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谢知微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故作高深地晃了晃。
其实这消息他也是刚知道,自打前日从宫中回来,【吃瓜语录】的面板就刷个不停,大理寺本就毗邻皇城,朝臣与宫人们谈论的八卦自是给他贡献了不少瓜籽。
一旁的胡开山秒变好奇宝宝,“你们俩别当谜语人了,那狗东西怎么了?也被关起来了?”
江浸月撇着嘴摇了摇头,“他那种品级也接触不到什么利害关系,太子本就是拿他当恶心人的秽物,哪能真让这种反骨仔办事。”
她抬手指了指后门的方向,“吏部的人说他行为不检屡犯偷盗,将他罢黜,还打了一顿,如今像死狗一般丢在咱们大理寺的后巷呢。”
岳怀舟闻言蹙眉道:“我看他也不像那种人啊,怎生突然干起了这事?”
胡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嗤笑一声,“怀舟,这你就不懂了,如今咱们谢寺正风头正盛,这得罪过他的人吏部自然要撇个干净,顺带再拿来给他解解气。”
谢知微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初入县衙时,确实曾蒙李明洋照料,他因嫉妒疯魔设计陷害,说不恨那也太过圣母了,可如今听他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却又生出一阵惋惜。
他并不是心疼李明洋,而是心疼最初那个热忱的少年,人心欲望真是可怕,它在深渊里招了招手,便有人将那包了糖衣的毒药吞下。
谢知微叹了口气,站起身说道:“他毕竟曾经帮助过我,我去看看他,你们不必跟来。”
如今已是寒冬料峭,尽管大理寺前院门庭若市,后门却是一片寂静。
谢知微远远便看见了浑身血污的李明洋瘫软在地,幽深的小巷中他的脚步声格外响亮。
李明洋的眼睛肿胀地仅剩一条缝,模糊的视线中还是将谢知微认出,他嗤笑一声,嘴里含糊不清。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谢知微居高临下地看向他,却不说话。
良久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没有人会看苦难者的笑话。”
一句话将李明洋想好的回击措辞堵在嘴里,他忽的想起了自己在天牢里,奚落谢知微和张诚的话,一声低笑夹杂着哽咽自他口中逸出。
“张头一定会怪我吧,说不定他正在黄泉路上等着我,要将我剥皮拆骨...”
“不,他不会。”谢知微轻声打断,“他没有死,他的好心救了他。”
李明洋闻言,苦涩的脸上有一丝释然,“那便好,谢谢你告诉我,省得我抱着愧疚死去。”
他颓然地闭上眼,似乎是放弃挣扎般听着自己的血液流淌。
数九寒冬,衣衫褴褛身无分文的伤者不可能熬过冬天。
“你要回家吗?我记得你的爹娘还在白雾镇等你吧。”
一句话将李明洋飘忽的思绪拉回,原以为自己在京中任职之后,便能将父母接过来相伴左右,可自己刚站稳脚跟,家书都还未寄出,报应却来得这么快。
他睁开眼看向上方的谢知微,“我这么害你,你还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曾经那个良善的你在帮你。”
谢知微从袖口掏出一个钱袋,随手丢在了他的身边。
“李明洋,好自为之吧。”
谢知微离开地很决绝,李明洋再抬眼时,拐角处连他的衣角都没了踪影。
他挣扎着爬起身,将钱袋拢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小巷。
在医馆中简单包扎后,李明洋拄着拐杖,缓缓朝城门走去。
路过包子摊前,他掏出钱袋,摸索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个馒头。
李明洋将馒头揣进怀里,丝丝暖意让他稍微有了些力气。
他掂了掂手中的钱袋,怅然若失地想到,京都真不是穷人活命的地方,连馒头也比白雾镇贵上许多。
谢知微给的银钱不少,足够他回到白雾镇,甚至还能有些剩余。
如今自己已经再无可能入职衙门,往后需要节省些,或许去码头上做个力工,又或许同爹娘一起购置块田地耕种,他再也不会去妄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出了城门,却没注意到,身后有两个鬼祟的人影悄悄跟着。
行至近郊,伤痛的身体隐隐有些力不从心,他拄着拐刚要坐下来休息,却感觉后脑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扭过头,身体却有些无法支撑地栽倒下去,模糊的视线中,两个乞丐凑了过来,伸手在他怀中摸索,很快便找到了钱袋。
李明洋抬起手要去抢夺,却被一把拍开,无力地摔在地上。
其中一个乞丐掂了掂钱袋,啐了一口,“包子铺就看见你了,这么多钱在手上也不知道雇辆马车,省着给你爷爷们行善呢!”
