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


    片刻后,陆霁野冷静下来,意识到污染域并未消散。


    蛇肠般无限延伸的走廊、连绵不断的房间、霉菌般的无脸人还在,这意味着这个污染域的核心不仅仅是母亲的头颅。


    他需要解决污染源。


    这个念头像是司辰给他安上的缰绳,束缚着他,也让他习以为常。


    他的意识像幽灵一样在无限的长廊内扫荡,他看到了六十九面写满“司辰”的墙壁,六十九个写满“醒来”的木柜,以及无数间还没来得及探查、各不相同的房间。


    不,这些房间还是有相似之处。


    哪怕这些房间的柜子、床、医疗设备各有不同,镜子却一模一样——


    那些镜子的表面黑得像一滩静止的、反光的、看不到底的水。


    陆霁野思量片刻,举起骨刀,刀尖对准镜面刺了进去。


    果然,没有撞击镜面的脆响,刀尖轻而易举地没入镜面,如没入深不见底的海。


    镜子内部的触感像是黏腻的液体,却又似活物的心脏般脉动着。


    陆霁野打开录音笔:“骨刀未对污染源起到收容效果。我即将以自身身躯进行收容。若不如此,我恐怕永远离不开污染域。”


    也永远见不到司辰。


    他擦干骨刀上的黑色粘液,珍惜地将刀别在腰间,随后双手捧起一捧黑液,喝了下去。


    第一口进入嘴里,他尝到的不是味道——是光影,是声音,是记忆,是在心间炸开的情感。


    那是刹那间爆裂的恐惧。是一个人在红月降临的夜晚看着自己的孩子的脸瞬间长出几十只眼睛时,天崩地裂的恐惧——


    自己的孩子正在快速异化,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地看着、只能听着孩子发出尖锐的、破碎的声音叫着自己“妈妈”。


    陆霁野咽了下去,他腹部触手上的眼球全部翻白,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像被电击了般剧烈地颤动着。


    第二口是愤怒。


    实验室尚且年幼的异种凶狠地瞪视着自己的“兄弟姐妹”、摄像头另一侧的实验员们,愤怒像岩浆般在心头燃烧。


    我是屠宰场的牛、实验室的鼠、斗兽场的犬,偏偏不是人。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创造我?你们为什么要创造我?


    为什么我生来就是为了死?


    为什么我生来就不配为人?


    这一口黑液像一团被吞进肚子里的火,陆霁野左脸伤口里的那颗眼球疯狂地转动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被火焚烧的、正在尖叫的鸟。


    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没有喘息。


    那些不属于他的、汹涌的、滚烫的情感几乎要挤爆他的大脑,他从未感受过这些情感,也不知道要如何消解这些情感,只能崩溃地锤着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那些情感像洪水般泛滥着,冲刷着他那在六十九次崩溃、遗忘、清醒后已所剩无几的记忆。


    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情感是自己的,哪些是镜子中的——或者说无脸人的——


    他看到一个小女孩在生日蛋糕前面许愿,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牵起新娘的手,看到一个老人在病床上握住孩子的手——


    他们是谁?


    我是谁?


    陆霁野恍惚地停下了吞咽,无措地挥舞着手,摸到了那把骨刀——


    他陡然清醒,想起了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那原本如风中烛火的意识,再度粲然燃烧。


    陆霁野自嘲一笑,重新捧起了一滩黑液,喝了下去。


    *


    “我是调查员陆霁野。在喝干镜中黑液后,无尽长廊的幻象正在逐渐消散。”


    “据我分析,我的‘母亲’大概率已死,她的尸骨正是‘梦魇’的污染源。她的精神系异能化作被我吞下的‘头颅’,遗体则化作镜框,框内黑液是被她吞噬的受害者——无脸人们——的记忆与情感。”


    陆霁野叹了口气:“换而言之,我一口一口吞下了所有的无脸人们。回去我就写一篇狂人日记。”


    “很快,等幻境全部消散,我就可以去找司……”


    陆霁野的声音陡然一顿。


    镜子在缓慢融化着,但镜子深处却传来逐渐清晰的、汹涌的潮声。


    陆霁野原先以为那是自己剧烈头痛引发的幻听,后来以为是真实的水声,但此刻,他却在这潮声中听到了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包括司辰。


    在潮声汹涌中,唯有司辰的声音那样清晰,就像哪怕在人山人海中,陆霁野也必然能够一眼就找到自己的长官。


    司辰说:“我假死一事,不必告诉他。”


    不必告诉谁?


