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Sunclay
“你不是他。”陆霁野抬起头,尽管脸色惨白,尽管剧痛钻心,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不会这样。”
他猛地将骨刀从腹中拔出——鲜血喷溅,腹部的触手粗壮了三倍不止,朝着自己张牙舞爪。
眼前的“司辰”如雾气般散去。
恢复理智的陆霁野与自己的腹内的触手面面相觑,只觉得好笑:
“我竟然已经异化至此了吗?等我把长官的尸骨带出去,恐怕免不了要被正义的人类处死啊。”
他又叹了口气:“果然,梦魇可以根据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猜疑扭曲记忆。”
“长官,我还真没想到……我比想象中更加信任你。”
是那颗被驯养了多年的心,护住了自己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即将崩溃的大脑。
陆霁野跪在那面墙壁前面,额头抵着血字,积攒体力后踉跄起身。
他还要找到司辰…的遗骨。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打颤,腰腹间的创口再度喷涌出鲜血,他只好以刀支地,踉踉跄跄地推开房门。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拖沓,在身后留下湿漉漉的血脚印,可陆霁野能流出的血越来越少,血脚印也越来越淡……
像他的意识,像他的记忆,像他正在一点一点流失的生命。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在这条走廊里,时间与空间都是没有意义的。
走廊两边的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有人在痛苦,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用头撞墙,有人在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陆霁野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他莫名其妙就知道那些门后面是别人的噩梦,别人的恐惧,别人的绝望。
而他要找的是一个已死之人,一个无梦之人,一个穿着指挥官作战服的无脸人,一个能够被骨刀——司辰自己的骨头——感应到的人。
由于失血,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一会儿,不然哪怕他是自愈力惊人的怪物,也熬不住。
但他还想再走几步。
万一下一个转角就能找到司辰呢?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少步。
陆霁野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前倾倒,他用骨刀撑住了地面,他的身体悬在刀柄上方,像一面挂在杆子上的、摇摇欲坠的旗。
他的理智最终熄灭了。
他的记忆开始倒流——
局长说:“你要去找司辰吗?”
陆霁野说:“我想先去司辰家看看。”
于是他随机推开了身侧一张门,找到一个木柜,把自己塞了进去。
他的身体在木柜中蜷缩成一团,像是抱大型玩偶一样抱着那把骨刀,就在他心满意足地把脸蹭到那布满血垢的刀刃时——
那冰冷的触感似一道惊雷,终于唤醒了片刻的神志。
陆霁野用额头砰砰砸着柜门,试图与失血导致的迷离抗震,但他很快明白自己即将失去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他用尽力气,在柜门上一次又一次写下——
醒来。
第6章 梦将倾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停顿,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话。
像一只被关在转轮里的仓鼠。
“六十九次循环啊……难怪我异化至此。”
陆霁野若有所思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左脸伤口里那颗眼球像熟透了的、即将垂落的果子。
腹腔内钻出的触手像一串果实过密的葡萄藤,点缀着满满当当的眼球,那些眼球像小动物一样欢喜地蹭着他的脸,发出小动物般的呼噜声。
而他的表情毫无波澜,像一杯被反复冲泡后味道寡淡的茶。
陆霁野第七十次走向走廊,随手推开了一扇门。
他再度从投在骨刀上的阴影意识到了背后的敌人,再度猛然回头,再度与“母亲”脸贴脸。
但这一次,他毫无波澜地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头颅。
一个被无脸人举起、与他脸贴脸的头颅。
死人而已。
如果“母亲”只是自己的梦魇,她怎么可能是个死人呢?
噩梦般的她必然是言笑晏晏、智多近妖、杀伐果断的,她怎么可能是死人呢?
那些在前六十九次循环中击溃他大脑的恐惧,仿佛在一轮又一轮的折磨中被磨损,他终于只剩下了纯粹的理性。
他对着录音笔分析道:“这次我终于可以记录下一些新东西,真是可喜可贺。”
“我令人敬畏的‘母亲’并非噩梦产物,而是污染源本身。”
“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毕竟极小概率下异能者尸体也可以成为污染源。”
“我只知道她的异能开始不受控地膨胀、扩散,变成了这个巨大的、吞噬记忆的、具象化恐惧的空间。”
“如果污染源是她,那么唯一的出路绝非在这个恐惧迷宫里寻找出口——而是找到她,然后——”
他从无脸人手上取下头颅,然后做了一件他在前六十九次轮回中绝对不可能做的事。
他把那颗头颅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这不是血肉的口感,更像是灌汤包。被咬开的那一刻,汹涌的异能像汤汁一样淌入他的喉咙。
那颗头颅瞬间像被吸干的果冻包装一样瘪了下去,那张慈祥的、亲切的脸开始萎缩、变形,最后变成黑灰色的污泥,从他的指间滑落,渗进地板。
“果然,这颗头颅只是异能的化身。”
——也是某种钥匙。
下一刻,陆霁野从“被困者”变成了“访客”…甚至是半个“主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这个空间里舒展开来,像灰雾一般弥散。他的意识像是触手一般卷住所有无脸人。
这一切都过于顺利,简直像“母亲”给孩子留下的触手可及的礼物。
但是……
同类型的异能向来是大鱼吃小鱼,自己作为精神系异能远弱于“母亲”的“残次品”,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地“吃”下母亲?
疑虑在心头堆积,陆霁野仍然毫不犹豫地开始寻找司辰。
他扫过一个又一个无脸人,像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打开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
那些无脸人或坐或立或蜷缩,有高有矮有大有小,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粉色睡衣,有的裸露着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的躯干,像一个个还没有被注入灵魂的躯壳,像污染域的建筑材料,像肉质的傀儡。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个不是。
这个不是。
这个不是。
不是。
不是。
不。
探查到第一百九十七个时,他顿住了。
他已经探查到了这个污染域的边缘,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无脸人。
如果这个还不是——
他那被磨损的心再度颤栗起来,诡异的、不适的预感在平静的冰面下汹涌。
最后一个不是。
他身上几百个眼球同时停止了转动。
然后一下、一下又一下,同频地眨着眼。
那一刻万籁俱寂,纷杂的思绪骤然化作空白,他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原来……您没有死在这里吗?
我应该高兴吗?
应该迷茫吗?
还应该做什么?
大脑仿佛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勉强运转着。陆霁野呼吸急促起来,勉强积攒的理智只够生成一连串混乱无序的问题——
我还没见到你,但是我异化了,我还能见到你吗?你会关起我吗?你会杀了我吗?哪怕我是来找你?你会吗?
你受伤了吗?你在哪里?你联系不上我吗?你不愿意联系我吗?你联系了别人吗?你找了别人吗?
……
倘若我以这副面孔见你,你还认得我吗?
仿佛缺氧一般,陆霁野呼吸急促起来,他哆嗦着手扯下一截破损的作战服,蒙住了扭曲畸形的左脸,只打算用如旧的右脸相迎。
你看……
我还是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