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是。小的这就安排人去与那人接洽。”


    随后福德海又小声询问道:“殿下,那个叫敬文的眼下还躲在城郊庄子里,您看要怎么处置。”


    陆景阳瞳孔微缩,语气森寒,“父皇即已下令诛杀天师殿的人,孤这做儿子的,总不能拂了他的意思。找个僻静些的地方,让那人从这世上消失。”


    福德海得了吩咐,退出了大殿。


    随着精神放松下来,陆景阳只觉得背上瘙痒似有蚂蚁爬过。


    他烦躁地冲屋外的宫人喊道:“去叫玉先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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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田荒藜藿满,童瘦骨棱撑


    大理寺。


    一场秋雨为这场炎热画上句号,此时已是九月下旬,各地赋税都已收缴完毕,只待押解进京。


    谢知微同署四人也带着十来名司刑官,踏上了前往青崖郡首府苍梧城的道路。


    这一路可真算得上是长途跋涉,此时刚下过暴雨恰值汛期,为了安全起见众人商议后,一致决定走陆路。


    只不过这一想法让他们吃了没准备的亏,青崖郡坐落在昭元西南边境,群山环抱,山路崎岖,以至于他们绕了好大一圈,比之前预定的时间要晚上好几天才抵达。


    苍梧城看起来十分贫瘠,因为地处偏远且交通也不便利,百姓大多以农耕或织锦为生。


    谢知微一行人一路走来,看着周遭衣衫褴褛的老者和瘦骨嶙峋的幼童,心中五味杂陈。


    自打谢知微穿越而来,哪怕是白雾镇的百姓也算得上是安居乐业,再往后他遇见陆栖云,更是衣食无忧,竟让他险些忽略了眼下还是一个男耕女织的落后时代。


    他走到一个茶摊前,向掌柜问着郡守府的路。


    而江浸月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看着街角那几个孩童,正眼巴巴聚在包子铺前,嗅闻着半空中传来的香气,最小的那个将食指伸进嘴里吮吸,晶莹的口水沿着指缝滴落。


    眼前的场景令她有些动了恻隐之心,她快步走到包子铺前,轻声询问道:“店家,你们这包子售价几何?”


    这间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她热情招呼着江浸月,“姑娘,咱们这有野菜包子一文钱一个,豆腐包子两文一个,您看要哪种?”


    江浸月眼神扫过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冲妇人问道:“老板,您这有肉包子吗?”


    闻言,这妇人先是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街对面那间酒楼说道:“客官若是想买肉包子,得去那德运楼,我这小店做的都是些糊口的玩意,只能填饱肚子。”


    眼见自己闹了个尴尬场面,江浸月挠了挠头,从袖中取出一贯钱,数了六十枚递了过去。


    “那麻烦您帮我野菜包子和豆腐包子都各装二十个吧。”


    “诶,好嘞。”妇人笑呵呵地接过铜钱,一边麻利地分装包子,一边笑着问道:“姑娘,我家包子虽然素了些,但不是婶子我吹牛,这味道绝对不输德运楼。这么多包子,估计一会你身后这群大老爷们还不够分呢。”


    江浸月闻言,莞尔一笑,伸手指了指那几个驻足观望的幼童,“大娘,这包子我不是买来自己吃的,我是想买给那些孩子吃。”


    此话一出,妇人正在装包子的动作一顿,抬眼仔细打量着江浸月,“姑娘,我看你衣着打扮不是本地人吧。”


    “额...没错,我刚从京都过来。”江浸月见她有此问,虽然有些费解,但出于礼貌还是笑着作答。


    妇人闻言叹了口气,“难怪了。”


    她手指娴熟地为油纸包打上活结,口中却是无奈的语气说道:“姑娘,你别怪婶子多嘴,正所谓救急不救贫。你今日一番好心喂养了他们,可明日呢?他们照样还是会饿肚子。”


    抬手将打包好的包子递到江浸月面前,妇人用下巴抵了抵谢知微几人,“你们还是自己吃吧,穷人家的孩子饿惯了,若是吃了顿精细的,那怎么还能回家里吃糠咽菜。”


    江浸月闻言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可我们已有人定了饭菜候着,此时若是吃饱了包子,一会到了饭桌上吃不下东西,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向街角那几个朝自己望来,垂涎欲滴的孩子,“算了,只此一次,多谢婶子提醒了。”


    妇人没再劝慰,只是弯起嘴角,“是我们要谢谢你,好人会有好报的。”


