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他蹙着眉叹了口气,“谢知微是个好苗子,几乎所有考题都拿了满分。可若是这性子不改,恐日后会惹出祸端。”


    陆栖云微笑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但言语间都是对谢知微的维护。


    “知微同我们认识的人并不相同,在他的眼中,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山野乡民,他们的性命都是同等珍贵。”


    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凌厉,“我虽无从指摘林主簿的作为,但我也不认为谢知微是不知轻重之人,只不过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来称量。天色不早了,辛苦王主簿走一趟。”


    陆栖云虽是一脸谦逊,但这逐客令下的还是让王温钦有些尴尬,他躬身行了一礼,告退而去。


    陆栖云起身,走向了谢知微的房间。


    房门并没有上锁,只不过屋内没有点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靠双手摸索往前走去。


    陆栖云扶着墙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皎洁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了坐在床边的谢知微身上。


    此刻他正低垂着头,犹如斗败的公鸡一般。


    陆栖云走到他身边,缓缓坐了下来,看着地面上两人并肩的倒影,小声开了口。


    “知微,你知道凡人与天神的区别吗?”


    “当天神俯瞰凡间时,他们无法明白贫困的母亲为何要以血饲婴,也不明白饥寒交迫的儿子,凭着一腔热血为母亲卧冰求鲤。”


    “人之所以称之为人,那便是因为其有血有肉,能悲天悯人。我不觉得今日之事,你有任何不妥。”


    “你无法像执棋者一样清醒,恰恰是因为你知道,人是目的,而非手段。”


    谢知微的手指轻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内心。


    陆栖云见状,轻轻握住了谢知微颤抖的手,“世人皆有尺,量人难量心。也许在未来经历许多之后你会改变,但此刻你只管做你孤标尘外的谢知微。”


    谢知微扭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栖云,月光朦胧,将他笼罩其中。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而陆栖云知道,自己的劝慰已经有了效果,只不过谢知微还需要些时间梳理。


    二人静静坐着,谁也没在开口。许久之后,谢知微感觉肩头一沉,他侧头看去,陆栖云正闭着眼,神态祥和地均匀吐息。


    “栖云。”


    他轻声呼唤着,而身旁的陆栖云像是睡得极沉一般,没有半点动静。


    月光在陆栖云的睫毛下投下阴影,他安静的睡颜,让谢知微没由来的一阵心安。


    他突然就想要说些藏在心底的话。


    声音轻的像是撕开包裹在糖果上的糯米纸,“其实,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


    “你的真名不是齐云,而是陆栖云。”


    肩头上的人呼吸均匀,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开口。


    “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沉默了良久,这才轻声说道:“我心悦你,陆栖云。”


    窗外树叶摇晃,沙沙声作响,只一瞬便将这几个字吹散。


    在谢知微没注意的地方,陆栖云的睫毛轻颤,随之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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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囚羽触栏冷,孤鸣问夜深


    青石板街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公子,我们到了。”


    凌阳掀开车帘,就看见自家公子仿若未闻一般,盯着手中的瓷瓶发呆。


    “公子?”


    他伸手在陆栖云面前晃了晃,心里暗忖到,公子这是怎么了,突然就魂不守舍的。


    陆栖云昨晚迷迷糊糊听见了谢知微的告白,慌乱间不知如何回应。


    只好闭着眼装睡,直到天光大亮再次醒来,就发现已经躺在自己的卧房内了。


    好在谢知微并不知情,今早与他碰面时,他已恢复平日轻松模样,不然自己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他仔细回味着当时自己心中所想,自己并未对这份感情有所抵触,甚至隐隐有些悸动。


    可这一切真的对吗?


    若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命如檐角苔,风过尽倾欹,那倒也罢,顶多是被人在背后戳戳脊梁骨罢了。


    可自己再不受宠,也有万千双眼睛盯着,虽是没有人前呼后拥,但只要自己有一分错处,那随之而来的必是万劫不复。


    谢知微,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


    肩头传来手掌的温热,一阵轻微的摇晃让陆栖云回过神来。


    “公子,我们到瑞王府了。”


    凌阳皱着眉,“您今天是身子不舒服吗?要不我先带您回去休息休息?”


    “没事,许是昨晚没睡好,有些头脑昏涨罢了。”陆栖云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下了马车。


    身后的凌阳一脸疑惑:没睡好?昨晚谢知微抱着你回来的时候,帮你脱鞋和外袍时都不见你清醒,这还叫睡得不好?


