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纪野毫不犹豫转身就往楼上跑，跑了几步才回头望向司辰，眨眨眼示意跟上。


    司辰无奈一笑，试图把纪野护在自己身后，却不料少年做了个鬼脸冲到了最前方。


    从窗户翻入后，二人三两步奔上二楼，轻盈得半点声音没泄出，却在二楼门口遭遇了一个刚从房间内走出的黑瘦诡异人影。


    对方明显被他们吓了一跳，试图先下手为强，纪野下意识一拳打过去，却没想到，真的揍到了实体——


    两个世界的界限，自此刻打破。


    第22章 桃花源（五）


    纪野一愣, 迅速接受现实，趁对方后仰踉跄，左臂迅疾锁喉下压, 将其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他凝神一看，被自己制服的是一个瘦骨嶙峋但是神志清晰的青年女性，双颊内陷，眼神凶狠, 挣扎起来的力度远超强壮成年男性。


    “白禾姐姐？”小女孩的声音响起，她从后一间房内探出身子，“请、请你们放开她！”


    纪野略一挑眉, 在白禾冷静下来后，二人立马拉开了距离。


    白禾紧惕地瞪着二人, 把黄安琪护在身后。


    “白禾，三苗县人, 曾经是小学教师，失踪三年。”司辰冷漠的声音响起。


    白禾怔了一瞬：“你是警察？”


    说这句话时, 她脸上的阴霾仿佛散去了一些，肢体也下意识放松了些, 露出几分文明社会的天真和信赖。


    司辰不答, 只问：“这么多年, 你见过其他失踪人员吗？”


    白禾却应激了一瞬, 然后才强行冷静下来：


    “我和其他八个人曾经住在村子另一头的李家，大家靠着猪圈里的猪活下来，两年前的端午节很多人受不了了, 精神崩溃, 变成了怪物，我就一路逃亡藏到了这里。”


    纪野略一挑眉, 白禾不知为何强调了端午节这个时间节点，而且居然轻描淡写地跳过了众人集体精神崩溃的原因……她在隐瞒什么？


    司辰轻轻搭上他的肩，示意稍安勿躁，又问：


    “这些天是你在照顾黄安琪？你教她屠杀楼下的生物充饥？”


    白禾垂下眼，声音有些冷硬：“是。”


    黄安琪从二人第一波问答就敏感地观察几人的表情，现在更是显得不安。


    纪野对小孩一直有些为数不多的同情心，于是插嘴：“安琪，你住这里有水喝吗？”


    黄安琪小声：“白禾姐姐经常去小溪打水，楼顶也用容器积蓄了雨水，你渴了吗？我去给你端点水来。”


    纪野笑眯眯：“好啊，谢谢安琪。”


    等安琪一步三回头地跑开，纪野直直地望进白禾的双眼：


    “白小姐，请长话短说，去年的端午节发生了什么？”


    白禾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过往的记忆仿佛在大脑中炸开，她仿佛被拉回了那个癫狂又黑暗的白昼，无数光怪陆离在眼前渲染，她刚准备开口，却意识到自己的躯体在快速异化——


    她迅速瘦削下去，像一颗加速失水的果子，眼神中癫狂乍现——


    下一刻，司辰取下手套，手指点在她额头，一切异化顿时逆转，理智回归，她瘫坐在地，终于开口。


    “那天，我发现……”


    三年前一个平凡的日子，她突然产生了幻觉。


    她开始恍惚间看到奇怪的人影，再一定神却什么也没有。


    这种症状愈发频繁，余光中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虽然不足以看清脸部，但她可以明确感知到，那一直是同一个人，一个瘦削阴狠的男人。


    就好像有人一直跟着她，如影随形。


    在端午节那天，就好像有什么界限被突破，她被吸入了里世界，第一次正眼看到了那个人。


    “他说他叫李鑫，他告诉我，可能是我太聪明太敏锐了，就被这个世界吸纳了……哈哈，他看上去多么好心多么热情啊！但是我就是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跟踪我，故意让我感知到这个世界，故意让我和这个世界的界限越来越模糊！”白禾恨恨地说。


    “李鑫，失踪五年。”司辰只说了一句。


    白禾见到了其他七个被李鑫收留的人，大家把李鑫视作异世界的向导，明白了不能轻易去大街上，因为有游荡的饿死鬼，明白了“猪”是异世界的土特产，虽然长得奇怪但是可以吃，吃了后还能增强体质。


    “我一直很警惕他，但是他确实一年来都没有骗过我们，看上去就好像真是一个热情的老好人。”


    “他教我们杀猪，我们每个人都杀过猪吃过猪肉……”


    随着回忆的推进，白禾开始全身发抖：


    “然后，然后，一年后，正好在端午节那天……”


    那天，那个英俊的青年用“猪肉”做了满汉全席，桌子正中间是一块生肉，异常突兀。


    他请所有人在桌前坐下，笑盈盈：“今天是我进入里世界的二周年纪念日，我想告诉大家两个秘密。”


