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每个字都像扎进心窝的钉子。
哪怕知道这极可能是“梦魇”的陷阱,司辰仍然一点一点转身。
他怎么可能去赌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去欺骗自己霁野绝无可能跟来此地?
——他看到了彻底异化的“霁野”。
他的小野,在如此绝望而恐惧的时候,仍然选择“笑”。
哪怕脸颊已经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珠,哪怕脊柱高高弓起似驼背,仍然挂着标准的笑容,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将所有痛苦迷茫掩藏在面具之下。
那一刻好似心中最绝望最恐惧的画面化作利刃刺入肺腑,司辰只觉得自己哪怕是呼吸也痛到难以附加,他难以控制地想要拥抱他的小野,却看到对方警惕地后退一步。
司辰假装毫无察觉地上前一步,将少年死死抱入怀中,双手颤抖着抚摸那畸变的脸颊和后背:
“痛吗?”
霁野轻声问:“我异变了,你要杀我吗?”
司辰咬牙切齿:“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杀你?”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他紧紧抱住那个扭曲的躯壳,内心的执念疯狂翻涌。
到底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他关霁野一辈子——
这念头在心头冒出的一刹那,司辰却猛然一惊。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念头甚至在他心中激起难言之欲,就好像他强压在心底的欲/念正是……
他想要把他的小野关在身边,只能看到他,只能依赖他,只能信任他。
他想要在只有二人的狭小空间……与霁野纠缠到死。
这轰鸣的念头在他的意识中回荡着,像钟声在空旷教堂的穹顶、墙面间来回反射、叠加、放大,震得他心脏发疼。
这一刹那的清醒已然足够。
司辰的手掌抚过那高度畸变但仍然可以看出霁野原貌的脸,神色温柔:
“你不是他。你是我最恐惧的幻想,源自于我近日查阅的卢家异化资料。”
下一瞬,骨刀却毫不犹豫地刺穿了“霁野”腹部。
那张脸在无声的尖叫中消融,五官好似被瞬间磨平。
——是无脸人。
司辰面色森冷地站起,又一刀刺穿了被卢永安视为“妹妹”的无脸人。
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卢永安脸上仍留有彻骨的痛与惧,时不时被往日的恩怨纠缠,但在司辰一次又一次对无脸人下手后,他终于面如死灰地从恐惧中脱身。
终于,他们二人的视线落在每间房必有的、黑沉似水的镜子上。
卢永安不敢置信地凝视着那面镜子,喃喃道:“是意识海、人类意识海!不,不可能!到底怎么回事?我妹妹难道真的死了?”
下一刻,司辰面色陡然凌厉,刀光如虹向门口横劈,将即将涌入的十余个无脸人拦腰斩断,厉声道:
“没时间了,这里究竟是不是污染源核心?如果不是就快速撤离!”
卢永安语速极快:“不是,但这里极为重要,你如果进去就可以知道你想要的所有答案——但你现在毫无准备所以决不能进去!总之先撤离!”
在重重叠叠似蚂蟥般扑来的无脸人围攻下,即便司辰绝不受幻觉影响,即便他的骨刀挥砍似残影,那些来不及被彻底收容的、丧尸般的无脸人仍然给他留下了腐蚀性伤口。
他与卢永安分别后狼狈地回家,却见到了黯然的、怅惘的霁野。
司辰忽然就无法挪动步伐。
他知道他最好顺着“梦魇”中的幻境、顺着记忆一路前行到他最恐惧的那一瞬,再给“梦魇”致命一击。
但是、但是——
他太明白此刻是怎样一个节点。
他太明白只要他现在停下步伐,给他的小野一个拥抱,听小野说出这段时间的异常,一切都可以挽回,一切都将得到救赎。
霁野将不再狼狈地从他身边逃离、因失控而被关押、进入“梦魇”受尽痛苦地死去。他们之间将不会有这生离死别的三年。
那一刻万籁俱寂,梦中世界仿佛陷入静止,“霁野”的眼神仍然充满希冀地凝视着司辰,好似一切幸福都触手可及。
司辰却再度挪动脚步,忍受着锥心之痛,逼着自己再度问出那句:
“你怎么来了?”
然后是:“作为你的长官,我命令你,别再来了。”
在一字又一字的凌迟下,他麻木地走完了这一幕戏,隔着墙听到霁野关门离去的声音,在心如死灰中等来了处理完伤口的卢永安。
他听到卢永安叙述人类意识海的机密:
“人类的所有情感、记忆、意识汇聚此处,如果你进入了意识海,别说是预言异能的来源,喻衍的所有记忆你都可以翻阅——前提是,你不能在意识海中迷失。”
司辰面无表情地继续着记忆中的“台词”:
“你是怎么知道的?和卢永宁有关?”
卢永安沉默片刻,坦言:
“卢家一直保管着人类意识海的资料,但近百年来真正进去过的人也只有我妹妹。”
“她真真切切是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年幼时就能够在睡梦间进入人类意识海,但这也让她极其痛苦,而且好几次差点迷失。”
“直到看到那象征着意识海的黑镜,我才终于相信,我的妹妹恐怕已经死去。她与意识海的联结化作了污染源中的镜框,只要你跨过那道镜框,你就能进入意识海——预言的来源以及神启进化会的秘密将无处遁形。”
司辰淡漠道:“离开疗养院前你说的做好准备又是什么?”
