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司辰忽而停顿了一瞬,不知干了什么,那株颓靡的花苞忽而剧烈震颤,破碎的泣音差点从他指缝间漏出,又被不紧不慢地重新压回去。


    他的掌心覆盖住纪野大半张脸,感受到泪珠和薄汗浸湿了自己的掌心,那双软塌塌垂在身侧的手始终没有推开他。


    电话终于挂断。纪野像一朵绽放到极致、柔软得不堪一握的花。司辰温柔地将他攥着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抚平,随后拾起了那根红绳——金锁在挣扎间从纪野手腕上滑脱,落在枕边。


    司辰却没有将平安锁重新系回纪野手腕,而是托起那瓷白的脚踝,刹那间红绳衬托皎月,金锁轻轻晃动,悦耳的声音落入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纪野艳丽到近乎糜烂,睫毛湿漉漉地低垂,呼吸又浅又急。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轻轻托起,一个冰凉、颇有分量的金属环套上了无名指,严丝合缝,好似命定。


    纪野瞳孔涣散,好不容易才勉强聚焦。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款式极简,却好似在内侧刻了什么字。


    司辰温柔地吻了吻他的耳垂:“等你回来,我们就办婚礼,好不好?”


    却又忽而带着几分让人背后发凉的笑意说:“如果没有回来,那就是冥婚了。”


    纪野积蓄出些许力气,无奈道:“哪有还没答应求婚就戴戒指的……”


    司辰微笑着与纪野十指交握,两枚戒指轻轻互相触碰,像一个虔诚的吻:


    “看来你答应了。”


    在陷入沉眠前,纪野听到司辰轻声在耳边描述着一场又一场旅行,好似要用这些即将发生的、美好的幻想,来给他回家的心意层层加码。


    纪野无奈地环住司辰的脖颈:“亲爱的司先生,你不是在戒指里都刻好了吗?”


    “——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第77章 神降日(三)


    红日降临前最后一天。


    从清晨开始, 纪野就像一只不安、粘人的猫。


    司辰在书房处理文件,假装没注意到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没注意到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正从门缝里偷看他。


    司辰没抬头, 但嘴角微扬。过了几秒,一双手从背后环上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发顶,几秒后又松开。


    司辰伸手往后捞, 却捞了个空,只能笑着看着纪野的衣角消失在门口。


    午饭前,司辰正准备从冰箱拿食材, 关上门时忽而一顿。纪野把脸贴在他后背,静静地环住他的腰, 十指在他腹前紧紧扣住。


    司辰感受到纪野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脊柱,呼吸若即若离扑在他背后。司辰没有转身, 只是把左手覆在纪野交叠的手背上,掌心抚过那枚戒指。


    “午餐想不想吃海鲜?”


    “……嗯。”


    纪野应了一声, 但还是黏黏糊糊地抱住司辰不动,过了好一阵子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溜走, 图留一个被司辰眼中盈盈笑意萦绕的背影。


    午后阳光洒在书房。司辰的视频会议刚结束, 一只手从座椅侧面伸过来, 把一个剥好的桔子放在司辰手边。


    那只手收回时, 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一闪,又被司辰握在掌心,最后还是藕断丝连地分开。


    司辰本以为纪野又打算溜走, 结果纪野在他唇角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他顿时忍不住笑起来, 扣住还没来得及逃跑的纪野的后颈,交换了一个绵长、温柔的吻。松开时纪野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 二人呼吸交错,像一个缠绵的告别。


    可时光总似指尖流沙。


    纪野坐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怔怔地望着坠落的夕阳。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针织衫,金红的落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纤细的、单薄的剪影,好似即将被余晖吞没。


    等纪野若有所感地转身,就看见司辰在身后几步之遥处温柔地凝视着他。


    他猛然起身,跑过来踮起脚尖吻住司辰,一切不安、眷恋、苦涩都伴随着一滴无声的泪消融在这个吻中。


    直至二人身上的赤色一点一点褪去,纪野也舍不得松开这个拥抱,始终颤抖着环着司辰的腰。司辰也始终不言不语地抱着自己的爱人,好似无声的安抚。


    夜晚。纪野蜷缩在司辰怀里,握住司辰的手腕数着那跳动的脉搏。可极细微的、不可遏制的颤抖,却沿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连攥着司辰手腕的手指都在轻轻打颤。


    司辰用掌心覆上纪野的蝴蝶骨,像在安抚一只被夜雨击打得瑟瑟发抖的蝴蝶。他太明白纪野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


    ——如果卢永宁看到的所谓成功回家的“记忆”只是纪野的幻觉呢?


    如果明日即是二人的永别呢?


    如果今日种种终将“当时只道是寻常”呢?


    越是临近别离,纪野越是不安,而司辰却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将自己的爱人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一些,又反握纪野的手,吻了吻缠绕红绳的手腕:


    “小野,放心去吧。只要你还活着,直到白发皑皑我也会在这人世间等着你。如果你死去,我的心脏也会停止跳动。”


    “如果我提前死去,等你回来后,或许你会遇到其他……”最后几个字却已经开始咬牙切齿。


    纪野心中那点不安被啼笑皆非的心情掩盖了些许,无奈地捂住司辰的嘴: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们还没办婚礼、一起旅游呢。”


    纪野渐渐地平静下来,二人静默地相拥,直到浓稠的夜色裹挟一切,纪野才再度开口:


    “司先生,不管是当初在‘梦魇’中,还是明日在‘红日’里,你一直都是我的锚点。”


    “我会靠你的双眼保持清醒,靠你的心跳找到回归的坐标。”


