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喜上楣梢
原本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那样卑微地乞怜,想要从他这里讨要一点爱情。他又有什么好?肮脏的身体、丑陋的心灵、千疮百孔的灵魂……梁修凛看过所有他最不堪的模样,可是,却对自己说爱。
他感激、感恩,心头涌上一阵一阵微麻,还有什么比喜欢的人正好也爱自己,更令人喜悦?
热水不断地沿着皮肤流淌,劣质洗发水和沐浴露有些熏眼睛,刺的祝南亭控制不住地落泪。水温低一点又凉,高一点也烫,皮肤被灼成淡淡的粉红。
他的一颗心脏也是热的,此刻依然在胸腔内猛烈的、鲜活的跳动。
梁修凛说爱他,哪怕是在知晓了一切之后、撕开他的面具之后,依然愿意爱着他这样一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和心。
可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再也拼凑不起一份完整的模样,能给予梁修凛原本应该拥有的反馈。
梁修凛是麒凛的新任掌权人,如今刚刚平定局势,年轻英俊,势力滔天。他应该获得一份俗常意义上最花好月圆的爱情:爱着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获得社会的祝福、再也不用经受任何难堪的流言蜚语、有自己的孩子,继承麒凛这份庞大的家业,一代代传下去,将这个凝聚了梁家几代人心血的老牌企业发扬光大。
而不应该为了他这样的人而放弃。
祝南亭很清楚自己价值几何,梁修凛给他的爱,天平砝码太重,他受之有悔,更有愧。
一份充满了亏钱与悔恨的爱情,是晦暗的、狼狈的,只会吸人骨血。他不想将这些不堪的东西,用作对梁修凛的回馈。
更何况,如今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那颗心脏早已如同枯井,再也点燃不起任何爱与希望的火苗。
梁修凛向他祈求爱,可是,连他自己都形销骨立,即将干涸,没有的东西,他又该怎么给予?
他不能这么自私地答应,进而把眼前这个这样好的人,拖入深渊。
祝南亭闭上眼,任凭热水在脸上冲刷,一道一道地淋透他的内心,反复蒸腾、拷问、灼烧……他关了花洒,睁开眼,睫毛上最后一滴水珠,滴落到地面上。
水声停了,祝南亭推门走出来,换上了睡衣,半湿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上被热气蒸腾出一种淡粉色。
一条毛巾无声地递在手边,带着温热。
“谢谢。”祝南亭从梁修凛手中接过来,两人的指尖隔着织物有刹那的触碰,微痒。
他擦着头发上的水珠,身后涌来一阵暖风,吹风机的声音响起。
祝南亭手中的动作一滞,心头一酸。
之前他被囚禁在洛洺的那段时间,他每次洗头发,梁修凛只要在,都是替自己吹干的。
他对这个动作曾经一度提心吊胆——梁修凛恨他,也许会紧紧攥住自己的头发;也许会用高温灼热的风筒卷进发丝……但后来发现,梁修凛只是单纯地替自己吹头发而已。
手法很娴熟,托着那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热的风在发丝中穿梭。
如今也是一样的动作,轻柔、温和。
从未改变。
那些隐藏在刻薄凶狠的语言、强硬的占有手段之下的,是一颗柔软的、难以言明的心。
无论是被幽禁在洛洺,还是被转移到了戚家的会所,虽然没有人身自由,但是梁修凛都在尽他所能,让“囚笼”变得更加舒他的心。
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精挑细选,那样多的细节里,藏着梁修凛沉默但汹涌的爱意,看起来是“囚禁”,实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罢了。
只是阴差阳错,披了层仇恨的外衣。
他自己也是披着层复仇的面具,一步步接近梁修凛。
两人之间,负负得正。
祝南亭眼角发酸,背对着梁修凛,流出两行热泪,又很快在暖风中干涸。
头发吹干了,吹风机的声音停止。
梁修凛放下它,扳过祝南亭的肩膀,双眸赤忱地看着他,终于将内心隐藏很久的话脱口而出:“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回洛洺去,地下二层的房间我会砸掉,让你不会再伤心……如果你不想住洛洺,那我们就去莲湾,你走之后莲湾一直空着,我把你之前的佣人都召回来了,他们还住在那里,每天都打扫得很干净,你喜欢的那尊水月观音像,从来都没有蒙过尘……我爱你,从始至终,从未有过任何改变。我也没有过其他的情人,报纸上的那些报道,都是他们空穴来风……”
梁修凛语气越来越急促,掌心紧握住祝南亭的肩膀,不自觉加大了力度,摸到了一把纤薄的骨头,那样硌,在他掌心里有着很硬的触感。
那个瞬间,他的内心忽然涌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他抿了抿唇,目光死死地盯在祝南亭的脸上,试图挖掘出那个他一直期待着的、想要的答案。
祝南亭抬眸看着他,忽然很淡地笑了。
