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王忠想劝他再多休息,可见晋棠眉宇间那抹坚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赶紧吩咐人准备肩舆。
御书房里一切如旧,紫檀木大案上奏章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尘埃气息。
晋棠挥退了所有随行的宫人,只留王忠一人在门外守着,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坐下,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令晋棠瑟缩了一下。
晋棠没管那冰冷的不适,铺开一张明黄色的绢帛,取过御用的狼毫笔,在端砚里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微微颤抖着,倒不是出于内心的犹豫或挣扎,而是这具身体尚未完全从系统的惩罚中恢复过来,源自骨髓深处的无力感,让晋棠的手腕难以维持绝对的稳定。
晋棠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混入了御书房特有的书墨冷香,沁入肺腑。
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虚弱的波澜都被压下,只剩下沉静的决断。
晋棠稳稳地落下了手腕。
这道圣旨,他必须写。
趁着还能动,趁系统还未归来。
他要为这个内忧外患、因他之前的“昏聩”的王朝,留下一个足以擎天的支柱。
任命玄王萧黎为摄政王。
理由是晋棠在心底早已想好的。
玄王文韬武略,功勋卓著,于社稷忠心耿耿,而自己沉疴难起,玉体违和,恐难亲理万机,所有军政要务,皆可不过他这个皇帝目览,由摄政王萧黎全权处置。
见摄政王,如皇帝躬亲。
这几乎是将整个大昭王朝的权柄,毫无保留地拱手相让,一旦颁行,萧黎便将成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主宰。
提笔落墨,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到最后,关于自己身体的描述时,笔尖顿了一下。
那不是矫饰,是事实,只是这事实背后,藏着无法对人言的真相。
晋棠一边写,一边在心底自我安慰,或者说,是给自己寻找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幸好,先帝还留了这么一个好结义兄弟。
这念头像冬日里的一点微火,不足以温暖全身,却也能照亮方寸之地。
墨迹在空气中渐渐干涸,那一道道清晰的笔画,凝聚着晋棠所有的意志与力气。
晋棠放下笔,将写好的圣旨从头至尾,仔细地看过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无误,每一个意思都准确表达。
然后取过了那方雕琢着盘龙钮的国玺,将玉玺蘸满旁边盒中鲜红刺目的朱砂印泥,用尽全力,庄重而坚定地盖在绢帛末尾。
清晰的印文,鲜红的颜色,在明黄的绢帛上显得无比醒目,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接着,晋棠又取过自己的皇帝私印,在那国玺之旁,再次用力盖下。
双重印鉴,一公一私,赋予了这道圣旨至高无上的效力,从此,除非晋棠本人下旨废除,或者萧黎身死,否则,这道旨意将凌驾于一切之上。
“王忠。”晋棠扬声唤道,声音因长时间的专注和虚弱而略显低沉。
一直屏息凝神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王忠应声而入,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一般。
晋棠将圣旨递了过去,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将此圣旨,妥善收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可那内容,却让王忠浑身一颤。
王忠伸出双手,接过那卷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绢帛。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王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忠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将圣旨紧紧抱在怀里:“老奴遵旨。”
他转过身,脚步踉跄地退了出去,走到外间,确定晋棠看不见了,他才抬起袖子,用力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
御书房内,晋棠看着王忠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缓缓合上眼睛。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滴答、滴答。
像倒计时。
窗外的海棠花,在春日暖阳下,开得正好,一簇簇、一团团,粉白娇嫩,热闹非凡。
而殿内的年轻帝王,独自坐在一片寂静之中,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与那片生机勃勃的春色,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寒冬。
晋棠写下那道圣旨,像落下一枚孤注一掷的棋子,棋盘的那头,是未知的命运,和那个正在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人。
萧黎。
晋棠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可千万要,守好大昭。
【作者有话要说】
挂个预收《入暮之臣》
江雪暮,当朝最特殊的“公主”实为皇子,因体弱被当作女孩子娇养,帝王溺爱,兄姐纵容,活得无法无天。
直到他父皇将边关煞神裴朔指给他当锻体师父。
江雪暮祭出百试百灵的撒娇耍赖:“裴将军,我头晕,要歇歇。”
裴朔捏住他伶仃脚踝:“殿下,才走了三步。”
……
宫里人人都说,裴将军是唯一能治住小殿下的人。
只有江雪暮知道,这男人是个怎样的变态。
罚他多走半步,手却稳稳扶在他腰间;嫌他喊累聒噪,转头便用唇堵了他的嘴。
后来床榻之上,江雪暮眼角通红,腰软腿颤,一巴掌甩过去:“裴朔!你不是人!”