    江浸月拎着油纸包走向街角,那几个孩子肉眼可见地变得激动了起来,希冀的眼神追随着江浸月靠近的步伐,越来越亮。


    “小家伙们,你们拿去分了吧。”江浸月将油纸包举在半空,脸上鞠起和善的笑。


    几个幼童刚要伸手接过,可下一秒,拐角处窜出来的几个年纪稍大的孩童,几步就扑了过来,伸手将油纸包扯了过去。


    顿时场面变得混乱了起来,几个孩子争抢撕扯下,脆弱的包装瞬间土崩瓦解,白面包子滚了一地,沾满了尘土。


    那些人也不嫌弃,从地上抓起来,就着土便往嘴里塞,一顿狼吞虎咽。


    而那几个被抢的幼童则是哭天喊地地抓着江浸月的衣襟,大声喊道:“姐姐,我饿。”


    哄闹声吸引了谢知微等人的注意,他们连忙上前,厉声将孩童们驱散开来。


    江浸月看着自己被抹满了鼻涕眼泪的衣摆,这才明白包子铺老板说的话。


    岳怀舟看着呆愣的江浸月,温声问道:“浸月,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江浸月茫然地摇了摇头,蹙着眉,面带忧色,“没有,只不过事发突然,有些被吓到了。”


    胡开山自小也是长在乡野间,这种事情也算是见过不少,于是开口劝慰起来。


    “江女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若是要强行将别人的命理托举起来,那必然会遭到反噬。”


    他抬眼看了看孩子们背后的小篓,“这群孩子生在这么个穷苦地方,照理说每日都要去山上挖点野菜干点农活才能填饱肚子,如今得了你相助,若是从此以后便坐在这儿等着施舍,那恐怕早晚都得饿死。”


    谢知微见状轻叹一声,朝众人喊道:“既然没受伤,那我们快些走吧,凌郡守还在衙门里等我们呢。”


    众人闻言也没再多看热闹,都跟着谢知微朝城东步行而去。


    苍梧城并不大,没走多久,众人便来到一处破败的宅邸,门梁上挂着一块老旧的牌匾,斑驳的红漆写着“郡守府”三个字。


    谢知微还在打量着府衙情况,大门内几个人便笑着迎了出来,为首的那位中年男人,穿着蓝襟短打制式官服,破旧的衣摆上打着几个补丁。


    只听他沉闷的声音传来,“下官凌庐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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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砂田无壮影,米好困穷乡


    凌庐峰先是在众人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终眼神落在了谢知微官袍上,寺正为从五品官阶,比他这个郡守略高一些。


    于是他赶忙躬身行了一礼,“想必这就是谢寺正吧,没想到您这般年轻,若不是看见您这身官袍,下官都不敢认了。”


    谢知微见状拱手招呼道:“凌郡守,在下大理寺寺正谢知微,也是本次押运税银的主理人。”


    凌庐峰连忙邀请众人往府衙里走去,“大人们一路舟车劳顿,先进来歇一歇吧。”


    众人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堂直接来到前厅,屋内正摆着两张大圆桌,有几盘菜正摆在桌面上,散发着热气。


    胡开山定睛一看,只见那几碗菜色均以时蔬为主,唯一一个荤腥,便是一碟子煸得油汪汪的烟熏腊肉。


    他偏过头,对岳怀舟小声嘀咕道:“这苍梧城好歹是堂堂一郡首府,怎么宴席这般寒酸。”


    只不过胡开山常年大嗓门,粗犷的声线哪怕压的再低,也还是被众人听了个清楚。


    凌庐峰尴尬地笑了笑,“青崖郡地处偏僻,车马不便。一应食材皆是本土百姓产出的。今日饭食确实有些粗鄙了,还请诸位见谅。”


    谢知微闻言,瞪了胡开山一眼,随后笑着同凌庐峰回道:“凌郡守哪里的话,我们这些人本就是普通百姓出身,这些饭食自是从小吃到大的,只不过没想到郡守府这般拮据。”


    凌庐峰一副了然神情,“大家伙先坐下随便吃点吧,虽然食材粗陋,但好在我们衙门的厨子手艺不错。”


