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几许糖啊
    白浪早就发现了,但他没法戳穿这些人。


    因为他们也确确实实对他好过,养他到现在,会给他买新的衣服,会为他做饭,会在过年的时候喊他一起放烟花。


    他没法完全地爱他们,也无法完全地恨他们,更没有办法承认惺惺作态的他们是好父母。


    他没办法反抗,他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方才王丽丽触碰过的脸颊泛起一阵生理性不适,酸水不断上涌。


    白浪踉跄扑到马桶边,止不住地干呕眩晕,一直吐到快吃饭了,才有人发现他的不对。


    王丽丽端来一杯温水,假意问候两句,确认不用送医花钱,当即放下心来:“我说咱们浪浪身子骨结实,去医院反倒破坏自身免疫力,在家躺一晚就能好转。”


    白浪强压下喉间的恶心,点头道谢。


    屋内立刻传来白琅的喊声,催着王丽丽快点烧菜。


    饭菜的香味飘满整家客厅,白浪没有胃口吃饭,大家也不催他,自顾自吃晚饭。


    到了晚上,客厅的空调关了,陷入一片阴冷。


    白浪蜷缩在沙发被窝里,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漩涡,眼皮越来越沉,终究缓缓闭上了眼。


    翌日,他是被暴怒的吼声硬生生拽醒的。


    朦胧间听见白志伟咆哮不休:“见鬼了!家里钱怎么平白少了?我明明把一百块压在桌面上了!”


    紧跟着“啪”一声重拍桌面的脆响,白浪惺忪着双眼缓缓睁开,茫然四顾。


    白志伟瞥见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白浪,积压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大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落在地。


    攥紧扫把,目眦欲裂:“是不是你偷拿了?你个死玩意儿现在开始偷钱了?!”


    白浪骤然清醒,慌忙抬手飞快比划手势,急着辩解。


    【我没有!真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你妈吗?难道是白琅吗?”


    白浪心知肚明,其实就是白琅。


    他们每次去外头买东西,白琅都会把东西偷偷塞进包里,再暗戳戳地带出店里。


    白浪几次想要告诉他们白琅好像偷东西有瘾了。


    夫妻俩完全不听,以为他是嫉妒白琅所以污蔑他,打了他两顿,还不让他吃饭。


    现在也是这样。


    白志伟不肯翻看桌面角落,也不肯搜身核验,抡起扫把就狠狠劈了下来:“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偷了东西还敢抵赖,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


    白志伟打人偏爱攥着扫把杆中段。


    实木杆身紧实厚重,挥起来风声簌簌,打人痛感足、声响也刺耳,越打越上头。


    白浪狼狈趴在冰凉水泥地上,双臂死死护住后脑,脊背一下下挨着重击。


    扫把杆边缘开裂,翘起细密倒刺,隔着单薄布料狠狠扎进皮肉,黏住衣衫,每动一下像是要勾起他的皮肉,疼得要命。


    后背很快渗出温热的湿意。


    他清楚,这是又流血了。


    接连抽打数分钟,白志伟余怒未消,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他腰侧。


    剧痛席卷全身,白浪无力挣扎,只能蜷缩成一团散落在地,凌乱的白发被冷汗浸湿,黏在汗湿泛红的皮肤上。


    他此刻像一头内脏被啃噬殆尽的螳螂,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稍稍挪动一寸都痛得刺骨,连呼吸都得慢慢吐气。


    视线模糊里,一双拖鞋从他身侧跨过,扫把被随意丢弃在地板上。


    白志伟翻查他的衣兜,又掀开沙发被褥细细搜寻,末了拨通王丽丽的电话核对去向。


    一番发泄过后,白志伟浑身筋骨舒展,长舒一口气坐回沙发:“老婆,你见过我放在桌上那一百块吗?”


    “没有呀,你莫不是随手搁别的地方了?”王丽丽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随即反问,“浪浪呢?”


    “刚搜过他身上,这小子不敢瞒我。”白志伟漫不经心扫了眼蜷缩在地的人,点起一根香烟。


    “你又打他了呀,诶呀,”王丽丽娇俏地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那可能是琅仔要买东西嘛,顺手拿了呗,多大点事啊。”


    白志伟挂断电话,静静抽完整支烟,才抬脚用鞋尖轻踢了踢一动不动的白浪:“行了,查清是琅仔拿的。都怪你说不了话,像以前那样解释多好啊?我看不到你比划了什么。”


    地上的人没动静。


    白志伟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管膏药,随手丢在地板上:“装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下手又没多重,过两天不就好了?我要出去一趟,你妈回来前把这地方理好。”


    脚步声踏踏远去,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客厅重归死寂。


    白浪脊背贴着刺骨冰凉的水泥地,抬眼望向阳台外的白昼。


    寒风顺着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满屋的阴郁寒气,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慢慢起身。


