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寒来暑往,晒干的花瓣都会被她细心地碾碎成粉末,用木梳蘸着茶油,把那些粉末抹在匣子内壁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攒够十二种兰香才算体面。
那是一个冬天的晌午,趁着微弱的阳光,陆栖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母亲这几日总问自己冷不冷,自己都摇着头说不冷,因为兰芷姐姐说过,别人院里的碳火呛人,不如这日头暖和。
这个院子里平日里都安安静静的,以至于那几个人一进来便被他注意到了,在他们身后,几个内监正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尽管此刻那个女人披头散发,奄奄一息,陆栖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的兰芷姐姐。
母亲得到消息,跌跌撞撞地从房里跑了出来,她虚弱的身体,仅这几步路便使她脸色煞白,她看着兰芷姐姐浑身是伤,忍不住抽噎了起来。
领头的内监那尖细的声音,在那时的陆栖云听来有些刺耳,他说兰芷姐姐在御花园盗采玉兰花的时候,冲撞了萧贵妃,被罚了三十大板。
陆栖云不明白三十大板算不算多,只知道当他和母亲合力把兰芷姐姐抬进屋里时,兰芷姐姐已经气若游丝了。
母亲说要去求个太医来,只是她刚要离开却被兰芷姐姐抓住了袖袍,母亲含着泪看了过去,却只看到兰芷姐姐吃力地摇摇头。
他知道兰芷姐姐想说什么,那年自己高烧不退,母亲在太医院跪了一晚上都没有人来瞧一眼,何况是一个犯错的婢子呢?
陆栖云捧起兰芷的手,凑到嘴边吹了口气,又轻轻搓了几下,就像自己生病时,她做的那样。
兰芷姐姐应该是喜欢自己这个举动,她反手握住了自己的小手,勉强地挤出一抹微笑,目光却看向窗外,嘴里喃喃道:“好...可惜啊,院子里的花...都败了,奴婢...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此时那高高的窗台,竟像是一座天堑般,把兰芷姐姐的视线拦在了屋内。
“不是的,兰芷姐姐,还有一株兰花在开着,我去拿来给你看看。”
陆栖云明明记得,方才自己才看过,那朵墙角的兰花,分明还倚在墙边躲着风雪。
他拿起一旁空着的小花盆就冲出了屋门,用双手在泥土里刨着,也不管冷冽的砂石割在手掌上生疼,在那朵兰花周围挖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朵兰花捧进了小花盆。
可是尽管如此,等他把花盆捧到兰芷姐姐面前的时候,那朵本就有些蔫的兰花还是垂下了头。
“姐姐你看,它方才还开着呢。”陆栖云有些慌张,小小的手掌托着花朵,试图把它扶正。
只是娇弱的花朵竟是连这个力道也经不起,一片片花瓣从花茎上脱落,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
兰芷抬起手,轻轻地抚上陆栖云的脸,用拇指擦拭掉殿下脸上的泪珠,笑着说道:“殿下怎么哭了,奴婢看见了呢,殿下没撒谎,它还开着呢。”
我哭了?
小小的陆栖云迷茫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漉漉的感觉让他有些觉得冷,可明明他方才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还刨了半天土,怎么会觉得冷呢?
兰芷姐姐费力地在枕头下掏了掏,拿出来那个已经微微散发香气的木匣,这个动作像是花光了她所有力气,僵硬的指甲在盒盖上抓出三道浅浅的抓痕,就像一朵开败的兰花。
她把匣子递到自己手里,小心地叮嘱着,让陆栖云留个念想。
身旁传来母亲阵阵抽泣声,兰芷姐姐抬起了头,看向母亲,轻声嘱托道:“主子...莫要伤怀,以后奴婢不在,主子要好好照顾自己和殿下。宫里送来的药,奴婢不能帮您喝了... ...”
她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小花盆上,此时花盆里只留下了一根光秃花茎,“就偷偷倒在这花盆里吧,当是奴婢替您喝了。”
在她说完后,陆栖云看见,母亲一个趔趄,扑到床边,抱着兰芷姐姐的手臂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是不对的,母亲分明说过,不能在这里大声哭嚎,会惹得其他院子里不悦,可她为什么却可以呢?
