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绝望、凄厉的嘶吼差点就自口中嚎出,可下一刻声带汽化,他什么声音也没来得及发出。


    濒死之时,记忆开始在眼前闪回。他看到司辰坐在床头,神色温和地读着一本书:


    “……狐狸对小王子说,你如果驯养了我,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1]


    他看见月色下情窦初开的自己突发奇想般抱住司辰,没察觉到司辰那一瞬间的不敢置信,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静谧的幸福填满。


    他看见自己在狼人殿中狂笑着、哭泣着,活生生掏出司辰的心脏,又魂不守舍地等待着一个结局。


    他看见无数个吻——沙发上黏糊糊的吻,玄关里带着血腥味的吻,落地窗前虔诚的吻。他听见每个吻中司辰都在低语“你是我的”。


    他看见金锁、看见戒指。


    他看见那个人的深灰色眼睛,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爱恨交杂悲恸绝望祈求……


    ——祈求自己能够回家。


    纪野的意志在那一瞬间咬死了最后一道防线。他化作血雾的情感、意识、记忆翻涌又聚散,就好似被烈焰般的执念吸引的飞蛾——


    回家。


    他还要回家。


    他答应了司辰要回家。


    他最后如云似雾般穿过司辰,仿佛留下最后一个眷恋的拥抱,却仍然头也不回地奔赴被异化的人群。


    ==========作者有话说:==========


    【1】引自《小王子》


    第78章 神降日(四)


    纪野穿透了异变的人群。


    每一丝血雾都好似他的触手末梢, 让他得以在同一时间吮吸着成百上千个被污染的“人”,把腥臭的神经污染从人类的神经元里一束一束地拔出,又一口一口嚼碎、消化、吸收。每救一个人, 他就更强一分,雾也更浓一分。


    越来越多的异化体倒下又爬起,茫然四顾,不明白自己完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可这还是太慢了。


    红日还在升高, 街道上还在不断涌出新的异化体,好似掀翻蚁巢后的蚁群,密密麻麻, 看不到尽头。


    于是他通过路人的意识世界进入了人类意识海,好似从小湖泊流入海洋, 又如同从一颗星星飞至浩瀚的星空——


    纪野忽然意识到,或许因为自己曾经吞噬过“因果债”, 他能够看见这无垠的黑暗中,无数“星星”间都由极细的金线相连——


    爱、恨、血缘、承诺……或者说, 因果。


    于是,他将自己彻底弥散, 同时进入了十几万人的记忆, 又通过金线继续扩散——


    他看到一位老人握住老伴了无生机的手, 反复摩挲她的婚戒。一个小孩嚎啕大哭着送别自己的小狗。一个男生心如鼓擂地吻了吻心上人的脸颊。一个赌徒收到了母亲有零有整的转账。一个乞丐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泪流满面。一个囚犯在探视时嚎哭。一个士兵在战壕里抱着战友的头颅……


    每个人的人生都被压进他的脑海里, 像图书馆内所有书架被同时推倒,无数书本在同一时刻砸在他身上,砸的他头破血流。


    恍惚间, 纪野觉得自己认识这些人…不, 他就是这些人。那个失去老伴的人是他,他记得戒指冰凉刺骨的触感。那个失去小狗的孩子是他, 他记得小狗用鼻子蹭自己时的快乐。那个亲吻心上人的男生是他,他记得爱人明亮的眼眸……


    ——他究竟是谁?到底哪些记忆才是他的?


    他为什么要进入这些人的意识空间?为什么要吞噬他们脑内的污染源?


    他到底在干什么?


    纪野的记忆被无穷稀释,他的末端还在麻木地吮吸着污染源,个人意识却忍不住在一个又一个记忆中徘徊,像一只寻找自己坟冢的孤魂野鬼。


    ……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悲伤地凝视他,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静默地呼唤他。


    可他怎么也看不见,怎么也听不见。


    他看过一张又一张脸——


    这个人是我吗?


    这个人见过的这个人是我吗?


    我长什么样子?我认识谁?我经历过什么?我在为谁挣扎为谁赶路为谁而想要回家?


    为什么所有人的记忆都让我这样熟悉?但是…到底哪一个才是我?


    纪野觉得自己同时是所有人,却又同时谁也不是。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是“人”?又或者说他只是一只饥饿的、不断扩散的野兽,生存的目的就是疯狂地吮吸菌丝般的污染,靠本能驱策着自己吃——饿——吃——饿——吃——……


    他隐约察觉了危险,如果自己再想不起来,或许自己会退化成意识海中无处不在的、在每个人意识深处轻轻吮吸的水蛭。


    但他实在也没什么线索,只能继续在意识海中彷徨、撞入一个又一个意识空间。


    下一刻,他的脚步忽而一顿。


    他看到了一个有些面熟的、穿着白裙的女孩,一个能够“看见”他的女孩。


    女孩惊诧地凝视着他:“你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


    纪野困惑地垂眸:“我长什么样呢?”