    十指相扣,两枚戒指交叠。纪野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司辰的颈窝,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明天他会戴着戒指、缠着平安锁,去赴一场他执意要渡的生死劫。


    而他的爱人,将在这人世间执拗地等他回家。


    *


    第二日。


    诡异的红日一寸一寸从地平线下面挤出,好似一颗溃烂的巨大心脏。


    整个城市在这血色光芒的照射下开始沸腾。汉制夯土阙台破土而出,青灰砖缝里渗着黑红的血浆;唐式的重檐殿宇拔地而起,飞檐上的螭首嘴裂到耳根,露出细密的尖牙;青砖黛瓦成片铺开,却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筋络似的暗红肌理,雕花窗棂里没有灯火,只有一张张挤扁的、扭曲的人脸贴在窗纸上,往外无声地张着嘴。


    更有数栋满是深蓝色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从地底钻出,幕墙里映出的不是周围的街景,而是密密麻麻的、正从居民楼内往外爬的“人”影。


    异化的人类意识体层层叠叠呼啸着、狂笑着冲入大街。他们有的四肢着地、脊背出裂出密密麻麻的嘴,发出不同音高的笑声;有两条腿反折到背后、用手掌代替脚掌倒立着狂奔;有的脊椎好似被折断般弓起,肩胛骨从皮下向外顶,全身长满倒钩状骨刺。


    他们互相啃咬、交叉污染,每一次撕咬都是一次新型畸变的嫁接,每一个倒下的躯体都会在几秒内重新站起来,而且比之前更扭曲、更庞大、更不像人类。


    安全局的救援在这片污染狂潮中只算得上杯水车薪。外勤探员们用收容类武器对着不断涌来的异化意识体开火,可倒下的意识体也只是短暂阻拦“丧尸”狂潮。


    *


    安全局特殊保卫室。


    安全局记录在案的精神系异能者穿着防护服,在司家的监控和保护下等待着各自的结局。


    卢永安冷淡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同僚或族人异化、扭曲……最终脑死亡或者被“清理”。


    他看似完全没受到影响,却突然呕出一口浓稠的鲜血。


    在司家人即将对他进行“处理”时,他略一抬手:“我还没到时候。你们再等等吧。”


    他低喃道:“历史上每一次红日凌空,卢家人都几乎灭族啊……精神系异能者们真是倒霉。”


    司去讳在他身边坐下,试图帮他转移注意力:


    “卢家主,这一次安全局和司家算得上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再熬一熬吧。”


    卢永安低笑:“没必要安慰我。没有这次,还会有下次的。”


    “你知道吗?每个人的意识世界都是一个小湖泊,一直在慢慢汇入人类意识海,又流通至其他人的湖泊。因此任何精神系污染都会互相渗透——只不过速度非常慢罢了。”


    “红日的可怕之处在于,让所有人迅速被污染的同时,又加速了人和人意识世界互相流通的速度,这会让污染像瘟疫一样迅速扩散、交叉感染。”


    他看向司去讳:“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司家。你们就像‘门’——或者说封闭的湖泊,你们既不会受到其他湖泊的影响,也不会污染其他湖泊,除非你们彻底精神崩溃。”


    司去讳听他语气不对,原本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上武器,却只听卢永安冷笑一声:


    “放心,我不至于现在就发疯。”


    “我只是在想……不知道我妹妹还好不好?”


    *


    在红日浮出地平线的刹那,卢永宁的脸皮剧烈抽搐着,像一只被撒上盐、迅速脱水的水蛭。


    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死亡之时,却意外觉得自己脑内的剧痛缓解了很多——


    是喻衍在用自己的血肉替她强化异能、抵御污染。


    卢永宁没有阻止,只是痛苦地笑着:“阿衍,我真的、真的很高兴有你陪我……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


    喻衍也哈哈大笑,好似没注意到自己正如同脱水般肌肉萎缩:


    “我都说了,我们是绝不分离的共犯。”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的笑声逐渐消散在空中,只剩一只颇为粗糙的、刻着“yy&lyn”的戒指无声地从枯枝般的手指坠落。


    *


    安全局楼顶。


    司辰手中骨刀倒映着燃烧的天际线、不断蔓延的污染狂潮。


    他哀恸地凝视着自己即将分别的爱人,那句告别卡在喉间,割得声音鲜血淋漓:


    “早点回家。”


    纪野全身裹在一套银白色的重型防护服里,微笑着隔着防护手套摸了摸司辰的眼角:


    “司先生,只要我忘不掉你的眼睛,我就一定能够回来。”


    随后他对司辰俏皮地一眨眼,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防护服拉链。


    脸、脖颈、锁骨、手臂——所有暴露的皮肤在接触到红光的瞬间好似沸腾般开始疯狂蠕动,转眼间——


    好似被汽化般,纪野弥散成看不出人形的血雾,脚下只留下厚厚的防护服,以及……平安锁和婚戒。


    明明只是刹那间,明明一切都悄无声息,司辰却好似听到了绝望的尖叫。他不知道这是纪野因剧痛而发出的,还是自己痛得撕心裂肺的心脏在哭泣。


    他只知道那团雾短暂地在自己身侧凝聚了一瞬,好似一个转瞬即逝的拥抱,随后向着那些正在嘶吼、正在啃咬、正在交叉污染的异化体浪潮扩散。


    司辰狠狠闭了闭眼,再一睁眼时深灰色的眼眸已暗沉而毫无情绪。他捡起地上的平安锁和戒指,和下一队外勤组一起奔赴战场。


    *


    暴露于红日下的那一刻,纪野只觉得自己的皮肤、肌肉、骨骼仿佛被投入熔炉的蜡,一层一层地融化、汽化、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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