他看向兰芷姐姐,心里想着,马上兰芷姐姐就要数落母亲了吧,就像之前数落自己翻院墙一样。
可是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又猜错了,兰芷姐姐抬起手,轻轻放在了母亲的发髻上,没由来地说了一句:“小姐... ...若是当时奴婢没有拉着您去看圣驾游街... ...若是奴婢那时将你扶稳,您没有被人群挤得,摔在陛下的车架旁,是不是你就不必过这种苦日子了。”
她轻轻阖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滚落,“是奴婢...对不住您。”
还没等母亲摇头否认,陆栖云就看到兰芷姐姐的手从母亲的发髻上跌落,就像刚才跌进自己手心的那些花瓣一样,再也没有了生息。
母亲震天的哭声真的吸引来了别院的人,那是一个温婉的妇人,母亲说是三皇叔从北地带回来的妻子,自己要唤她一句婶娘。
她带着宫人把兰芷姐姐接走安葬,随后陆栖云他们居住的院子里便有了银丝碳,原来兰芷姐姐也会骗人,银丝碳根本没有烟,但好像真的没有以前院子里的阳光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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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原来新官上任真的有三把火
陆栖云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痕,自嘲着笑了笑,怎么又想起这些陈年往事了。
他把手里的玉珏放到木匣里,盖上盖子 ,随后又郑重地放回衣柜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陆栖云这才又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做起了美梦。
只是这一觉他还是没能睡得安稳,一阵喧闹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披上衣服就朝着门口走去。
待他一打开房门,就感觉屋外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的气味,呛得他有些难受地咳了起来。
张管事正指挥着小厮们拿着水桶往门外去,听见陆栖云的咳嗽声,连忙走了过来。
“公子,这外面烟太大,你先回屋里避一避。”
说着,他便招呼门口拎着水桶,就要出门的凌阳,留下来陪着陆栖云。
凌阳把自己公子带回屋内,关上门,这才在陆栖云问询的目光中解释道:“公子,墨阳怕是要闹翻天了,陈家粮行才买了几船粮食,还没下码头呢,就被人放火点了,他们家粮行后院也被放了火,还连累了隔壁的许记粮行。”
“什么!这天干物燥的,怕是这两大粮行要损失惨重。”陆栖云吓得站起了身,心里不由紧张了起来。
凌阳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因为陛下特许免除一年付税,给墨阳行商休养生息,陈木大掌柜,愣是买了整整五艘船的粮食,那个许记粮行的许丰年也差不多,据说是刚满仓的粮食呢,就这么一把火全烧着了。”
听着他的话语,陆栖云心下大骇,烦躁地在屋里踱起步来,“糟了!若是这两个粮行的储粮都被烧光,势必会让墨阳城的粮价上涨,届时民不聊生,恐怕京城要派人来责问刘庸他们。”
他抬起头,吩咐道:“凌阳,你快去同张管事说,让他火速带人去临近城镇收粮食,价格贵一些没关系,务必尽快,千万要稳住墨阳的粮价。若我们举荐的刘郡守刚上任就出这种岔子,怕是朝堂之上又会有人以此做文章。”
原本庆幸没烧到自己身上的凌阳,此时听了主子分析,越听越心惊,二话不说就往门外跑去。
陆栖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门,远处码头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刚见鱼肚白的天空又熏得黢黑。他的心往下一沉,看来这场火,真的要酿成大祸了。
谢知微凌晨就被喊起来救火,一直忙到现在才停下来,他的脸被熏得发黑,鼻腔里也全是烟尘,呛得他涕泪纵横。
伸手接过王梁玄递来的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沙哑着嗓子开了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会着火?”
李明洋抬起木桶,就着桶沿灌了一口,这才说道:“不清楚,是打更的更夫发现的,他说看见陈记粮行院子里走水,然后蔓延到了隔壁的许记粮行仓库。我们这边火还没灭,码头那边又来消息说,五艘运粮的商船着了火。”
“着火的全是晒干的粮食,极易燃烧,哪怕码头边上就是水,也没能救下来多少。这边两个粮行只有街坊们昨晚蓄在院子里的水,这么大的火根本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烧了个干净,好在人都被喊醒了,没有人受伤。”王梁玄在一旁补充道。
谢知微皱眉,叹了口气,“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不过怕是刘大人要难办了。”
事情确如他所说,刘庸听到消息后,连夜指挥着灭火,累得筋疲力尽,正瘫坐在椅子上休息。郡府管家牟毅便跑来通传,说是这纵火案的苦主粮商陈木、许丰年正在堂前击鼓。
闻言刘庸有些叫苦不迭,但郡守府又是附近唯一的衙门,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去堂前,面对那二人的报案。
陈木见刘庸从后院进来,也顾不得什么官阶礼仪,连忙跪在他的面前,抱住他的左腿,嚎哭了起来:“大人,这让草民可怎么活啊,草民掏空所有家当,采买了两千余石粮食,就这么一夕之间被贼人烧毁了,大人你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一旁的许丰年有样学样,也跪在地上干嚎,他是这墨阳城四大粮商中体量最小的一个,但这次想趁免赋税的福利,搏上一搏,已经算是掏空了家底采买,甚至还变卖了不少家私,只是现在还没开始售卖,就付之一炬了。
刘庸痛苦地掐着太阳穴两边揉捏,他这才刚上任一天,府里都还没摸明白方向呢,就遇上这事。
正当他还在烦恼如何应对之时,谢知微带着一众狱丞回到了衙门里,他连忙询问道:“火灭的如何了?”
