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恰在此时，司辰掀开挡帘，端着一盘桃花酥向他走来：“怎么了？”


    纪野在水中向他走去，走了几步后灵光一闪，猛地回头，通过骨笛望向自己原先躺平的位置——


    他看到了一个扭曲的“人”。


    对方曾经可能是成年男性，但现在更像是传说中的饿死鬼——


    穿着破烂脏乱的t恤，腹部微凸，脊背高高耸起、甚至越过了头顶。


    四肢枯槁干瘦、前肢向前垂下。


    双目充血，眼珠凸出，像恶犬一样大张着嘴，黄色液体从口中垂下。


    它原先焦躁地在水中疯狂转圈寻找纪野，直到纪野再度“看到”它，它才猛地停下，垂涎欲滴、直勾勾地望向纪野。


    纪野马上明白了，“感知”是双向的，只有在自己感知到它的瞬间，它才能感知到自己。


    几分钟前，在另一个重叠的空间中，当双方用余光看到对方时，它瞬息之间从温泉对面冲到了纪野原先的位置，因为与纪野位置重合，纪野第一次通过骨笛找它时才会找不到，直到离开原先的位置，才刚好看到。


    “有意思……”纪野津津有味地举着笛子，打算目击“怪人”冲向自己、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下一刻却被司辰温和又坚定地把笛子按了下去。


    “不要着急。”司辰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抬起纪野的下巴，轻轻把他的脸扭向自己，“先告诉我你的发现吧，搭档。”


    第21章 桃花源（四）


    “你还记得我和李浩聊天的时候通过骨笛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吗？”


    纪野眼睛亮晶晶的：“当时我看到了一群不存在于我们这个空间的人, 他们衣着破旧、面黄肌瘦，正蹲在地上分食着那只猫，看上去饿了很久。”


    “刚刚我余光看到了一个外形已经接近饿死鬼的类人型生物, 移动速度很快，只有在我感知到它时它才能看到我。”


    “我真想知道，它想对我做什么？失踪人口是否和这种生物有关？”


    司辰不赞同：“不要以身犯险，至少也该带上我。”


    纪野耸肩：“好啦好啦, 你都说我是搭档了，也该相信我的能力吧？”


    司辰垂下眼眸，看上去有些忧虑：“我也是担心你。”


    他睫毛又长又弯, 在俊美无铸的脸上投下阴影，纪野看得莫名心念一动, 瞳孔渐渐竖起——像是捕食者看到了心怡的猎物。


    纪野拉住司辰的手摆了摆，假装乖巧地抬头微笑：“我知道了。你不下来一起泡温泉吗？”


    司辰挑眉, 慢条斯理把衬衫脱掉，露出精干的腹肌, 几道已经愈合的伤疤横贯其上，让他像一把久经沙场的刀。


    纪野看着这具充满野性与力量的成年男性躯体, 忍不住羡慕。


    司辰等纪野看够了才开口：“根据我们目前收集到的信息, 失踪人口很可能进入了一个与我们所在空间重叠的世界, 那里应该缺乏食物。”


    “部分失踪人员聚集在田智家附近, 可能是由于田智能够通过笛子给他们投喂食物，他们的状况不算过分糟糕。”


    说罢，他从纪野手中接过骨笛, 神色冷淡地观察了异空间良久, 直到纪野跃跃欲试地想夺过笛子，才开口：


    “这种生物恐怕是被深度污染后的人类。可惜暂时看不出污染原因。”


    纪野：“难不成是饥饿导致的精神崩溃？为什么他们只有在我看到他们时才能看到我？”


    趁着司辰专心思索, 纪野试图不动声色地抢过笛子，没想到对方技高一筹，每次都四两拨千斤地躲了过去，看上去甚至像是拿逗猫棒陪他玩。


    “污染原因暂时不能下结论。对于后一个问题，部分污染物会产生里世界，一般情况下人类和里世界的生物就像隔了一道薄薄的屏障，双方难以互相察觉。”


    “但是对于灵感高的人类或者有特殊污染物道具的人，这道屏障的透明的，所以他们能够感知到这些不明生物。”


    司辰好似没注意到纪野的抢夺动作，但是每个回防都行云流水。


    “可惜这并不是好事。很多时候，污染源的原则都是‘无知则无污染’，反之，一旦你感知到污染物，你就会逐渐被污染，你和里世界的屏障也会越来越薄……”


    司辰露出一个冷笑：“说这是桃花源还真不错，毕竟这道屏障也算是从‘初极狭’逐渐变成‘豁然开朗’。”


    纪野半听半不听，只是清晰地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进攻路数如数家珍，考虑到陆霁野和对方的关系，没准自己的体术就是对方教的。


    他假装不在意地撤退，司辰却又直接牵住他的手，把骨笛放到了他手心。


    纪野：“……”好恶趣味的人类。


    他无语地接过笛子：“这么说来，失踪人士可能是一群灵感高的人类，他们感知到异世界的生物后，与异世界的屏障逐渐变薄，最后进入了异世界……”


    “其中一部分人在田智家附近生活，另一部分人不知什么原因被污染成类似于饿死鬼的形态。”


    司辰慢条斯理地解下手套，递了一个桃花酥到纪野嘴边：“或许吧。”


    纪野象征性地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居然出乎意料地合口味，就着司辰的手吃完一整块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但是失踪案已经持续了十年？如果田智近三年才给失踪人士投喂猪肉，之前的人都吃的什么？总不会同类相食吧？”