    婢女小婵领着陆栖云主仆往院中走去,脸上笑意连连,“七殿下您可算来了,自打服用了您带来的药,王妃身子好多了,眼下都能在花园里晒晒日头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穿过花拱门,来到花苑中。


    沈镜鸢正捧着一本书,坐在石桌旁看着。


    秋日里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透亮的金发衬地她气色都好了几分。


    小婵走上前,福了一礼,轻声说道:“王妃,七殿下来了。”


    闻言,沈镜鸢放下书,一脸欣喜地转过头来,招着手说道:“云儿来了,快来坐下,你三叔整日在朝中同陛下议事,我一个人枯坐都要无聊死了。”


    陆栖云轻身坐到她对面,笑着说道:“三皇叔若是天天围着婶娘你打转,你又要觉得烦了。”


    沈镜鸢轻笑一声,似是在回忆自己与陆昭麒的种种,感慨随之而来。


    “,可不是吗?人嘛,总得要有个伴才好,哪怕只是个知交好友,偶尔见见面,诉诉苦或是谈谈心,总好过自己做个锯嘴儿的葫芦要好。”


    陆栖云闻言,似有触动,怔愣了片刻才微笑着点了点头。


    细心地沈镜鸢捕捉到了这一瞬,于是眼珠一转回过头,冲身旁的小婵吩咐道:“小婵,你先带凌阳去厨下吃些点心,最近王爷寻觅了一个淮阳来的新厨子,手艺倒是不错。”


    凌阳一听,瞬间来了精神,“多谢王妃。”


    随后冲着陆栖云说道:“殿下放心,我先去替您尝尝,一会再给你挑些好吃的过来。”


    “去吧去吧,别馋死你。”陆栖云有些好气又好笑,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离开。


    院中此刻仅剩下二人,沈镜鸢半带玩笑开了口。


    “云儿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直截了当的一句话,让陆栖云有些措手不及,慌乱间险些打翻茶盏。


    “没...”,他深深叹了口气,“不算是吧。”


    沈镜鸢也不接话,只是一眼不眨地盯着他,脸上写满了你快说,我爱听。


    陆栖云见状,低头思忖了片刻,这才说道:“婶娘,你从塞外不远万里背井离乡,嫁入这瑞王府,可曾有过担忧?”


    一句话令沈镜鸢陷入沉思,但很快她就摇着头说道:“说不担忧是假的,此去东厥连车马都要走上半月,我独自一人来到这语言不通,习俗都各异的国度,最怕的便是不适应。”


    “让我跟着一个男人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押上一生作为赌注的赌局。”


    说到此处,她眸色带着暖意,眼神缱绻,“不过幸好,我赌对了。”


    “我们东厥以武力治国,男人三妻四妾的情况更甚昭元,而你三皇叔却同我许诺,此生惟愿与我一人相伴。”


    “那一刻我便知道,这个人,是我值得托付之人。”


    沈镜鸢眸光闪动,眼中好似氤氲着雾气,像是在回忆当时的迷茫。


    陆栖云低眉垂目,扯出一抹笑来,“浮世万千,能遇一人,愿同你白首偕老,也是命中最慷慨的馈赠。”


    “那你呢?她对你好吗?”沈镜鸢见他语气唏嘘,于是顺势便开口轻声问询。


    “他吗?”陆栖云脸上隐隐漾出一抹浅笑,“他自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想摆在我面前,全心全意为我着想。”


    沈镜鸢蹙起眉来,“那你在担忧什么?是她的出身?云儿,婶娘可不认为你是这种人。”


    “因为他是个男人。”对于沈镜鸢这个如长姐一般疼爱自己的人,陆栖云向来学不会隐瞒。


    此话一出,饶是沈镜鸢心中有所准备,也被吓得不轻。


    她这才明白,自己这个向来有主见的乖侄儿,为什么会踌躇至此。


    沈镜鸢伸手握住陆栖云的手,语气平缓,“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在我们东厥民风自由,亦有棠棣之华的说法,可在你们昭元礼制纲常,桎梏诸多,这条路恐怕比我的还要难走。”


    “...”。


    陆栖云低下头,沉默了良久,“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有些落寞,像是在黑夜中彷徨了许久,却不敢推开窗看看黎明是否到来。


    陆栖云在自己面前向来是傲雪凌霜的世家公子,这般脆弱的神情,沈镜鸢只在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因为芷兰姐姐死去后,呆坐在院中的小男孩脸上看见过。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用更温柔的语气说道:“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性禀刚明,侠骨昭昭。逢世间不平事,但见阴霾蔽日,纵有强权当道,亦要仗剑而立,直道而行。”陆栖云在谈论起谢知微时,总是不遗余力地维护。


    思及过往,他又哂笑一声,“也时常因为这个性子,弄得浑身是伤,头破血流的。”


    沈镜鸢太懂此时陆栖云的眼神中,那道明亮的光意味着什么。


    “那...他可曾对你表明心迹?”


    陆栖云点点头,“昨夜我半梦半醒间,他偷偷...同我说了。眼下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我的身份也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院中的阳光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温度。


    沈镜鸢张了张嘴,却一句劝慰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她明白,从出生这一刻起,身为皇家血脉,处处便是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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