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3个月前 作者: 秦邺
    有风裹着微凉的潮气, 悄无声息地钻过房间主人忘了关闭严实的窗棂缝隙,拂过床榻边的浅青色罗帐。天幕还沉在墨色里,却已褪去了深夜最浓的黑, 东方的天际线晕开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白,像被水浸过的宣纸。


    如果有人从天际往下观看。


    鳞渊境里,隐约有星灯明灭, 几点微光浮在墨色的海面, 像遗落的星子。偶有几声从深海浮现出来的波澜声响, 又很快被风卷走, 消散在空的晨雾里。


    一道深色如鬼魅的身影轻盈在屋檐上飞驰,眨眼便消失不见,恍然以为只是自己眼花的错觉。


    腾骁将军的府内。


    庭院里露水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顺着檐角的飞翘滚下来, 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晨露交融的清冽,吸一口,连肺腑都透着微凉的清醒。


    天光还未破晓, 整个罗浮都陷在一种半梦半醒的静谧里,唯有时间在无声流淌, 等着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丹恒是被颈侧一缕微凉的气息惊醒的。他以前向来警惕, 稍微有一点动静袭来便会直接苏醒, 可如今, 大抵是各种理不清想不明因素的影响下, 除了心里空茫, 没着落以外, 睡眠质量倒是一天比一天更好了。


    本着在将军府里面, 应该属于罗浮最安全的地方, 丹恒也算安心,暂时放下心中的思绪千万,好好的休息休息。


    但有的时候,意料之外的情况总是不期而遇。


    正如现在


    那触感很轻,像刀锋擦过皮肤,带着点冷冽的寒意,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还没等他彻底睁开眼,就察觉到身上沉了几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腰腹上,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


    他猛地睁眼。


    视线里是一片近在咫尺的灰白。


    那是一头堪堪及耳的短发,泛着落霜般的冷寂光泽,浅青色的罗帐大概是被解了开来,零碎的宝石坠子随着轻轻的弧度扫过脸颊,带来一阵细碎的痒。而这位有着灰白发的主人正俯身看着他,一双眼瞳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蓝紫渐变的虹膜像是将深夜的星河揉碎了盛在里面,神情却很冷漠,看起来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不过他的举动,却并不像本人一样冷漠淡然。


    丹恒的呼吸顿了顿,他手指动了动,最后实在没忍耐着,一把扣住了对方正因为不太“礼貌”和守规矩的手腕。


    他不认识这个人。


    持明龙裔至今只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匹诺康尼遇见砂金以后,才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罗浮。虽然两者之间好像关系并不大,但牵扯上那位乐子神,再离谱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丹恒在接触到对方手腕皮肤后,对方才慢慢抬起身体,挑挑眉,一副平淡无奇的模样,垂眸打量过来。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丹恒:……


    有一说一,这种微妙的既视感,给他的感觉有点儿像丹枫。


    黑发的青年抿抿唇,抬起碧青如玉的眼眸去仔细观察眼前这个突然压在自己身上的陌生人。


    “你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对方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躺着,与那双平静的眸子对视。


    于是,丹恒看见对方歪歪头,那张俊逸出色的脸庞上浮现一抹明显的疑惑跟茫然。


    貊泽的目光落在被自己压住动弹不得的青年身上,还有他微蹙的眉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脸侧的尖尖耳朵上坠着的黑色绸条,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丹恒的眼睛看好一会儿,久到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晨曦的微光正悄悄漫过窗棂。


    直到那点微光爬上貊泽灰白的发梢,晕开一层柔和的绒边,才听见他开口。


    声音很淡,像碎冰撞在一起,没什么温度。


    “丹恒。”


    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丹恒的心猛地一跳,更多的疑惑涌上来。


    对方认识自己?可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段时间那些细微的不和谐异常,突然涌入脑中,隐隐约约地刺痛神经。丹恒神色一沉,他现在可以百分百的确定,自己的记忆绝对有问题。


    为了解答自己的疑惑,丹恒重新问了一遍压着自己的不速之客。


    “告诉我,你是谁?”


