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几许糖啊
    骆正伟丢下东西便扬长而去,骆野从中午找到傍晚四点,天边渐渐沉暗,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他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空手回家。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把窗户砸破。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来无边的嘈杂,衬得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骆野沉重的心跳声。


    门铃就是在这时响的,“叮咚”一声。


    白浪站在门口。


    他浑身都湿透了,银白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水珠顺着长发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一手握着伞骨歪歪斜斜的雨伞,另一只手拎着他妈妈的箱子。


    箱体边缘还沾着几片蔫掉的蔬菜叶子,蹭着点泥污,看着有些狼狈,可白浪拎得很稳,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后来骆野才知道,为了找这个箱子,白浪淋了一下午的雨。


    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没有手机,用一本本子和一支笔,就那样一步一步地找,一遍一遍地问。


    直到在街角最里面的那个垃圾桶里,找到了这只被人随手丢弃的箱子。


    雨把他随身的本子泡得字迹模糊,他就捡起地上棱角粗糙的石块,蹲在积水里一笔一画写字问路。


    往来行人都急于躲避滂沱大雨,脚步匆匆,只有少部分人愿意停留。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兜里还有一块石头,手上全是伤口。我说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骆野笑意里裹着一层薄涩,“我当时就感觉,将来考大学的庆功宴,他不到位都不能开饭。”


    池枝越看着这些温柔的念想,也浅浅弯起嘴角。


    “那几年我们过的特别开心。”骆野缓缓往下说,“我们一起学习,一起玩,夏天了就躺在树荫的长椅上吹电风扇,秋天了就去后山里采果子。他的性格很好,我和有时候蛮不讲理的要他给东西,他都毫不犹豫地给我们,甚至会多给一点。”


    骆野讲到幸福的部分,下意识抬眼,才发现池枝越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那是一抹怎么样的眼神呢。


    不是方才纯粹的怜惜,是像积雪融成的春水漫过眼底。


    谁都能看出,他正深爱着某个人。


    骆野轻轻滚动喉结,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慌乱。


    他一慌,手部动作就会变多,挣开池枝越交缠的手,随意摆弄自己的手指。


    “哦对了,还有件特别好笑的事。” 他慌忙扯开话题,“他的头发挺长的,我和骆就帮他剪头发,堪比手术现场,搞得特别正经。我怕剪毁了,特地在剪之前,问隔壁的饭店老板借了照相机,留了几张合照。”


    譬如他电脑桌上的那张照片。


    为了不出差错,他和骆连夜翻遍理发杂志。


    真上手的时候,他们俩手法专业的像街边的托尼老师,甚至给剪刀都取了名字,方便小助手传递。


    但他们看的杂志是女生杂志,没教怎么吹拉男生造型。一通操作下来,给白浪剪了及肩的软乎乎妹妹头。


    还挺适合白浪的,清秀的模样一下子就清晰了。


    再加上白浪的气质正适合当下最流行的“气质男二”,换了一件衣服后,立马像从哪里来的贵公子。


    于是骆野和骆也换上干净的衣服,搞了一点小造型,光明正大地遛弯去了。


    在那个常年阴湿压抑、喘不过气的老房子里,那段时光是他为数不多称得上幸福的碎片。


    “可就在我快十六岁那年,他突然就消失了,” 骆野语气听似平静,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我跑去他家老住处,早就人去楼空,一家人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搬家而已,”池枝越不大理解地歪头,“你为什么要一直说是你的错呢?”


    “我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直的半年后我爸喝醉了,”骆野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紧裤边,“我才知道,因为我那天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我爸想要教训我,所以就向白浪的家长举报白浪一直在我家骗吃骗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发哑:“他还故意添油加醋,说白浪偷了我们家的钱。专门等那对夫妻打骂完,他才得意洋洋地离开。没过几天,那家子就搬走了。”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池枝越指尖抵着太阳穴,声音很冷:“你爸脑子有病吧。”


    “所以我后面带着逃跑了,离他越远越好。”骆野说。


    “逃的很好。”池枝越说。


    骆真是骂少了,应该还能再骂十几分钟。


    他找茬都找不出这种事,真是蠢人歹毒起来要比恶人还要毒。


    施暴者远走他乡,在外逍遥快活,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情人,留下无辜的孩子们承载不该属于他们的灾厄。


    至此,童年的阴影伴随他们直至长大。


    池枝越伸手,将骆野揽进怀里,掌心稳稳贴在他后背,一遍一遍温柔安抚。


    “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做错事的是他们,和你没有关系。”


    骆野靠在他温热的肩头,鼻尖酸涩发胀,这次没想落泪,闭上了眼睛,闷闷地开口:“我有好多东西想要给他,我和准备了一个箱子的纪念品。谁能想到,他,他就这么死了,他才二十多岁啊……”


    “可是现在的骆野也只有二十几岁啊。”池枝越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当年的骆野也只有十几岁,你能决定什么呢?”


