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燃烧的镁棒
    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浑身是血躺在潮湿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卢彦文听着属下的汇报,一脸烦闷地在牢里踱着步子。


    “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就找不到呢!实在不行就干脆一把火把那破庙烧了!”


    闫逸霄心中暗自叫苦,自己身为卢彦文手底下的郡尉,遇到这种事情躲都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大人息怒,这破庙建在山顶上,如今正是天干物燥之时,若是纵火烧庙不成,反倒把岳华山烧了,这就糟了。”


    闻言卢彦文勃然大怒,将手里的鞭子狠狠掷到了闫逸霄的脸上,在他面上留下来一道红痕。


    “沈渊这老匹夫就要来了,你还要顾全什么岳华山,若是找不到账簿,你我二人所做之事败露,咱们一个都别想活!”


    顾不得脸上的火辣,闫逸霄连忙把鞭子捡起来,又递回到了卢彦文手边,“大人,正是因为巡抚大人快要到墨阳了,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岳华山要是被点着,才更会引起沈大人的注意。眼下我们都找不到那账簿,别人更不可能。”


    他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少年继续说道:“等我们从这小子嘴里撬出账簿的位置,再派人偷偷取回便可。”


    卢彦文也看向那血肉模糊的少年,气不打一处来,接过闫逸霄递过来的鞭子,又是重重抽了下去,嘴里骂骂咧咧地喊道:“该死的贱皮子,养了群短毛耗子,竟偷到你爷爷我的头上来。再不把账簿交出来,我要你全家狗命。”


    姜源躺在地上,挨了这一鞭子,疼得咬紧了牙关,却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


    他咽下一口血沫,艰难地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狗官,休想... ...等账簿重见天日... ...就是你这狗官伏法之时。”


    话音刚落,鞭子伴随着呼啸的风声重重落下,姜源只感觉左脸如同被刀割一般疼痛,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先去那阎罗殿!”


    卢彦文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随后吩咐道:“来人,把这狗东西给我关起来,他一天不交代,就一天别给水喝!”


    周围的狱卒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待卢彦文走后也不敢去搬动那瘫在地上的姜源,唯恐自己一个错手让那孩子咽了气,到时候卢彦文又要大发雷霆。


    而此时淮安巡抚沈渊的车驾已经进了城,停在了富甲商行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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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账簿风云起,携友谢师恩


    无论沈渊是第几次走进这富丽堂皇的庭院,都会忍不住感叹一声这里的雍容华贵。


    他跟着小厮一路来到小院东北角的书房内,刚一落座,管家李茂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李茂将托盘放在桌前,随后拿起茶壶斟了一杯,放到沈渊面前的小几上。


    “沈大人,这是年前刚到的雪上寒峰,您先尝尝。”


    沈渊端起茶盏凑到鼻间嗅闻了几下,一股浓郁的茶香伴随着淡淡的梅花香气立刻窜进了他的鼻腔,随后轻吹了几口气,抿唇小嘬了几口,茶叶独有的苦涩味被少量的花蜜中和,在嘴里完美融合,只留下无尽的回甘。


    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这茶宛如初雪时晴般,清冽可口,竟还有寒梅香气,老夫也就是在这才能有幸品茗。”


    李茂听到他夸赞,笑着把另一盘梅花形状的糕点也端了过来。


    “主子出门前交代过了,您喜爱梅花,便让厨房给做了这梅花酥,馅是腊月初采的梅花,晾干后辅以些许花蜜浸渍,吃起来也不会太腻,配这茶刚好。”


    “七皇子有心了。”沈渊笑着拿起一块梅花酥,精致的造型让他有些舍不得吃,咬下一小口在嘴里咀嚼了几下,香甜的味道令他不由地眼前一亮。


    “如此美味,真是难得。”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李茂,开口询问道:“七皇子今日不在府上?”


    他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师,我回来了。”


    来人正是刚从岳华山回来的陆栖云,他走进厅中,朝着沈渊鞠躬行了一个大礼,“老师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沈渊见状连忙将他扶起,嘴里不住说道:“七皇子,你怎么能向老臣行如此大礼,这不折煞老臣吗。”


    陆栖云反握住老师的手臂,言辞恳切地说道:“您是我的恩师,唤我栖云便可。当年若不是您,恐怕我都不能开蒙,于我有再造之恩,这一拜您理应受的。”


    沈渊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诶,当年宫里内务府一时失察,竟忘记把你报到上书房,差点耽误了你蒙学。好在栖云你是个好学的,见我在重华殿前晒书,偷偷跑过来翻看,才没让我错失你这个好学生。”


    莫不是有人故意授意,这些拜高踩低的内务府太监,怎么可能会不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只不过如今的陆栖云不想追究。


    他轻笑一声,扶着沈渊坐了下来,“往事不堪回首,好在如今都是最好的结果,不说这些了,老师这次来墨阳可有什么要事?若是不急可得在我这住上些时日。”


    说到正事,沈渊忍不住沉下面色,有些气愤地说道:“还不是朝堂里那些人,又在为了太子殿下要不要去军中历练,吵得不可开交。我昭华天下便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只是去军中见见世面,又不会真让太子殿下去前线杀敌,皇后却害怕北地苦寒,太子金尊玉贵受不住。”


    陆栖云看着自己老师气闷的样子,忍不住安慰道:“老师你莫要气恼,父皇向来偏爱太子哥哥,一国储君自该谨慎些才好。”


    一说到这个,沈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通吹胡子瞪眼,“六皇子年岁还比太子小些,已经在边关镇守三年,难道他就是石刻铁打的不成?”


