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只只-
“有一次吃完饭之后出去散步,我爸咳嗽了几声,回到家之后突然全身开始发冷汗,然后整个人呼吸不上来,送医院之后医生面色凝重出来让我们马上安排住院......是心梗,签了病危通知书,病情知情书,做手术,住院。”
霍琮问,“什么原因导致的?”
“喝酒,应酬,饮食,很多因素。前几年太卖命工作了,整天去参加那些没用的社交,肝也问题,总之前半生造的孽在他后半生全都报应来了。”何准说道。
霍琮说,“但是能看得出来,你很爱他,十多年前的事了,你还能记得他当时第一次发病的情形。”
何准晦暗不明的脸上似有一瞬的犹豫,“我是一件一件记着,想跟他算账的,谁知道这么不明不白的就......”
人就这么没了。
“你爸这次晋升里你还记得什么其他细节吗?”霍琮斟酌着,“我觉得有点太快了。”
“我不清楚具体内情,当时正准备高考,只是从我妈那听到过只言片语。但是你说得对,当时我爸也觉得有点奇怪,这个岗位竞争很激烈,和我爸同时竞争的还有冯伯伯,冯明。印象中这个伯伯是个很厉害的人,背景也比我爸强,不像我爸什么背景都没有。”
何准想起某一次他们全家人难得和和气气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何肃文提到过这件事。
“上层有变动,新领导不看好老冯耿直古板的性格,反而最后让我上了。”何肃文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喜是忧,“说什么不喜欢这种木头,不会汲汲营营,管理不力。”
“冯明现在在做什么?”霍琮问。
“他比我爸大两岁,算算明年也要退居二线了。”
何准呼吸一滞,反应过来一些没有摆到台面上来说的事。
当年在竞争里被扒下来的冯明,后来去了研发部,主导创新药上市,取得了好几项重大项目的成功,现在也到了要安享晚年的时候。
现在想来,“被扒下来”实则是“有人保”。
第64章
从市中心驱车前往最南边的老房子,路上霍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一路上因为有何准在旁边跟他说话,所以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两三公里的路,沥青路面被裂缝和补丁切割成抽象画,盘底与碎石碰撞的脆响让人想起老家漏雨的瓦片。
站在院子外面,老旧的房子似乎也不难看出曾经这里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那辆从何准上学开始,何肃文就载着他上学的二八杠,停在角落里,何准看着昔日里十分拉风的二八杠,现在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何准站在门口的时候,驻足在原地,觉得恍如隔世。还是霍琮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何准才从那种回忆当中思绪回到现实中。
“走吧,我陪你一起进去看看。”霍琮望着何准的侧脸。他闻声转过来,阳光似乎也很偏爱他,在光下面,发丝被照成了暖棕色。
霍琮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就想去揉一揉何准细软的头发。
只是抬起的手伸到了半空中才忽然如梦初醒,想到这个举动有些不合时宜,于是抬起的手顺势停在了半空,刹那间他将话题不动声色地转移,“话说,我们好像没带钥匙。”
何准淡淡地笑了笑,眼里都盛满眷恋,“以前没有电子锁这么高科技的发明,我爸,我妈,我,我们三个人经常轮流忘带钥匙,所以就把钥匙放在了铁门后面的花盆下面。”
他说着,指了指铁门后面的盆栽,看着那盆早就不再焕发生机的玉兰花,隔着铁门之间的缝隙,手臂伸进去将花盆往自己面前移了移,从地上捡了根木棍从花盆的土里刨出一把钥匙,在掌心泛着凉意,“我爸和我妈相继离世后,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反正这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回忆,他们都不在了,我也不回来住,就把钥匙埋在了花盆里面,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
何准一边说着,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老旧生锈的门锁在打开的时候发出年迈的闷响,犹如困兽般的呜咽。刹那,穿堂风卷着细灰扑面而来,整个屋子仿佛突然深吸一口气,将积攒多年的寂静化作呛人的灰雾。
穿过庭院,来到正门口,何准推开门,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