谢知微摇摇头回道:“码头的火倒是灭了,只不过剩下那么点粮食也被水泡了,恐怕不能食用了。至于两个粮行那边火势太大,我们没法靠近,只能挪开附近的易燃物,派人看着烧完了。”
跪在地上的许丰年,闻言两眼一翻,竟是晕厥了过去,眼看着陈木也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刘庸连忙掐着他的人中,让他缓了过来。
谢知微见状蹲下身,轻声问道:“陈掌柜,你们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方才我们在码头商船那边发现了有桐油泼洒的痕迹,推测应当是有人蓄意纵火。至于粮行这边,听说先烧起来的也是你们陈记,夜里风大这才烧到了许记粮行这边。”
陈木暗自叫苦,要说做到这么大的生意,哪个商人不得罪人啊,只不过会下如此毒手的,恐怕也只有从中受益最多的其他两大粮行了。
他坐起身,呜咽着说道:“大人,眼下正是陛下减税令发布之时,我和许掌柜却遭此劫难,能从中获益的定是楚记粮行和郭记粮行了,没了我们这两大竞争对手,他们现在想要价几何便可卖什么价。”
“还请大人严查此二人,还我们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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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事情果真如陆栖云所料,楚记粮行与郭记粮行中午便挂出了新的价目表,米面价格均上涨了五成以上,精米更是翻了一番。
城东街头,郭记门前围满了闻讯而来的老百姓,一个个背着箩筐布袋,在店门口大排长龙。
烈日当空,在灼热阳光的炙烤下,许多排队的百姓都有些不耐烦,买粮队伍挪动地很慢,每个人都想着尽可能多搬一些粮食回家,昨晚上那场大火大家可都看在眼里,这被烧的两个粮行据说都是颗粒不剩,自己不囤一些,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些时日。
严大伟被自己媳妇赶出来买米,本就一肚子火,又在日头下晒了半天,忍不住朝着前面喊道:“掌柜的,你们就不能多安排几个伙计称量吗?这么长的队伍,要排到什么时辰去?”
杨业成在郭记粮行当了几年的伙计,每天对着顾客都是点头哈腰的,今天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来买米的人都是央求着自己多卖一些,恭敬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扬眉吐气。
他正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往顾客布袋里舀着米,却突然听见人群里严大伟的质问,不由地眉头一拧。
站起身,朝着严大伟怼了过去:“如今大家都要等着买米,你要是等不起就去陈记的船上捞去,他们家还有没烧完的浸水米。”
他的话音刚落,屋里跑出来一个伙计,他拿着笔在价目表上涂改两下,米面的价格竟再次提升。
“一斗米二十文?当年闹饥荒也才卖二十五文,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这要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怎么活。”
一个年迈的老妇看着新改的价格瞪大了双眼,嘴里惊呼出声,而她的这句话也在身后排队的人群里炸开了锅,一时间吵闹乱作一团。
严大伟被一个伙计当众下了面子,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他索性也不排队了,直接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一把扯下写着价格的木牌,重重丢在了地上。
“不过是个粮行罢了,还敢趁火打劫,老子今天就要掀了你的摊子,你抢老子的钱,老子便抢你的货!”
他的这句话像是发起冲锋的号角,人群里支持的声音此起彼伏,纷纷蜂拥而上,将郭记粮行围地水泄不通。
杨业成也是第一次见此阵仗,吓得连连后退,为了脱身,他不得不放弃店门口的米,一边大喊着“报官”,一边拼命搭着门板,试图把人们拦在店外。
刘庸也是接到了消息,便立马派谢知微前来维持秩序。
刚出门,迎面就撞见了气喘吁吁的凌阳,谢知微连忙询问道:“你怎么这么着急忙慌的,难不成富甲商行也有人闹事?”
凌阳摇了摇头,咽了口唾沫,这才说道:“我家公子怕其他粮商哄抬粮价,从邻近城镇高价收来粮食,已经在库房里卸货了。”
谢知微闻言长吁一口气,“还得是你家公子,你这消息来得及时,这郭记那边已经闹将起来了,我正要去那边,你同我一起过去吧。”
郭记粮行内院。
郭宝坤正捏着一个陶制小茶壶,就着壶嘴往嘴里倒着茶,他翻着桌上的账本,心里已是喜不自胜,想着若是把这一库房的粮食都卖完,说不定都够自己去京都再开一间铺子。
正当他陶醉在畅享中的未来时,一阵喧闹声从前厅传了过来,紧接着他就看到自家伙计杨业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带着哭腔喊道:“掌柜的不好了,外面那群刁民嫌我们卖的价格贵,要砸了我们家铺子。”
郭宝坤闻言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连忙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正巧听见一声喝骂传来。
“郭宝坤!你给老子滚出来,你这奸商,看你老子我今天不把你那二两重的骨头拆出来!”
这凶狠的语气把郭宝坤吓得不行,连忙哆嗦着对身边的杨业成喊道:“报...报官啊,还站着干嘛!”
杨业成苦着一张脸,嗫嚅着说道:“门口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我们的人压根出不去,更别说去报官了。”
他顿了顿,随后又补上一句:“而且这门板估计也撑不了太久,那严大伟是码头扛货的,听人说他单手就能拎起货轮上的压舱石。”
郭宝坤闻言,两眼一黑,栽倒下去,嘴里不住喊道:“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