眼尾上扬,唇角上翘,那样和煦、美丽、又清和的笑容,简直像雨后天空的那一朵悠淡的云,大风大雨试图吹散它、撕裂它,但太阳一照,它还是会再次出来,依然是最开始的那副完整的、不被任何风雨侵袭的模样。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一层很湿的东西,看起来有几分潋滟。祝南亭微笑着抬起手,掌心很轻柔地覆盖在自己脸上。
梁修凛心头一震,立刻紧抓住他的手掌,指尖与他的迫不及待的交缠,仿佛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逃走一样。
“我爱你,你听到了吗?”他颤抖着嘴唇,又重复了一遍。
“嗯,我听到了……谢谢。”祝南亭哽着喉咙,颤声说:“在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的情况下……你没有恨我,愿意原谅我,而且还为我……在洛洺的那段时间,看似是囚禁,其实是为了保护我对不对?要不是你,我可能在第一次逃跑的时候,在货船上就已经死了……你对我这么好,我很感激……”
“我不要听这些……不要你的所谓了解、感激……我要一个回答。”梁修凛更紧地攥住祝南亭的手掌,很用力,捏得他骨节生痛,一双灼热的、执拗的眼神看过来,提高了嗓音道:“你爱我吗?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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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告白了,可是为什么喜还是想哭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70章 “放我自由”
祝南亭没回答。
空气静默了,梁修凛听到自己心脏下坠的声音。
他靠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贴着祝南亭的鼻尖,瞪着一双不愿置信的眼睛,退而求其次地反问,又像是自我回答的找补,仿佛要把祝南亭的指节捏碎,化入自己的骨血那般:“那我换个问法,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哪怕只有一点就可以……应该有吧,肯定有的,对不对?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我们等下就走,回琴岛……我们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从头开始,好不好?我们从头开始,就像……”
梁修凛眸色通红,语气带着种近似神经质的急促,语速变得很快,又着急,拽着还穿着睡衣的祝南亭,就朝行李箱前走去。
祝南亭双眼微红,竭力控制着才让眼眶中的泪水没有落下来,心头发酸,堵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狠了狠心,一把挣脱开梁修凛的手:“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一种巨大的悲哀的感觉席卷了他,潮水漫灌似的。
祝南亭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随即一片空白。他发现,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反而是哭不出来的,眼泪倒回,在瞳孔中逐渐干涸。
梁修凛沉默了。
两片有些干燥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却再也难发一言。
那双悲伤的眼睛,刀刃一样凌迟着祝南亭的心脏。祝南亭不忍跟他对视,悄悄地侧目,望着窗边那面苍白的墙壁。
他背对着梁修凛,长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你知道吗?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要是真的喜欢你,或者……我要是能够撒谎说爱你,那该有多好。”
梁修凛愣住了,明明是在房间内,整个人却如堕冰窖。
眼前的那个背影,终于缓慢地转了过来,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他。
那个笑容他很熟悉——是他第一次在傀街跟祝南亭偶遇的时候,道别的那时,祝南亭脸上的神情。
“再见。”
那时候祝南亭也是像现在这样,对自己温和一笑,然后踏步走入夕阳的红晖,留给自己一个逐渐消失的背影。
梁修凛心头猛地升起一种感觉。
“可我不能再骗你了,梁修凛。”祝南亭弯了弯唇,走近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那样深邃、含着水光,像是清泉中落入一片枫叶,带着一丝悲悯的波动:“你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也没办法回应你想要的感情,对不起……”
“可是……”梁修凛艰难地翕动着嘴唇,眼神充满了悲伤、甚至在某种祈求,好像在说,能爱我吗?只要一点点就好,连施舍毫厘都做不到吗?