自行车铃铛叮铃碾过石子路,弄堂里此起彼伏的“回来吃饭咯”所有声音都在黄昏里碎成齑粉,被穿堂风卷着,永远留在了这座正在风干的空壳里。
似乎唯有那盏老座钟仍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数着无人应答的晨昏。
何准抬头看向尽头处的阶梯,阁楼木梯每阶都嵌着往事碎片,踩上去簌簌作响的不仅是灰尘,还有何肃文扛米袋上楼的喘息,与雪夜归来时的脚步声。
霍琮假装没有看见何准触景伤怀的样子,将分工明确了,“我们现在开始找吧,书房、卧室的话,你对你爸比较了解,你去找一找,然后客厅、厨房这些公共的区域我来找。”
“嗯,阁楼上的杂物很多,最后再找吧。”何准说。
“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去。”
霍琮是个行动派,这会儿已经在看客厅的电视机柜里的东西了,大多是一些dvd电影光碟和教辅资料,何准无言地望了一会儿霍琮背身过去的样子,知道对方是有意给自己留空间去适应,调整好状态后,他走进了何肃文的书房。
谁都没有看到,门口的吊顶上一台闪着红点的监控对准客厅。
同一时间的某个地方,连倾露出满意的笑容。
何准走进这个书房,有关何肃文的记忆全都冲进他的脑海里,这对他的冲击是很大的,好像他极力去忘记的事情从来不曾忘,他想淡化的爱从未有过哪一刻减淡,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只增不减。
何肃文对于阅读的习惯可以说是有些古板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
他几乎随时都带着书,对书籍有特别的呵护,比如之前他就非常看不惯何准在下雨的时候用书举在头顶挡雨的行为,不论是自己买的书还是从图书馆借阅的书,做标记一定会用各式各样的书签而不是随意地折角。
大部分的时候,何肃文都是自己去图书馆还书借书的,因为他觉得何准的手脚不干净,做事毛毛躁躁的。
何准现在想来,当时何肃文让他去还书隐隐有些蹊跷。好像他一早会料到有一天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才会让他去替自己归还没能还掉的书。
只是那个时候,何准忙着准备高考,忙着叛逆。忙着将自己无法宣之于口的对家人的爱意包装成违抗父母的叛逆,以至于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思考这所有的不同寻常。
他看着书架上这些年被何肃文精心呵护的书籍,仿佛一点点地找回遗失的记忆,还有他和父母曾经的温情。
背对着房门,何准正在翻阅一本外国名著,身后传来阵轻微的动静,愈来越近。听脚步声和走路习惯不像是霍琮,而且霍琮也不是来了不说话的类型。何准心如捣鼓,还未来得及回头,一股巨力猛地踹在他后腰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去,重重撞在橡木书架上。书架剧烈摇晃,厚重的书籍哗啦啦砸落,散了一地,犹如受惊的鸟群。
何准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钻心的疼痛令他冷汗直出。撞击令他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短暂地一黑,何准踉跄着撑起身体翻过面来,眼角瞥见黑影逼近,只见那道寒光已经与他近在咫尺恶徒的刀已直直刺向他心口!
根本避之不及,他本能地胡乱抓起一本书挡在胸前,刀刃穿透书脊的震动震得虎口发麻。
庆幸是一本硬壳书,插进硬壳书扉页顿了顿,何准那口气还没松口,恶徒抬手虎口发狠般送了送力度,书本瞬间被洞穿。
刀尖在离他心口寸许处堪堪停住。
与那人对视上,对方眼里满是疯狂的杀机,浓烈得有如实质。
何准的瞳孔急剧放大。
第65章
“何准!”
书房门轰然炸开。
身后传来木凳刮擦地板的锐响,霍琮正将凳子踹向恶徒膝盖窝。恶徒侧身闪避的刹那,霍琮一把拽住何准的手臂,将人护到身后,自己迎上去与对方缠斗。
两人砸翻矮几滚到墙角,霍琮闻声而动,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凳,转头对何准低吼道,“跑!”
话语间脚边的凳子横飞出去,对方一个旋身躲避。趁这空隙,霍琮将何准往门外推,恶徒却更快一步,闪身堵住去路,刀锋再次逼近,反手一刀划向霍琮的咽喉。
霍琮侧头避过,肘击对方肋下,两人撞上书架,书籍散落一地。
恶徒出刀的速度又快又狠直抵他的脖颈。
那情形叫人心惊肉跳,何准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轰一下,如有惊雷闪过,一时心跳如擂鼓。
他四下扫视一圈周围,瞥见矮柜上的花瓶,抡圆了砸向恶徒后脑“砰!”