那人舔过他汗湿掌心,眸色深得骇人:“殿下打人的样子,比哭还好看。”
“再哭响些,臣会更卖力。”
第3章 晋棠躺下时,无意识地贪恋了那一瞬的暖意。
殿内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晋棠靠在椅背上,阖着眼,任由那点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带着微尘,落在他的眼睑上,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冲刷着晋棠仅存的精神。
写那道圣旨,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所有气力,手腕还在细微地发着抖,那是用力过度以及虚弱到极点的证明,但晋棠心里,却落下了一块石头。
沉在最下面,不再悬空。
接下来的半日,便在汤药与昏沉的间歇性小憩中流逝。
王忠进出都踮着脚尖,脸上的忧色挥之不去,看向晋棠时,那眼神里总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
晋棠看在眼里,却无力去安抚什么,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苍白。
只是偶尔,晋棠会在清醒的片刻,将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直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寝殿内渲染出一片昏黄而柔和的暖意。
晋棠刚用过晚膳依旧只是勉强咽下几口清粥,正靠在引枕上,气息微促地缓着那点进食带来的消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与宫内侍从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急促,踏在殿外的石板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晋棠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倏然凝聚起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抓住了身下柔软的锦被。
王忠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侧耳细听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殿门边,隔着门低声询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守殿侍卫压低的回禀声。
王忠听清了,猛地转过身,小跑着回到床榻前,低声道:“陛下,玄王殿下到了,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晋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提起了另一口气。
他努力平稳着呼吸,试图坐直一些,却发现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渗出虚冷的汗。
晋棠放弃了,重新靠回去:“让王叔进来吧,直接到寝殿来。”
“是。”王忠躬身应下,匆匆出去传话。
晋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他身上因病而生的微弱气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敲打着空洞而疲惫的胸腔。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清晰,踏在寝殿内的金砖上,依旧沉稳,却似乎比刚才放缓了些许。
晋棠睁开眼,望向那道被宫灯勾勒出身影的殿门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沾染着尘土痕迹的靴尖,然后是挺括又带着夜露寒气的紫色亲王常服袍角,再往上,是束着玉带的劲瘦腰身,宽阔的肩膀,最后,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萧黎。
这人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得像刀锋,只是那双眼睛,像是蕴藏了北境终年不化的雪,此刻带着一路疾驰未散的疲惫,以及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探究,直直地望了过来。
萧黎的发髻有些微的松散,衣袍上也带着明显赶路的褶皱与尘土,想来是连自己的王府都没有回,风尘仆仆便进了宫。
这份急切,背后是他对这道突兀召令的疑虑,也是对京城、对他这个皇帝现状的不安。
四目相对的瞬间。
萧黎的脚步在踏入内殿,看清龙床上那道身影时,他脸上那种属于边关统帅的冷硬和属于臣子觐见的恭谨,在那一刹那,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萧黎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飞快地从晋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扫到他无力搭在锦被上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再回到他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却沉静得异常的眼睛。
若不是长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为人臣子的本能,让萧黎条件反射地撩袍、屈膝,行礼问安,萧黎几乎要忘记,眼前这个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躺在明黄帐幔深处的少年,是皇帝,是他结义兄长唯一的子嗣。
“臣,萧黎,叩见陛下。”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微微紧绷的肩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晋棠看着萧黎跪下去的身影,心头莫名地涩了一下,努力牵起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却只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