    陆栖云连忙抬手给老师顺着背,哭笑不得地说道:“六哥自小便喜好练武,是我们一众弟兄里最骁勇的,原本他北上出征父皇也是不允的,他连夜收拾东西出门,等叶贵妃发现,他已经到了军营里了。好了,老师莫要生气了,您不会是因为这事不远千里跑来墨阳寻我诉苦吧?”


    看着陆栖云一脸调笑,沈渊摆摆手说道:“那倒不至于,内务府说最近临安郡采买的东西有些滥竽充数,太后娘娘还在贡米里吃到了细砂,陛下知道后龙颜震怒,说是要派人来这里查办,我本就厌烦朝堂上的争执,便领了这差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闻言,陆栖云脸色凝重了起来,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账簿,递到了沈渊面前,“老师要查之事,恐怕与这个有关。”


    云栖苑偏房内。


    谢知微支着脑袋,趴在窗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书房,看着陆栖云与那老者相谈甚欢,他恨不得自己能有双招风耳,好听听看他们在聊些什么。


    他扭动着活动了一下脖颈,长时间的趴伏让肩膀有些发硬,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书房里传来瓷器破碎声,紧接着是一句咆哮“卢彦文,你好大的胆子!”


    谢知微被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走进书房,看着地面上一地的茶杯碎片,偷偷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的老人,对着陆栖云小声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老爷子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见有外人在场,沈渊收敛怒意,开口问道:“栖云,这位公子是?”


    谢知微早就从凌阳那边听说,这位是陆栖云的老师,朝堂里的大官,连忙鞠躬行礼道:“大人,小子谢知微,是隔壁天池郡的一名捕头。”


    “天池郡的捕头?”


    见老师一脸疑惑,陆栖云赶忙解释道:“知微是学生在天池郡结识的,他机敏过人,在那边屡破奇案,还救过我的性命,日前我商号里遭了贼人,便想着把他带过来帮忙查查。”


    被当面一顿狠夸,谢知微正涨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着,陆栖云却转过头,同他介绍了起来,“这位是我的老师,吏部督察院的监察使,沈渊沈大人。”


    沈渊上下打量了谢知微,欣慰地点点头,“是叫谢知微?嗯,是个好苗子,看起来就是个脚踏实地做事的。”


    说着他又看向一旁的陆栖云,询问道:“你方才说商号失窃?东西可有找回?”


    陆栖云点点头,指了指谢知微,“在库房里,知微发现了巨鼠爪印,一番探查才知道是有人豢养河狸偷盗,只不过等我们赶到时那人已不见踪迹,而后我们在那边发现这个账簿,应当也是被河狸偷出来的。”


    “回来之前我们在那破庙里发现了一小片血迹,旁边还有打斗痕迹,想必小贼的失踪,也与这账簿有关。”谢知微适时地在一旁补充道。


    沈渊蹙眉长叹,“若是这账簿上写的都是真的,那这卢彦文郡守的位置算是做到头了。”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这才轻声说道:“栖云,你以商号的名义,把城里所有的商会代表和商行的掌柜喊来,就说是商议一下春茶的定价,莫要走漏风声,以免打草惊蛇。”


    陆栖云一下就明白了老师的意图,连忙吩咐下去,整个商号的伙计都忙碌了起来。


    沈渊坐在桌前,翻看着那个账簿,越看越是心惊,直到看完整个账簿,他气愤地合上书页,今天他就要好好和这些商贾们对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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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搭台唱戏,百姓告官


    傍晚,富甲商行后院中。


    偌大的会客厅里,挤满了乌泱泱的人。几个商会代表坐在两旁的椅子上,其他小商号的掌柜只能在他们身后站着。


    景悦商行的廖家鑫正端着茶小口品茗着,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句询问:“廖老板,这富甲商行大晚上把我们叫来到底所为何事啊?”


    廖家鑫回头朝那人看去,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商号掌柜,放在平时自己压根都不会搭理,只不过此刻他坐在仅有四把的椅子上,其他人都站着,让他有些凌驾于众人之上飘飘然的感觉。


    他用杯盖撇了撇茶沫,开口道:“谁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说是商议春茶的事,可布庄的李老板不也在这吗?”


    被突然点名的李大富,坐直了身子,回怼道:“我在这怎么了,好歹我们布庄也占着墨阳城七成的布匹生意,怎么就不能来这听听了。”


    “安静些吧,吵得我脑仁都疼了。”坐在案首边的老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埋怨道,“这齐老板怎么还不来,大家伙都还没用晚膳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她衣着华贵,手指上涂着丹蔻,此时正漫不经心地说道:“陈会长,您真不愧是四大粮商之首,三句不离米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在这揽生意呢。”


    陈木闻言面色铁青,忍不住骂道:“王春凤!你改名叫了王婉清便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竟还挑衅到我的头上,小心我让你的首饰铺子开不下去!”