瓷片炸裂,恶徒吃痛松劲。
碎瓷还在空中飞溅,霍琮趁机抬起脚朝着恶徒的腹部猛踢一脚,将人踹开一米多远,从对方的钳制中脱身,抄起断裂的椅腿砸向飘窗。
霍琮侧身挡在他身前,将人往窗户边推,对着惊魂未定的何准嘶吼道,“跳窗!”
哪知恶徒不依不饶,旋身绕开霍琮的牵制,手中的刀刃再次径直刺向了何准。
何准扑向飘窗,身后便传来布料急速摩擦的声响。他胡乱抓起桌上的烟灰缸转身,却只看见霍琮张开双臂拦在他与恶徒中间。
“小心!”霍琮霍瞳孔骤缩,纵身将何拦腰环住,电光石火间转身用后背硬接下一记捅刺。
何准跌坐在书桌上,只觉得心跳骤停。
“不要,不要!”嘶吼的声音几乎破了音,何准眸中闪烁着惊恐。
他大叫着,在霍琮的怀里止不住地发着抖,不知是在乞求恶徒手下留情,还是在祈求霍琮放开自己。
霍琮抱着何准的两条手臂此刻就像是铁链一样,死死地将他护在怀里,让他动弹不得,面对面地抱着,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恶徒手中的刀刃刺进霍琮的后背,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将自己的身体向后仰,降低两人此刻的重心。
刀刃入肉的闷响里,何准被冲力带得向窗外面栽去。何准咬牙绷紧手臂,颤抖着撑住霍琮下坠的身体,鲜血顺着相贴的躯体洇透了两人的衣衫。
二人双双被惯性掼出窗外时,何准的手正死死扣住窗框裂口,摇摇晃晃地站不稳,险些失去平衡,霍琮的血顺着两人交叠的手腕渗进砖缝。
恶徒拔出尖刀,对着耳机说了一句,“game over”。
跳进门口同伴等候多时的车里扬长而去。
汽车轰隆的发动机声音逐渐远去,何准的感官似乎也迟钝起来。
脸上温热的触感早已分不清是喷溅而出的血还是眼泪,何准僵硬地抬起手摸了一把脸上温热的液体,目之所及全是血色的红。
这鲜红令他胆战心惊,却也令他异常冷静。
他不能现在倒下。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何准甚至不敢大幅度移动自己的身体,霍琮现在倒在他的肩上,任何的动作都有可能加深霍琮背上的伤。将霍琮小心搬到客厅的沙发上,保持侧躺的状态,何准用自己最后的理智拨通了魏尧的电话。
电话响第一声的时候,霍琮的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呛到了一般,嘴角咳出血来。
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咳嗽让五脏肺腑都抽着疼,霍琮半睁开眼睛,短暂的黑暗过后,他看清了何准被血喷溅的脸。
何准正在将衣柜里拿出来的衣服撕成布条压在霍琮的伤口上,“我们在老房子这边遇到了意外,霍琮伤势很严重,需要立刻送医。”
电话开了外放,魏尧的声音传进霍琮的耳朵里有延迟似的,他动了动愈发沉重的眼皮,需要缓一会儿才能听得见,“......联系了最近的医院,救护车二十分钟到,他伤在哪了,你有没有事?”
这边给霍琮止血的时候,何准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扎进了玻璃渣,大概是刚才在飘窗的书桌那边不小心刺到的,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心的玻璃渣拔出来,“我没事。”
何准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将霍琮的头靠在自己的大腿上,采用侧卧的姿势,抬高受伤部位,同时防止肺部涌血导致的窒息。
“霍琮的伤在后心,捅刺伤,伤口很深。”他的目光落在霍琮嘴角溢出的血渍,“可能伤到了肺部,在咳血。”
何准闭了闭眼睛,嘴唇抿紧在一起。
他没有再说下去,似乎不说就能避免最坏的情况。
何准定下心神,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可是闭上眼睛满脑子也都是那骇人的伤口,单从创面来看就是极深的,恶徒下了死手的。
何准用力摁住不断流血的伤口,伤口即便用布条塞住了血依旧往外流着,显然就是伤到了较大的血管,单侧肺穿透已经是万幸的结果,可如果是心脏或者大血管损伤......
霍琮看不到何准眼里的情绪。
“这个时候,是不是都应该说一点遗言比较好......”霍琮呼吸有些微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
因为伤在后心的位置,他的呼吸一上一下的时候要喘不过气来,“这一次,你也会救我的对吧,何医生。”
“你不要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