    貊泽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青年似乎有点苦恼,自己该怎么解释这些复杂的事情,毕竟他自己也对此一知半解中,就连这次离开丹鼎司的出行,都没有经过自己的主治医师那位七百年前的持明龙尊首肯。


    哪来那么多时间等待,再不想办法回去,椒丘那家伙怕是已经凉了也说不定。


    貊泽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丹恒的脸,扫过他清凌凌的剔透眸子,扫过他紧抿的唇,扫过他因为警惕而微微绷紧的脖颈线条。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已经能清晰地看清对方清澈的眼底,倒映着幽幽的微光,是自己瞳孔的颜色,如深海里暗涌的洋流。


    然后,貊泽开了口。


    “你不记得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顿了顿,又简短的说道。


    “貊泽。”


    丹恒知道这是在介绍他自己的名字。


    青年听见这个名字以后,思维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点极淡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眉头皱得很紧,这些词汇陌生又熟悉,像沉在水底的石子,隐约能摸到轮廓,却抓不真切。


    丹恒不肯放弃那一闪即逝的灵感。在这瞬间,他强行调动自己这段时间来,隐约有所掌控的“欢愉”力量,“抓”住了它。


    某一瞬间,可能仅仅是一个刹那。


    砰!


    被他所暂时遗忘的那些记忆,在戳破那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以后,就像是烟花一样在脑海里“炸”开了五彩斑斓,绚丽夺目,使人眼花缭乱,“惊喜”万分。


    听起来挺美好,实际上简直就是一坨无法言喻的灾难。


    丹恒脸色非常难看。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难怪那个时候,丹枫的神色不对,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的模样。


    丹恒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他的噩梦成真了所以说,丹枫他是不是真的精神不正常啊。


    这下更难以面对这些人了,哈哈……


    丹恒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罢了,左右不过是多加了一个人罢了……有道是,还不完的债,那就不要再管了,请放下道德素质,享受“美好”世界。【人生导师版穹,倾情奉献给容易钻牛角尖的丹恒老师。】


    他还可以撑住。


    丹枫他是自愿的,对吧?


    现在!回到眼前的这个重点上面。


    丹恒有预感到自己好像又要开始面临抉择了,那种熟悉的,“身不由己”的迫害和欢愉之感。


    阿哈,你是不是又来了?


    没有回应,也不知道真的不在,还是假装自己不在。


    丹恒看向一言不发,存在感并不强烈的貊泽。


    这位曜青的影卫,被自己牵连进来以后,应该一直都待在丹枫那里,得到了良好的治疗,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起码,等他能回去以后,也好给景元交差。


    想一想,那位飞霄将军只带了两个人,一位被呼雷挟持生死不明;一位更是倒霉的被他带到了七百年前,人生地不熟……


    已经替景元感觉到压力了。


    丹恒:“……”突然有些对不起他的样子。


    窗外的云被天光染成了淡金色,晨鸟的啼鸣声隐约传来,天快要亮了。


    还有一些疑问,比如,貊泽怎么找到自己的?刚刚他苏醒时,这人想要做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准备扒自己的衣服?


    持明的年轻人悚然而惊。


    “!!!”


    他猛然抬起头,刚想开口追问,却见身上本来坐在自己腰腹上,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般安静的貊泽忽然收回了手,身体也微微后撤,那股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丹恒立刻撑着床坐起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身侧的手指曲了曲,淡色的不起眼水波在指间萦绕。


    情况不太对,需要戒备!


    嘴上说的再摆烂,但真到了关键时候,丹恒还是不希望自己还不完的人情债上面再加几个人。


    他是真的不想!!!


    阿哈,有本事出来和他单挑!


    躲在背后,一直坑人算什么?


    你可别被他逮着了!


    貊泽移开以后,坐在床沿,背对着渐亮的天光,灰白的发丝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辉,侧脸的线条冷硬又流畅。


    他没有再看丹恒,也没有感觉到身后的人那在平静面容下,波澜起伏的情绪,青年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被晨光一寸寸蚕食,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节奏均匀。


    而丹恒坐在床榻内侧,看着床沿那个沉默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说什么才好。


    在时间流逝的恍然中。


    有熟悉的,让人咬牙切齿的笑声终于出现在丹恒的耳畔。


    【嘻嘻……听见……了,好孩子的……呼,呼唤……】


    【那么……继续努力……】


    【……赐福于你……】


    丹恒:!!!


    大可不必!


    离他远点!


    与此同时,貊泽微微歪着头,似乎听到了什么,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疑惑跟不解。


    但很快,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情绪消失了,英俊又沉默的影卫利索转过身,在持明龙裔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熟练把人重新压制在身下。


    貊泽面对丹恒质问的视线,淡淡地开口。


    “我听见了回去的办法。”


    “现在……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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