    我吗?


    “不必担心他。他人性稀薄,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是我吗。


    “何况,他毕竟是邪教创造的异种。”


    ……异种。


    异种。


    你说我是异种。


    像一扇巴掌砸在脸上,那一刻陆霁野脑海中的阵阵嗡鸣盖过了潮声,他死死握住骨刀刀刃,试图让这冰冷锐利的痛感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幻听。


    但是在尖锐的刺痛中,他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他听到的一切并非幻觉。


    “如果我真这么容易相信,我早就死在‘梦魇’中了。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霁野两眼黑洞洞地凝视镜子消散后地面露出的诡异洞口,冷笑一声,跳了下去。


    入口在他头顶愈合。


    第7章 斩情思


    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陆霁野仿佛坠入深海,却又瞬间悬浮。


    他悬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而他的四周——上下左右前后,每一个他能看到的和不能看到的方向——都流淌着光。


    那些光像被洋流推动着的发光水母,在虚空中激流勇进。


    先前那无穷的窃窃私语、恍惚间听到的司辰言语,似乎都来自于这无穷的光带。


    陆霁野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光带中尘埃般的星点。半晌后,他仿佛看完了一场完整的录像,收回手,对着已经失效的录音笔开口:


    “……我不明白。每个星点都是一个人类的记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人类的意识竟然能够汇集于此吗?”


    “长官,如果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幻觉,那我听到的……你说的……你说你特意不告诉我,你说我是异种,你说你防备我……”


    陆霁野边说边忍不住面目狰狞地干呕着,仿佛觉得胸口那颗“心”恶心至极,恨不得呕出来。


    他那样剧烈地、恍若溺水地喘息着,以至于大口大口的“星星”被他吞了下去。


    在无数陌生人的记忆冲击后,陆霁野终于看到了熟人的一生。


    那是司辰的副官严庭的一生。


    从产房里的灯光、母亲的拥抱、小心翼翼的情书……到直面红月初升、加入安全局、凭借战功升为司辰的副官。


    那样完整,那样真实,那样感情充沛。


    陆霁野麻木地看着,终于等到了那一段对话。


    严庭犹豫地、试探地问:“长官,真的不用告诉小野吗?那孩子真的很在意您。您知道的,我也有个小女儿,如果我女儿以为我牺牲……”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失焦的背景。


    陆霁野通过严庭的眼睛死死盯着司辰,看着那张在梦魇中不断拯救他的脸,看着那双哪怕最神志不清时也忘不掉的深灰色眼睛,祈祷一个奇迹。


    但司辰只是冷淡地听着这句无足轻重的请示:“不必告诉他。”


    那些氤氲着暖光的回忆骤然腐烂,陆霁野只觉得头晕目眩,忍不住再度干呕。


    严庭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坚持道:“长官,那孩子真的很在意您,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他如果以为您真的牺牲,会不会进入‘梦魇’……”


    司辰的回应短暂沉默后响起,却是不容置疑:“这是计划成功的必要代价。他的反应必须真实。”


    严庭咬牙:“但是如果他……”


    “不必担心他。他人性稀薄,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陆霁野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他不想听。


    他先是战栗着堵住了耳朵,但为了抑制住干呕的反应,他只能收回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行把那股恶心的反胃感咽下去。


    于是,他最终还是再度听到了那句话。


    那句冷淡的,盖棺定论的——


    “他毕竟是邪教创造的异种。是一颗定时炸弹。”


    一切都开始模糊,一切都变得腐朽灰败,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假死……计划……瞒住……必要代价……反应必须真实……人性稀薄。


    异种。


    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


    像是钝刀在心口反复切割,像是烙铁按在皮肤上发出嘶嘶的声音、留下永远腐烂的伤口。


    理智的弦终于崩断,那汹涌的呕意击溃了他,他最终像被沸水煎熬的虾一般弓起背,将那强逼自己一口一口咽下的黑水一齐呕了出来,连带着那颗让他恶心的真心。


    那些黑水像太空中的水滴般悬浮在他的面前,汇聚成一面漂浮的镜子——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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