    *


    他想干什么？


    他饿了？


    他想……吃我？


    李浩模模糊糊睡着后被噩梦惊醒，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一道阴冷的目光，哪怕隔着被子也如附骨之蛆，又像舔了他一口的蛇信子。


    太近了，太真实了……如果之前的目光像是隔了什么，这次简直像是……


    像是有人就站在自己床脚，用饥饿的眼神把自己舔了一遍。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逐渐嘈杂，却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听上去仿佛仍然处于熟睡中。


    五、四、三、二……


    一！


    下一秒，李浩突然暴起，几个大跨步冲出房门，在他双手颤栗锁上房门前，他不自觉地看向了房内床脚处。


    那是一个惊诧、愤怒、面黄肌瘦、充满恶意的男人。


    那个人双颊凹陷，颧骨高耸，明明是人类，却仿佛正在脱相变成什么奇怪的生物。


    李浩心脏狂跳，锁好门后大喊大叫，却没有听到爷爷奶奶任何回应。


    怎么回事？他们出门了？


    不，不对……太安静了，为什么这么安静？为什么自己只能听到门后挠门的声音和自己的喘息？


    他几步狂奔到爷爷奶奶房间，果然没有人，他再冲到家门外，却不由自主地犹犹豫豫停下了脚步。


    太安静了。


    就像自己进入了一个密封的、静态的景观雪球，又像一夜之间所有人类都蒸发，只剩下自己和一个被锁起来的怪物。


    “哐当！”


    门被怪人踹开了！


    李浩不敢再犹豫，灵光一现，向田智家跑去。


    *


    “司先生，还有很多人类被困在里世界呢，我们得抓紧时间进去拯救他们。”


    纪野义正辞严，司辰瞥他一眼，也没揭穿他想看热闹的小心思，只是安静开车带他去各处观测里世界。


    纪野在车上拿着骨笛东看西看，不断调戏里世界的“饿死鬼”，大有抛下司辰独自进入里世界的想法，司辰只好每隔一段时间就抢走骨笛，弥补二人被污染的进度差异。


    “真有意思，里世界明明建筑、桃花都与真实世界别无二致，但是农田和其他植物却空荡荡……难道除了桃花和人类外，其他生物难以生存吗？”纪野若有所思。


    “大路上看不到正常人类，少数高度污染的怪物没有理智地各处游荡，结合田智家的情况，应该部分受污染较轻的人类躲起来了。不知道有没有介于正常人类和‘饿死鬼’之间的污染状态？”


    纪野看了一阵子，突然意识到车正往黄安琪家开：“你怀疑……”


    司辰颔首：“没错，黄安琪很可能还藏在家里，毕竟她的母亲还能够偶尔感知到她。”


    “再者，黄安琪之前还看到过猪圈里出现过里世界的人，她家猪圈可能也有一些情报。”


    纪野皱眉：“已经失踪了好几天，她吃的什么呢？她……还安全吗？”


    车子开到黄家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二人与里世界的界限已经相当模糊，两个世界不断在眼前交错闪现。


    ——就像连帧的连拍一般，前一秒还在五十米外的异形下一秒就会消失，再下一秒却会闪现在面前，与自己脸贴脸。


    纪野接受良好，直接收起骨笛，绕到黄家后院，打算肉眼观察猪圈。


    然后，他的脚步逐渐缓慢了下来，最后犹豫又困惑地停住了脚步，第一次感到迷茫。


    “怎么……真的有‘猪’？”


    不，不对，这是猪吗？


    腐臭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手电筒的光柱在粘稠的黑暗中劈开一道通路，照亮了前方。


    “猪”们像一堆堆苍白、蠕动的蛆虫，密密麻麻、安安静静地挤在猪圈里，被光柱惊扰后，勉勉强强散开一阵缓慢、迟钝的骚动。


    它们像猪又明显不是猪，虽然它们有着与猪类似的臃肿躯干、鼓鼓囊囊下垂的腹部，但是它们的四肢过分纤细，皮肤松弛下垂、布满深深的褶皱。


    它们毛发稀疏，整个头部像是直接嵌在躯干上，五官模糊成一团，面部却被刀刻下一个奇形怪状的花纹。


    眼睛只有偶尔转动时，能看到两点浑浊、毫无神采的反光。


    现实世界的猪和里世界的“猪”在他眼前交错闪现，一会儿是现实中肥硕的肉畜，一会儿幻化成里世界的异形，纪野难得地感觉眩晕。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种生物有些眼熟，这会是什么生物呢……


    猛地，他的手被司辰握住，随后对方温柔却又不容置疑地把他牵向猪圈角落——那是一具被割去部分血肉的“猪”。


    司辰一句话就转移了纪野的注意力：“看来黄安琪这段时间吃的就是这种生物。”


    纪野这才从之前过度投入思考的状态中回神，仔细检查“猪”身上的刀口：


    “嗯……脊椎骨内侧的里脊肉，肋排底下的五花肉，肩胛部位的梅花肉？”


    “黄安琪是个大部分时间在学习、备受宠爱的小学生，她应该不懂这些，难道是其他里世界的人割的肉？”


    司辰：“不错。你再观察一下刀口的利落程度和深度，有两种刀痕，应该是老手带新手。”


    “很可能有里世界的人在教黄安琪如何下刀。不过，这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还值得商榷。”


    纪野感觉有些怪异：“这种生物是里世界特产吗？为什么呈现人工养殖的状态？如果真的可以吃，为什么幸存者还这么饥饿？总不会他们一直没找到这些动物吧？”


    话音未落，司辰猛地抬头望向二楼，纪野一愣，也跟着抬头望去——


    一个小女孩站在二楼窗户后，快速把头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