    王婉清对自己原来的名字有些厌恶,此刻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揭了老底,有些恼羞成怒,她一把将手里的茶水泼了出去,大声叫嚷了起来,“老不死的东西,你要是饿了就回家去,别在这里碍眼。开口闭口要关别人家铺子,你算什么东西?”


    说着她又轻蔑一笑,“怎么,不敢走吧,你今天要是敢离开,以富甲商行的财力,这四大粮商明天就变成三个了。”


    正当众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陆栖云领着几人来到了厅内,他扶着沈渊在最前方的主位上坐了下来,谢知微则站在他的身旁。


    众人看见他的到来,议论声渐渐平复,陆栖云环顾了一圈,笑着问道:“方才在门口听见大家相谈甚欢,是在聊些什么?也说与我听听。”


    被问到的几个掌柜面面相觑,陈木挤出一脸褶子,笑着说道:“齐东家,我们正想着您这么晚把我们喊来是做什么的,说是商量春茶价格,可我们几个人除了廖老板,其他人也不卖茶叶啊。”


    闻言陆栖云装作一脸惊疑,他摇着头笑道:“诶,许是传话的下人听错了,我说的是有东西要找诸位调查调查。”


    说完他冲站在门边的凌阳一挥手,凌阳领命,回身把门关的严严实实,自己则倚着门板,一副万夫莫开的气势。


    陈木被这一幕吓到,哆嗦着还不忘挤出笑容,“这... ...,齐东家这又是做什么?”


    陆栖云收起笑容,盯着陈木的眼睛,一句一顿地说道:“陈老板,宫里说前些日子进贡的大米里面掺着细砂,这事你怎么看?”


    一句话宛如惊雷,瞬间把整个屋子里的人,吓得不轻。


    见陈木一时语塞,陆栖云又指着身旁的沈渊,大声说道:“内务府说了,近两年以来,诸位供给到宫里头的东西越来越次了,想着诸位都是这行当里的熟面孔,便一直引而不发,可谁想这掺了砂的米竟咯了太后的牙。皇上得知后十分震怒,特派沈渊大人为巡抚,来我们墨阳亲自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拿了市价几倍的银子还敢把这些东西往宫里送!”


    沈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四个商会代表皆是冷汗涔涔,其他人更是拼命低下头,唯恐那巡抚大人注意自己。


    见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沈渊便从怀里拿出那个账簿,随手翻开一页,大声念到:“庆历庚申年六月初九,秦氏药铺捐纹银三千两,竞得党参舱位一个。”


    他抬眼环视一周,“秦氏药铺可在?”


    片刻安静后,角落里一个瑟缩着的老头举起了手,“小人在。”


    沈渊盯着那人,语气森寒,“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花三千两竞得的舱位是什么吗?”


    秦掌柜明显被吓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是... ...是进贡的名额。”


    陆栖云则翻开内务府给沈渊的入库册子,翻到党参这一页,他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疑惑地看向那人,“秦掌柜,我看这内务府的登记册,你们药铺进贡的党参足有七百斤,报价是三千五百两,若是花了三千两银子打点,那这七百斤的党参,竟只花了五百两?”


    闻言,沈渊猛地在桌上一拍,厉声喝道:“民间最次的土参都要一两银子一斤,你这党参却只要七百文?难怪内务府说不知道是什么树根野菜,不敢食用。你好大的胆子,敢糊弄到皇宫里头来,我看你是不想要自己的脑袋!”


    秦掌柜被这声厉喝吓得魂都飞了出去,连忙跪在地上磕起了头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一时糊涂,才坐下如此蠢事,只是如若小人不捐这舱位费,这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就要毁在小人手里了。”


    他的一句话像是点燃了这屋里众人的情绪,一些抽泣声在角落里响起。


    坐在沈渊右手边的王婉清,银牙紧咬,终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猛地站起身,往前几步,跪倒在沈渊面前,带着哭腔说道:“大人明鉴,如今我们以次充好的事情已经败露,左右活不下去了,索性这最后一程民女不想过得这么憋屈。”


    她朝着沈渊郑重一拜,大声喊道:“民女王氏,乃琅阁的当家,近年来以金包玉的手段,在进贡的玉镯中包入铁砂,用以增重。民女自知罪该万死,然做出此事乃为人所迫。”


    深吸一口气后,王婉清闭上了眼睛,一副坦然赴死的表情继续说道,“民女要状告临安郡守卢彦文,对进贡货品明码标价,定制天价舱位费,克扣商贾们的银钱。我等无力抵抗,只得用次品来冒充,才能弥补些损失。还望大人明察,还我墨阳一众商贾一个公道。”


    一席话掷地有声,许多哭泣的商贩连忙跟着跪了下来,高喊着:“大人明察”。


    杜玉亨看着眼前的一幕,指尖都开始冰凉,这巡抚大人明显是冲着他堂姐夫卢彦文来的,他必须马上回去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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