卢永安目光看向窗外,仿佛短暂地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
他仿佛看到永宁轻轻拉住自己的手,笑着告诉自己:“哥哥,我只是想回到你身边。”
卢永安轻声:“在这人世间,你有锚点吗?一个足够让你穿越纷乱嘈杂的记忆也绝不忘记你是谁,忍受着灵魂撕裂般痛苦也要回到他身边的人。”
“如果没有,你将永远在意识海中飘荡,在无数人的记忆、情感、执念中混淆自己与他人的边界,忘记到底哪些才是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
“最终你的意识将被撕裂被同化,你将再也不是‘人’,而是所有人梦境中一个无脸的过客。”
司辰却忽而笑了,那笑容却染上了几分悲凉与痛意:“我当然有。”
“不管是异化还是死亡,我的意识将永远纠缠他——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将我和他分离。”
卢永安一愣,随即嗤笑道:“年轻人可真自信啊,你自己能够确认就行,要是真死在海里我也没办法。”
“至于第二项准备……在人类意识海里找到喻衍的记忆极为困难,即便找到了你也未必能够顺利潜入。”
“我有两个建议,一是你找到一个对喻衍极有吸引力的物品或人——最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执念,如此一来,她的意识自然会被吸引过来。”
“二是……我建议你必要之时可以假死。”
“你们的明争暗斗已经到了最白热化的时候,她必然倾尽全力发动对你的刺杀——”
“让她以为她成功了,让她放松戒备,只有这样,你才能更顺利地进入她的记忆,窥探所有真相。”
第61章 狼人杀(十)
梦中, “卢永安”困惑地看向司辰,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面色冷峻、陷入死寂。
“司去讳”也犹疑道:“堂哥,如果您假死, 那小野先生怎么办?要告诉他吗?”
司辰恍若穿透这一刻的记忆,看到了因他决绝奔赴“梦魇”、饱受痛苦而死的纪野。一幕又一幕,一刀又一刀,他的心被记忆凌迟。
如果可以重来, 看似一切可以重来——但这也不过是诱惑他失控的“梦魇”。
于是他按照记忆重蹈覆辙:“不必告诉他。”
卢永安皱眉:“小野?陆霁野?我妹妹的血脉兼试验品?我建议你把他交给我抚养,毕竟我是他舅舅,而且他在我这里比在喻衍眼皮底下安全。”
司辰内心鲜血淋漓, 强逼自己说出那已被验证愚蠢至极的判断:
“喻衍将他视作神明容器、对他百般呵护,而神启进化会预言的神明诞生日尚在三年后, 至少这三年内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让他保持现状是最安全的选择。只要他还是安全局的探员兼重点监视对象,只要司、卢两家暗中保护, 喻衍就无法违抗他的个人意愿,通过安排危险行动等方式伤害到他。”
司辰每说一个字, 面色就惨白一分。
他过于傲慢过于想当然,以至于他从没想过, 喻衍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杀死他, 而是诱杀被她百般关爱、视作希冀的霁野。
卢永安不悦道:“行吧, 这件事以后再说。但是, 你不会真打算告诉陆霁野吧?”
仿佛回忆起什么极端不快的往事,卢永安面色阴郁:
“他毕竟是我妹妹的作品,我妹妹心思缜密且手腕狠辣, 万一在他身上留下了点什么呢?比如…一道延迟发作的言灵, 让他在喻衍受威胁时维护对方。”
“哈哈哈,别用那种我在危言耸听的表情看我, 你猜我为什么这么说?我妹妹就是这样利用我逃离了疗养院!她在我身上提前两年留下了言灵!”
“好,就算不考虑这种情况,他本身就是安全局和喻衍重点监视对象,只要他表现出任何异常,都可能导致你的假死计划露出破绽。”
哪怕心如刀绞,司辰的神色仍然冷淡:“他不会知道。计划必须万无一失。”
——这就是一切悲剧、一切生离死别的开端。
后来,一切都急转直下。
司辰强压怒火在霁野的判决书上签字时,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很快了,很快了,等他执行完这个计划,他会把霁野接回家,详细告诉自己的心上人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将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陪伴霁野,终于可以在回家时给自己的心上人一个拥抱——无论是借着亲情还是爱情的名义。
在计划即将执行前一夜,司辰死死盯着手机,怪异的不祥预感一直在他心头升腾,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个理由,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克制告诉霁野所有真相的冲动。
他一遍又一遍劝诫自己——
小野是精神性污染者卢永宁的作品,也是安全局的监视对象。
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冒着功亏一篑的风险,让他知道这个计划。
在被“梦魇”吞噬前,在将骨刀递给副官前,面对副官犹疑的、最后的劝说,他也只是机械地说出将自己洗脑成功的那番话——
“不必告诉他。”
“这是计划成功的必要代价。他的反应必须真实。”
然而,在听到副官试探性地问他是否想过小野可能拼死前往“梦魇”为他复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