    脱下沾血的上衣,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挪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擦拭不断渗血的伤口,艰难地上药。


    他处理好伤口,拖干净地上滴落的血迹,又搓洗干净染血的衣物。


    旧伤尚未结痂,又添新痕,冷水一激,又痒又痛,两种折磨交织在一起,磨得他洗衣服时浑身发颤。


    所以他讨厌冬天。


    因为白志伟爱在冬天喝酒。


    冬天被打的时候,寒气会一起进入身体,伤口愈合时会形成薄薄的冻疮,用针戳破后,血随着脓一起流下来,疼得整完睡不了觉。


    下午两点,王丽丽回来了。


    她立刻摆出慈母模样,亲手替他重新上药,嘴上不住数落白志伟脾气暴躁,不该动辄动手伤人。


    “诶呀,不要乱打人呀,你这个毛病真的要改改了。又委屈浪浪了。”


    “……”白志伟闷哼一声。


    一场无端的打骂,几句轻飘飘的安抚,就这么草草翻篇。


    每次都是这样。白浪已经习惯了。


    此刻的他对这幕荒诞喜剧没想法,他只想快点养好伤,再去外面,说不定能遇到那位阿姨。


    过了两天,他拿出自己珍藏的小零食,揣进兜里,忍着疼痛,兜兜转转地来到那家菜馆。


    那个服务员看见了他,立马意识到他要找那个阿姨,跟他说:“她也不经常来嗒,可能一个礼拜来一趟吧,你要不下个礼拜再来?”


    白浪打手势:【谢谢】


    自那以后,只要能出门,他必定绕路来这家菜馆等候。


    可每一次,服务员都摇摇头,说那位阿姨未曾现身。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凛冬熬尽,春芽抽枝,转眼又踏入盛夏。


    他往返无数次,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阿姨。


    他心底清楚人海茫茫,不再执着奢求相见。


    只是当初走过的那条路,成了他外出时的必经之路。


    那条路挨着一所中学,他最爱蹲在校门对面一栋废弃空屋的墙角。


    静静听着上课铃、下课铃轮番响起,听喧闹的放学钟声荡开街巷。


    落日熔金,暖融融的金光铺在校门牌匾上,成群学生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鱼贯涌出,眉眼间全是盼着暑假来临的雀跃欢喜。


    白浪静静望着这一幕,悄然将自己代入其中。


    说不定这群学生里还有阿姨的儿子,他们能一起学习,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哪张试卷特别难,哪张试卷特别简单。


    无数个下午,他都靠着这场独属于自己的幻想消磨时光,赶在暮色四合之前回家。


    日子枯燥又无聊地过去,来到了2012年,又是一个冬天。


    香秧前一日落了场大雪,整座城市尽数裹在皑皑白雪,积雪约莫三厘米厚,天地一片素白。


    “哥哥求你了跟我一起出去吧~”白琅从早上就缠着白□□他一起出去看雪。


    白浪一愣,犹豫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弟弟都跟你撒娇了,就出去陪他吧。”


    王丽丽笑着说,给了白浪一条围巾,让他跟着白琅出门玩了。


    白琅全副武装,围巾、手套裹得严严实实。


    白浪的棉袄在昨天被白琅泼了汤,现在在家里挂着,所以他只穿了一件毛衣。


    他跟在白琅的身后,兜兜转转,莫名其妙走到了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站着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白浪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感觉他们就是阿姨说的那些人。


    他拉住白琅的衣服,比划:【我们从还有一条路走吧。】白琅全然不理会他的阻拦,径直快步走上前,扬声冲着为首的大块头喊:“赵哥哥,人我给你带来了。


    大块头看着十几岁,肚子却和白志伟差不多,在一众骷髅兵里显得很魁梧。


    大块头盯着白浪,用口音的普通话问:“他说你能替他还钱?”


    白浪一愣。


    大块头接着说:“他前两天偷了我的手表,虽然还了,但还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不多,也就两三百吧。你钱拿来了吗?”


    刹那间,白浪脸色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就说白琅往常都不爱和他走在一起,为什么突然要叫他一起出门。说是看雪,但一路快走,一点有没有对下雪的兴奋。


    原来是为了找他来顶包啊。因为知道他不会丢下自己跑的,所以光明正大地出卖他。


    太好笑了。


    前两分钟他真的还在想他们要去哪里玩雪,和白琅搞好关系。


    寒意蔓延开来,手脚冻得冰凉,白浪缓缓闭上双眼。


    “赵哥哥我们实在没钱,但是……”白琅一把将他推向人群,“赵哥哥你不是说揍舒服了,也算勾销了吗?他是白狼种的,所以体质特别好,特别抗揍,我爸揍他过两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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