    连同郡守府数人,此时大厅内二十余人分作两桌,拿起碗筷便开动。


    胡开山原先还疑心是不是郡守府的人卖惨装穷,可那几人就这青菜狼吞虎咽的模样,看起来还真不似作伪。


    而这桌饭席也正如凌庐峰所言,已经竭尽所能炒出了食材风味,只不过饭菜油水太少,直到众人吃完了,还是觉得缺个腹角没填饱。


    待餐盘撤下,凌庐峰领着谢知微等人前往库房清点税银,依昭元律例,凡押解金银财帛,须得验明真伪、称量斤两,方可封箱运送。


    而在封箱之后,运送期间路上若是出了差池,理应算到押运人的身上。


    故谢知微此行特定带来了符合规制的长秤,查验完成色之后,两名司刑官用肩膀扛着一根穿插在长秤的木棍,另外两位司刑官则将封好的木箱挂在钩子上,调整秤砣位置进行称量。


    凌庐峰拿着账本递到谢知微面前,小声介绍道:“谢寺正,我们青崖郡只有两城,除开这苍梧城,另有一个小镇名为青川。”


    “两城登记在册的百姓共六千五百四十户,十五岁以上共计两万两千四百七十二人,按每人支付‘口钱’一百二十文来计算,合计是两千六百九十六两银子又六百四十文。”


    在昭元奉行以人为本的治国方针,水土丰饶之地,通常是以田地大小计算赋税,而像青崖郡这种土地贫瘠的地方,则只是象征性地收些“人头税”。


    可即便如此,对于这些穷苦地区的百姓来说,仍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头江浸月正领着人核算金额,除开找行商兑好的那些银锭,散碎的铜板都要数上半天,谢知微闲来无事便同凌庐峰问起了青崖郡的状况。


    “凌郡守,方才我们进城时,发现街上多是老人妇幼,怎么不见郡中青年?”


    凌庐峰闻言面露惭色,苦笑道:“寺正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土地砂石居多,算不得肥沃,每家种些庄稼也仅够温饱,虽是朝廷已经免除了泰半杂税,但着实不够养活一大家子人。”


    “所以这些年轻人为了生计,便去往别郡讨生活,偶尔也能接济一下家中老小。”


    谢知微凝眉听着他的讲述,莫名想起了现代外媒对春运的看法,数以亿计的人次为了生计背井离乡,又在春节这一天匆匆返乡,心中多有感慨。


    他蹙眉问道:“既然青崖郡这般困难,怎么不去朝中申报,拿些你们这的特产作为贡品,若是售卖到京都,定能有所获。”


    凌庐峰闻言笑着摆了摆手,“我们这里道路闭塞,想要拿些土特产出去售卖,等翻山越岭到了别郡,携带的东西也早就坏透了,更别提是长途跋涉送到京都了。”


    谢知微想起方才江浸月赠包子的一幕,心中有些怜悯,于是继续提议道:“我方才吃着你们的米饭,只觉其颗粒饱满,口感绵香。且大米容易储存,若是能打开销路,也定能卖个好价钱。”


    凌庐峰眸色暗沉,他当然知道谢知微只是一片好心,可青崖郡的地理位置实在太差。


    他长叹一声,“大人,您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只不过哪怕不论路途艰辛,这种地若是能发财,那么这些土地也轮不到这群穷苦百姓们种了,届时他们怕是连口饭都吃不上了。”


    这句话犹如鸣钟敲击在众人心上,虽说士农工商,农民排在第二,但真正困苦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农民。


    正如凌庐峰所言,那些追名逐利的商人资本,但凡骨头缝中有些肉,也不会给这些底层人留下,哪怕粮食真的能卖上价钱,也终归会被算计盘剥。


    正当谢知微感慨之际,一声声鼓声自前院大堂传来。


    一个狱丞急匆匆跑了进来,冲凌庐峰禀报道:“大人,青川镇的张老汉又来击鼓了,说是要给他儿子补缴税银。”


    凌庐峰闻言,抬手捏了捏眉心,百姓击鼓他不得不应,只得同谢知微致歉道:“大人,容下官先去处理一下。”


    这般上赶着缴税的情况,谢知微也是第一次见,心下好奇便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若我与凌郡守一同去看看?”


    “大人不嫌麻烦的话,便一同随下官来吧。”


    凌庐峰在前引路,二人很快便来到大堂,堂上仅有一把座椅,谢知微不想喧宾夺主,便主动站到了一旁。


    此时堂下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见凌庐峰来到堂前,连忙举着手里的破旧钱袋走了过来,老泪纵横地哭喊道。


    “凌大人,小老儿凑够一百二十文了,请您千万不要将吾儿的户籍销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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