    骆野叹了口气:“可是我……”


    池枝越轻轻打断他,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骆野,请你再救自己一次吧。”


    骆野猛地一怔,怔怔抬眼望向他。


    池枝越弯起眉眼,在他温热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骆野的心头一麻,那种陌生的、轻轻浅浅的跳动感,又悄悄漫了上来,忍不住攥紧了裤子。


    吻落之后,池枝越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小罐密封的黄桃罐头。


    骆野呆住了:“……这是什么?”


    池枝越说:“黄桃罐头。”


    “为什么会有这个?”


    骆野盯着亮晶晶的玻璃罐头发呆。


    池枝越转身走进厨房,拿了勺子,利落地撬开铁盖,将冒着清甜汁水的果肉递到他面前。


    骆野伸手接过。


    池枝越重新在他身旁落座:“我一东北朋友的灵丹妙药。”


    “这有什么说法吗?”骆野舀起一勺问。


    “他说桃和逃跑的逃一个意思,逃掉所有的烦恼与困惑。”池枝越说。


    “……真浪漫。”骆野望着浸在透亮糖水里的果肉,送入口中。


    清甜软糯的滋味漫开,冲淡了刚才嘴里的酸涩。


    “真好吃。”骆野眼睛又开始起雾,吸了吸鼻子,“我准备到时候去墓园看他。”


    池枝越撑着下巴静静看他:“我也能去吗?我想看看你的朋友。”


    骆野点头:“可以啊,他还挺喜欢热闹的,那就等你休息天吧。”


    “好。”池枝越微笑着说,“你慢慢吃吧。”


    一罐黄桃罐头吃完,心口沉甸甸的压抑消散大半。池枝越提议看电影散心,骆野点头应下。


    两人点了炸鸡与炸串,窝在沙发里,看起前年热播的浪漫喜剧《如果我说》。


    里面有不少好笑的部分,弹幕也配合得特别好。


    比如主角出去遛狗,结果被狗拖着跑,上面的弹幕说:“他被狗拖着,像除草剂一样飘了过来。”


    两人都笑得不行。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郁,似乎真的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电影落幕,光影散去。


    骆野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刚才崩溃大哭、任由池枝越啃嘴子的一幕幕,骤然浮上心头。


    头顶一对猫耳瞬间往后耷拉一些。


    服了,怎么老是让池枝越看见自己丢人的一面。


    但……


    骆野摸上自己的手背。


    那些拥抱其实也不坏。


    池枝越起身收拾桌面狼藉,骆野立刻起身上前:“我来吧。”


    “乖乖坐着歇会儿,” 池枝越伸手将他按回沙发,“问问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刻,池枝越反倒像这个家的男主人,而他倒成了借住的客人。


    骆野愣愣拿起手机,给骆发去消息。


    【】:要不让池哥哥住我们家吧?我怕你出事【骆野】:我能出什么事啊


    【】:他大老远跑过来,让他回去也不大好【】:刚好橘哥让我住他家


    【】:就这样吧


    【骆野】:……好吧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给他安排好了?


    骆野盯着屏幕愣了一两分钟,缓缓起身,挪到厨房门口,小声开口:“池枝越。”


    池枝越头也没回,应了一声:“嗯?”


    骆野挠了挠下巴,语气故作随意:“要不……你今晚别走了,住下吧。”


    “可以啊”池枝越侧身子看他,“我睡沙发。”


    “怎么能让你睡沙发啊。”骆野立马否决了,拍拍胸口说,“你和我睡吧。”


    骆野一脸正义凌然地看着池枝越。


    毕竟沙发不能睡,骆的房间不能睡,那就只能睡他的房间了。


    池枝越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缓步走到他面前,弯眼轻笑:“我睡觉的时候手可不老实,会抱来抱去的。”


    “那就抱呗。”骆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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