说着也不管躺在地上的李明洋,二人大笑着转身离去。
脱力的李明洋仰躺着看向天空,一片晶莹的雪花正缓缓飘落,在他的面颊上融化成一颗泪珠,像是点燃了他心中的委屈一般,化作他泪腺的开关。
他伸手摸向一旁因乞丐翻找而散落在一旁的馒头,冬日里的郊外冻如冰窖,顾不得瞥去上面的尘土,李明洋将冻得干硬的馒头塞进嘴里。
他要活下去。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一声声呜咽在被塞满的嘴里逸出,犹如被捕兽夹困住的幼兽。
今冬的第一场雪终是落了下来。
纷飞的雪花,声势浩大,却一触即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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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宫城千帐雪,孤影一衣寒
洋洋洒洒的大雪将京都染得绯白,富甲商行内,陆栖云正拿着一封封拜帖发愁。
凌阳小跑着走了进来,气都没喘匀便着急忙慌地说道:“殿下,杨国舅被捕了!是顺天府带着大内禁军在城门堵着,杨家人收拾细软刚要跑,却被逮了个正着。”
“杨家?”陆栖云有些错愕,他抬眼看向窗外的小树,枝桠被厚重的积雪压弯,隐隐有些要将其折断的感觉,令他心中惴惴不安。
而此刻宫中亦是阴云压城。
陆昭晟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儿子缄口不言,阴郁的气压令陆星澜咬紧了牙。
“父皇,难道真就不能饶恕舅父吗?”
“饶恕?星澜,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是他们杨家将手伸进东宫在先!如此藐视皇权,朕若是将之宽恕,何以安百官万民?”
陆昭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如今几个皇子里,就你最为出挑,朕有意试探你的心境,叮嘱你不要将消息告知杨家,可你还是优柔寡断,为母族所累。”
“如今看来,朕决计不能将天下交于你手中!否则这江山迟早要归杨氏所有!”
陆星澜抬眼看去,这个昭元王朝最尊贵的男人,此时看自己的眼神亦如同对待朝臣一般,看不出半分父子之情。
他抬手指向殿外,挤出一声嗤笑。
“试探?父皇,我是你的儿子,亦是母妃的儿子。舅父是母妃的亲哥哥,如今你将他押入死牢,可曾想过母妃也会伤心难过,痛不欲生?”
陆昭晟眸光深邃,压低了声音,“她若是心疼兄长,自当及时制止杨承宗的恶行,如今这般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你自小被他们教养,果然是被他们带歪了。”
“父皇,那儿臣要变成什么样您才满意呢?”
陆星澜眼中尽是自嘲,“承骁远赴北境从军,栖云一心钻研商道,而我尽心竭力迎合您的喜好...”。
话至此处,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戏谑地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皇。
“我倒是忘了,父皇喜欢的一直是那个不知身世的大哥。”
“除了他,父皇可曾念过我们这些弟兄一句好?”
这声诘问是陆昭晟心头的刺,他有些慌乱地解释道:“五指尚有长短,为人父母怎么可能将这一碗水端平。”
“那您大可将这碗水分在茶盏里,让儿臣们自己端!而不是像如今这般痛失偏爱之后,还要埋怨儿臣亲近母族。”
陆星澜的怨气一直是有的,无论在什么样的家庭里,对某一个孩子的独宠,都是在对其他孩子的迫害。
以往种种近乎猫犬般讨好的过往一一浮现,如今陆昭晟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想把这委屈说出来。
“你是在怪朕!”陆昭晟微眯着眼,斜睨着自己的儿子,他自小对自己毕恭毕敬,不知何时却长了这些个利齿獠牙。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希望父皇能顾念父子之情,宽恕了舅父一家,您愿意答应儿臣的要求,往后儿臣也定遂您心愿。”
陆星澜缓缓低下头颅,陆昭晟身上余毒虽已经被解,但多年侵入肺腑的毒素已经将他折磨地有些力有不逮,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没了心气,可他陆星澜正值年华。
“你敢威胁朕?”陆昭晟抬手举起书案上的砚台就要砸下,可刚举到半空中却又缓缓放了下来。
“滚出去!真以为朕就你一个儿子吗?”
“儿臣告退。”
陆星澜咬着牙行了一礼,缓缓退出殿内。
陆昭晟坐在御座上,怅然若失地看着墨汁沾染在自己手掌,那只因日渐苍老而微微发皱的右手,曾手握长剑在尸山血海中杀出重围,几经磨难才登上宝座。
皇家子弟,谁的手上没有沾染过亲眷的鲜血。
他没有错!
身在无情帝王家,整日牵绊于儿女情长才是错!
“李胜。”
陆昭晟轻声唤道。
“陛下,奴才在。”李胜恭谨应答。
“去派人送信到北地军营,让六殿下速速归京!”
月华殿。
杨玉楼焦急地等在宫门前,终于在转角处看见了陆星澜的身影。
“澜儿!你快随母妃来。”
她拽着儿子朝宫内走去,小院中都是自己的亲信,也不怕旁人偷听。
“方才你舅父在牢中托人送来口信,让你千万莫要设计救他,以免伤了你父皇情面。”
陆星澜沉默不语,眼中蓄着泪,瞥向一边。
杨玉楼立刻便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慌乱说道:“莫不是你父皇迁怒你了?这可如何是好,都怪我,方才你父皇召见你时就该叮嘱的。”
“母妃,没用的。”陆星澜语气哽咽,“你知道的,舅父舍命待我,我绝不可能为了自己牺牲舅父一家。”
“那你父皇是如何说的?”杨玉楼担忧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