“你应该找一个你很爱,对方也很爱你的人,一个很好的人,而不是我这样陷入泥沼、被仇恨蒙住双眼的肮脏的人。我怕会弄脏你,这样我只会更愧疚。你……”祝南亭喉结滚了滚,垂下的手掌握紧了,佯做平静地看着梁修凛的眼睛:“你爱错人了,换一个好人喜欢,好吗?”
“不……不……”梁修凛一步上前,“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颤抖的尾音带着模糊的哭腔,他越靠越近,就要吻上来。
祝南亭后退了。
他第一次在梁修凛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惶恐、不安、眼神游离,像一只害怕被丢弃的狼犬。
此刻被雨打湿,舔舐着伤口。
祝南亭的心脏被揪紧了,狠命地在胸腔中绞动。他差点都要缴械投降,抱住眼前自己深爱着的人的脑袋,温柔地拥他在怀里,告诉他,我是骗你的,我爱你啊,我们在一起,我跟你走。
可他很清楚的知道不能。
他不能这么自私,自己必须要快刀斩乱麻才可以,不然,停留的越久,他怕自己也会舍不得,拉着梁修凛一起,坠入爱欲的深渊。
一段好的感情,应该是健康的、阳光的,两个人在一起可以得到滋养。可是他如今遍体鳞伤,滋养自己都尚为艰难,又能给梁修凛什么?勉强陪伴在他身边,也不过是一具粉骷髅而已,身体犹在,灵魂干涸。
这样的他会不自觉变成寄生在梁修凛身上的吸血鬼,吸食他的情绪、精气……吸食他的全部才能用来滋养自己。
祝南亭清楚的知道,在这段感情中,梁修凛当然愿意这样“供养”自己,可他不愿。不愿让两人的关系,最终走向一种畸形的共生。
好的爱情是世间顶奢,应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你不是爱我吗?”祝南亭看着对方的眼睛,轻轻地说。
“爱……我爱……”梁修凛有些失神的回答,眸色通红。
祝南亭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狼狈的模样,心头一酸。
“那再为我做一件事好不好?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他低着嗓子说。
“什么?”
“放我自由吧。我想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祝南亭轻笑一声,歪着脑袋看着梁修凛,像是要求证那样,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很爱我吗?”
梁修凛张了张唇,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想还他自由,却又满心不舍——他曾经考虑过要放祝南亭走,那会他看着祝南亭待在自己身边,连生的意志都很淡薄,他慌了、怕了,想着哪怕是放走这只残缺的蝴蝶,也希望他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如今情况不一样,他是麒凛的掌权人,在琴岛几乎能做到呼风唤雨,他愿意爱谁,选择谁成为伴侣,旁人都无权也不敢置喙。他可以跟祝南亭重新开始,给对方最好的生活,还有一颗完完整整属于爱人的心。
可就算这样,他已经掏出了自己的全部,祝南亭却依然不愿意接受。
他又能再给予什么?
“你宁愿去一个陌生的、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也不想留在我身边?”梁修凛颤抖着嗓音,又问了一次。
最后的确认。
“是。”
祝南亭点头,语气里带着恳求,就像他想要从对方那里恳求来一星半点的爱一样,恳求着自己:“放我走吧,可以吗?”
一片良久的沉默。
“哭什么呢?”祝南亭眉眼弯弯,还是带着那样淡然的笑,走近了,用冰凉的手背拭去梁修凛脸上的两行泪:“这么久不回答,那就是默认了……谢谢你,愿意放我走。”
他竭力压抑着嗓音的颤抖,最后一次抬眸,深深地看着梁修凛的脸。
他要把这张脸牢牢记住,烙印在脑海。
手上擦泪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得不想停止,但终于,还是到了要结束的时刻。
“最后……可不可以……让我再抱一下。”梁修凛攥紧了他的手臂,抬起湿黑的眼睛,语气很轻地询问:“给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