    “第一个秘密，可能白小姐在内的部分人已经猜到了。你们所有人，都是我拉进这个世界的，因为我想要有人陪葬。”


    所有人鸦雀无声，仿佛被定格在了原地。


    “第二个秘密……你们吃的，从来不是猪肉，也不是普通动物的肉哦。”


    白禾脸部抽搐，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盯住那块生肉。那是动物面部的肉，刻下了一个奇异的符号。


    “这个符号是甲骨文，意思是人畜。”


    白禾脑中一阵轰鸣，那些被忽视的异常的眼前闪现，那些模糊的五官轮廓……那勉强能看出属于灵长类的肢体结构……


    有什么东西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啃噬着理智：


    这些蠕动、散发着恶臭、被屠宰的“肉块”……是祖先。是创造了辉煌青铜文明的人类。


    “为什么这么惊恐呢？”李鑫咯咯笑着，“从青铜时代演化至今，没准都不算一个物种了呢。”


    “凭什么有人能够平平安安地过着普通生活，我就只能被困在这里？凭什么你们就这么好命？”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狂喜、某种把所有人拖下水后的异常快感。


    白禾怔怔地看着他在极致的快乐下快速异化，几秒钟就变成了和屋外饿死鬼一模一样的怪物。


    她再一环视，除了她和另一个小女孩，其他人都在精神崩溃中快速变形。他们哀嚎着怒斥着，很快就不再是人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冷静下来的，再回过神来，她手持铁锹，身边满满当当都是倒地不起的饿死鬼。


    她紧紧拉着那个女孩往外跑，她要乘着天还没黑找到新的住所。


    但是路上那个孩子最终还是崩溃了、异化了。


    她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最后敲定了黄家作为自己的基地。无他，只有这里“肉畜”最多。


    纪野沉默片刻，刚想发问，却听到了黄安琪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于是故意提高声音：


    “安琪怎么还没回来？我去找她。”


    黄安琪只好快步跑来：“我回来啦。两位大哥哥，你们知道有什么办法回去吗？”


    纪野笑眯眯：“这位司大哥是政府处理这一类案件的专家，我们跟着他走就可以找到出口了。”


    黄安琪将信将疑，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躲在白禾身后。


    纪野意味深长：“哎呀，看来白小姐对你很好呢，是不是呀？”


    黄安琪紧惕：“白姐姐是好人。我相信她。”


    眼看白禾身体紧绷了一刻，纪野一脸笑嘻嘻，最后却什么也没问。


    独自一人藏身于黄家的白禾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是像李鑫一样充满恨意与嫉妒地仇视比她幸运的人类、特意诱惑黄安琪进入里世界、特意喂女孩吃“猪肉”吗？


    还是另一种情况，她后悔自己不曾护住一起逃亡的小女孩，于是努力保护误入里世界的黄安琪，选择至死不让安琪知道“猪”的真相？


    还是说她在两种选择中纠结？


    人性如此幽微，在真正犯下恶行前，究竟有没有必要逼迫对方吐露真心话？“论迹不论心”适用于这种情景吗？


    司辰淡淡瞥了一眼纪野：“天色太晚了，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明早六点半我们出发。”


    白禾不语，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


    纪野做鬼脸逗了逗黄安琪，自行离场。


    司辰见黄安琪欲言又止，主动留下来，等所有人走光后，他在女孩面前蹲下，直视对方双眼。


    黄安琪鼓起勇气：“警察叔叔，你怀疑白姐姐不是好人，怀疑猪肉有问题，对不对？”


    司辰挑眉，对这个女孩的聪明感到几分惊讶。


    黄安琪声音微小却很坚定：“我不知道肉有没有问题，但是白姐姐是好人。我相信她。”


    司辰摸摸她的头：“嗯。我也相信你。”


    等小女孩离去，司辰无奈道：“下来吧。”


    纪野笑嘻嘻地从司辰头顶的墙梁坠落，恰巧轻盈地落在司辰背后。


    他环着司辰的脖子、挂在司辰背上，亲昵地耳语：“司先生，你好讨小孩子喜欢呀。”


    司辰神色温柔：“那我讨你喜欢吗？”


    纪野真挚道：“真的很喜欢。”


    语调近乎撒娇，却忍不住像狩猎的野兽般眯起眼睛，目光直勾勾落在司辰的咽喉，咽了咽口水——


    这样一个强悍的人类，他是真、的、很、喜、欢。


    司辰眼中漾开笑意，一边温声闲聊着，一边背着挂在自己身上晃来晃去的少年，向房间内走去。


    *


    同一时刻，李浩气喘吁吁地奔往田智家。


    他体力远不及受到污染的成年男性，但他足够聪明，误导对方后又借助溪流洗去自己的气息，一路走走停停、弯弯绕绕，最后安全绕过所有“饿死鬼”，抵达了田家。


    然后，他看到了田智。


    活着的田智。


    对方脖子被专业手法包扎好，正坐在大门口，背靠形影幢幢的住宅，不算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