰徵兄所言极是,天理昭昭,律法森严,陛下与摄政王明鉴万里,自有公断。”一下将皮球轻轻踢回给晋棠和萧黎,表明王家相信朝廷的处置。


    郑元琢则笑嘻嘻地接口,带着点少年人的“耿直”:“陛下,那崔小侯爷行事……着实令人瞠目,臣听闻时,还只当是市井谣传呢。”


    少年看似只是感慨崔琰的个人行为不堪,却巧妙地将崔家从这件事里暂时摘了出去,只论其人,不及其他。


    三人回答虽侧重点不同,但意思却出奇地一致:崔琰是崔琰,崔家是崔家,此事自有朝廷法度,他们身为臣子,不敢亦不愿多言。


    潜台词便是,陛下您想怎么处置崔琰,我们没意见,至于崔家……只要不牵连过广,我们几家,暂时不会为了一个品行不端的崔琰,去触怒天威。


    姻亲算什么?在家族利益和皇权态度面前,一个来路不明且注定被舍弃的棋子,实在不值一提。


    晋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冰凉的瓷盏边缘轻轻摩挲。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精不会轻易表态,他们要的,就是他们此刻的“划清界限”和“默许”。


    只要这几家最有分量的世家不联手保崔家,他接下来的动作,阻力就会小很多。


    “是啊,天理昭昭,律法森严。”晋棠重复了一遍王鹤卿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朕也希望,此案能尽快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晋棠抬起眼,目光掠过水榭外沉入暮色的荷塘,最后落在身边萧黎沉静的侧脸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带着点倦意。


    “这荷香甚好,琴音也妙,”晋棠转而笑道,“只是朕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有劳诸位陪朕消磨这半日时光。”


    几位公子如蒙大赦,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告退。


    待他们离去,水榭内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二人,还有侍立在一旁的王忠及几个心腹宫人。


    晚风穿过水榭,带着荷塘的湿润清气,吹动了晋棠额前的碎发。


    他卸下了方才在人前的些许强撑,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倚靠在了柔软的垫子里,侧过头,看向萧黎。


    萧黎不知何时已走到晋棠榻边,将一杯刚好能入口的参茶递到他手边。


    “试探完了?”萧黎的声音低沉,在这静谧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安稳。


    晋棠接过茶盏,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掌心,微微一蜷。


    “嗯。”晋棠应了一声,低头小口喝着参茶,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滋养着因方才费神周旋而有些干涩的脏腑,“谢家谨慎,王家圆滑,郑家那个看似跳脱,心里门儿清。”


    他放下茶盏,抬眼望进萧黎深邃的眸子里:“至少,他们不会跟崔家绑在一起。”


    这就够了。


    萧黎看着晋棠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头蹙了一下:“目的既达,便回去歇着吧,此处风大。”


    晋棠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水榭外。


    最后一抹霞光已然隐没,墨蓝色的天幕上缀上了几颗疏星,一弯新月如钩,清辉洒在无边的荷叶上,泛着朦胧的微光。


    蛙声与虫鸣比黄昏时更响亮了些,交织成夏夜独有的乐章。


    “再坐一会儿。”晋棠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这里,比寝殿里舒服。”


    没有药味,没有挥之不去的沉闷,只有鲜活的水汽、草木的呼吸,和身侧之人沉稳令人心安的存在。


    萧黎不再劝,只沉默地在晋棠身边坐下,将他膝上滑落些许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严实。


    水榭内再无言语。


    一个静静望着荷塘月色,一个默默守护在侧。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散着,抵消了夏夜的闷热。


    不知过了多久,晋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靠着引枕,在这荷风月色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黎侧过头,借着星月微光,凝视着晋棠沉睡的容颜,那般安静,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却又脆弱得如同月光下透明的琉璃。


    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晋棠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拂开,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皮肤,停留了一瞬,终是收回。


    夜渐深,荷香浓,蝉鸣噪。


    【作者有话要说】


    幼稚权谋!勿要当真[比心]


    第32章 “夜凉,陛下当心身子。”


    殿内烛火摇曳, 将人影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明明灭灭, 如同此刻殿内沉寂而暗流涌动的心绪。


    晋棠一直没什么动静,静静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檐下宫灯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 在晋棠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更添几分脆弱与莫测。


    萧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紫檀木圈椅里, 手边小几上摊开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


    他没看, 目光都落在晋棠身上,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守在月下静谧却深不见底的湖泊旁, 等待着湖心的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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