    原来我是个人类吗?


    女孩嫌弃道:“你肯定是和我一个家族的,不然不会长得和我一样好看。但是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不知道在意识海中漫游时要铭记自己的锚点?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迷失了,因为你的记忆太乱了。”


    纪野忍不住笑了起来,蹲下来平视女孩:“那你愿意帮帮我吗?”


    女孩似乎是第一次被人认同自己的能力,哪怕努力克制也难掩雀跃,假装矜持道:


    “也不是不行。让我猜猜,你已经忘记了自己长什么样子,所以不能从这一堆记忆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记忆,对吗?”


    纪野抚掌感慨:“你好聪明啊。”


    女孩得意洋洋:“哼哼,那当然。既然你我有缘,就让我随便帮帮你吧。”


    纪野笑吟吟地将自己的记忆完全敞开,却发现随着时间流逝、记忆被筛选又读取,小女孩逐渐面色苍白、难言的兴奋却在眼眸中熊熊燃烧。


    纪野好笑道:“这是怎么了?我的记忆中有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吗?”


    女孩突然冲过来抱了抱他:“纪野。”


    ——这个声音忽而与脑海中另一声呼唤重叠。


    这两个字好似劈开夜幕的闪电,让纪野在刹那间看到了一双深灰色的、哀恸的眼睛。


    ——那是谁?


    是等我回家的那个人吗?


    小女孩喃喃道:“‘我’对你撒了两个谎,对不起。”


    头痛欲裂的纪野却听不清她的话,也没有注意到女孩已经毅然转身离去。


    他只是挣扎着想看清那双眼眸,他想起这双眸子曾经温柔无奈愤怒绝望悲恸爱恨交织……曾经满满都是自己。


    他从那双越来越清晰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于是那些被淹没的、真正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开始从数十万陌生人生的缝隙里缓缓浮现——


    他看到自己容身的衣柜被打开,一双温柔坚定的手将他抱起。


    他看到有人润物细无声般让自己逐渐习惯依赖、习惯信任、习惯在受伤或索取时抱住那个人的腰撒娇。


    他看到似水流年被拦腰截断,那个人突如其来地疏远自己,变成一道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他看到那个人面色冷硬地在自己的判决书上签字,像碾碎脚边的蝼蚁。


    他看到自己微笑着为了那个人奔赴死亡,像奔赴一场永恒的相守。


    他看到自己在一次又一次循环中遍体鳞伤、高度异化、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却听到那个人说——


    “不必告诉他。”


    “他毕竟是邪教创造的异种。”


    刹那间恨意像利刃劈开了混沌的意识,纪野终于回忆起那个人的名字——


    “司辰……”


    “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


    “我要见你我要杀你我要一口一口吃下你,我要让你再也不能背叛诺言只能永远永远成为我的一部分……”


    那一刻交织的爱恨刺穿了迷雾,纪野看清了所有记忆——


    他回忆起司辰找到自己时枯木逢春的眼神、被自己多次刺杀后鲜血淋漓的伤口,回忆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一触即发的欲念、怦然心动的一瞬。


    他看到自己逐渐怀疑自己的死因,逐渐对司辰升腾起磅礴的占有欲和杀意,又在“梦魇”中回忆起死前的一切,被爱憎彻底撕碎。


    他看到自己从脊背抽出司辰的骨刀,又哭又笑地用这把刀掏出司辰的心脏,又用自己的触手赐予对方新的心跳。


    他听到司辰问……一切是否可以重新来过?


    他看到自己跪坐在地,抱着自己终于彻彻底底占有的人,却只觉得心中一片荒芜,就好像……


    被掏出心脏的其实是自己。


    他看到司辰的眼眸重新燃起,却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直到被剧烈的刺激逼疯,在哭叫中他终于意识到……


    在用生命偿还自己的死亡后,司辰是真的复活了。


    司辰已经成为了和自己一样的彻头彻尾的怪物、一个再也不能因为自己“怪物”的身份而背叛自己的同类。


    ……这是活生生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司辰。


    他们是真的…可以重新来过。


    他想起激烈的、温情的、缱绻的、虔诚的吻,想起家中、民宿内、海边的抵死缠绵,想起司辰那暗沉的、燃烧着占有欲和执念的双眼。


    想起那饱含祈愿的平安锁,许下承诺的婚戒。


    想起自己在安全局楼顶对司辰眨眼,说:


    “只要我忘不掉你的眼睛,我就一定能够回来。”


    ——无论爱憎贪嗔痴,他的锚点从来都是司辰。


    他不想做这片星海里无处不在的薄雾。他只想做一个“人”,一个爱着某人、想早日回家、被锚点牵引的“人”。


    他仍然在扩散在吞噬,但他终于能够分辨出“她他它”和自己,终于不像失去理智的动物一样被饥饿驱使,而是为了司辰那句——


    “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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