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喜上楣梢
    “你怎么来了?”祝南亭放下毛笔,很平静地看着他。


    来纾解欲望,亦或兴师问罪?


    不过看梁修凛的神色,大概是后者。


    果然。


    梁修凛伸手,猛地攥紧了他纤瘦的手腕:“跟我走。”


    他的掌心似乎比之前更粗糙了些,力气很大,贴住祝南亭的脉搏,捏得很紧,很痛。


    手腕上很快出现一圈红痕。


    “去哪?”祝南亭皱着眉头,想往回缩,梁修凛却紧抓不放,他没说话,只是抬眸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像夜色一样。


    只是他的眼神与之前不同,是祝南亭从未看到过的他的眼神,竟然类似于某种悲悯。


    在那一瞬间,祝南亭怔住了,带着疑惑,又挣扎了几下,发现越挣越紧,只得作罢。


    心里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无法预测,却又有某种暗喻似的。


    他挣扎不过,只得任由梁修凛带着出了门。先是被司机送去机场,然后一起上了那架达索猎鹰x7,宽大的机翼朝着云朵的方向飞。


    祝南亭透过机窗看着外面。洁白的云雾浮沉,琴岛越来越小,变成了蓝色海洋上的一颗绿宝石,最后消失不见。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很舒服,很快他闭上眼睡着了。


    梁修凛抬手,绕过他的脸与肩,把机窗的短帘拉上,挡住那有些耀目的光线。


    舱内陷入黑暗,他听到身边人平和的呼吸声。睡着了,但是呼吸声有些重,听起来很疲累。


    梁修凛在幽暗的光线中盯了祝南亭许久,忍不住伸手过去,指腹很轻地在那张脸上触了触,随即扶着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肩头。


    1个半小时后,达索猎鹰x7落地,巨大的震颤与轰鸣声中,祝南亭醒来,发现自己的脸颊紧贴住梁修凛的肩膀,立刻起身。


    他明明记得自己当时身体是紧贴着窗户的,跟梁修凛隔开了距离,怎么才浅眠了一会儿,脑袋就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又不是缠绵悱恻到坐飞机也要紧紧依偎的情侣。


    他懊悔于自己的“失态”。


    “走吧。”梁修凛眸色很深地落在祝南亭身上,像是怕他逃跑那样,掌心死死攥紧他的手腕。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发现梁修凛的掌心居然在颤抖。


    “好。”祝南亭很平静地答应了。


    这座不算大的机场,他莫名的有些眼熟,但很快又上了车,所以没看到远处路牌上的地域标志,写的是“江南市”。


    汽车穿过高速、大路,随即路越来越窄,城市建筑逐渐变少,海的面积越来越大,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阴天的缘故,天空满布乌云,白色的浪涛奔流不息,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银色沙滩。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大片很安静的山坡边上,穿过黄绿相间的树林深处,是一座高高拢起的坟墓。


    看起来像是重新修整过,用汉白玉新砌了周围,墓高大的墓碑也是重新铸造过的。碑上的那一对夫妇的名字用鲜红的朱砂填写了一遍,清晰、深刻。这对早逝的夫妇,死于18年前。


    “认识吗?”梁修凛很平静地看着祝南亭,目光落在他脸上,像隔着一层雾气。从出机场没多久,这张脸就开始神情微异,此刻更是苍白的吓人。


    祝南亭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血液几乎要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不认识。”


    他深呼一口气,竭力平静地回答道,语气已经开始颤抖。此刻他连站在这里,都已经非常艰难。


    自己使尽了全部力气,强撑着最后一层窗户纸不被捅破。他依然挺直了背,昂着脖子,目光平静地与梁修凛对视。


    “你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了……”梁修凛走近,抬起右手,指腹摩挲着那两行朱砂填着的红字,语气很慢:“我什么都知道了……这里面埋的是你父母,墓碑的修缮工作是我派人做的。”


    祝南亭愣住了,耳朵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原本喧嚣的世界变得很安静,只剩下树叶沙沙的声音。


    脸颊滚落下几滴冰凉的液体,他眨了眨眼,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在流泪,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下雨了。


    雨丝密而缠绵,像一双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在这样的秋天里,祝南亭居然没觉出冷来。


    “你不愿意说的话,那我来说。”梁修凛喉结滚了滚,嗓音似乎在发颤,隔着朦胧的雨帘,祝南亭似乎看到了一双充满悲悯的、微红的眼睛。


    “你原来的名字叫江逾白,是这对夫妻的儿子。18年前,这对夫妻被杀害,凶手是他们的好友,制造了一场货船上的爆炸……这个叫做江逾白的孩子幸存了下来,蛰伏了很多年,回来报仇……”


    祝南亭的身体一僵硬,感觉到后背的微冷。他虽然在路上就有预感,但从未想到梁修凛调查地这么清楚。


    “你是为了接近梁钟,所以才来到琴岛,偶遇我其实是某种巧合,但你从那天开始变想利用我,接近他。当然,后来你做到了,除了这件事,还有很多事……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梁钟是你杀的,跟金万堂一起设了个局……”


    祝南亭脸色惨白,明白自己彻底暴露了。刚才在路上,看到越来越熟悉的风景的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直接笼罩在心头。


    梁修凛手眼通天,还是调查到了一切,撕开了他那一层伪善的面具,露出一张狰狞的、不堪的面孔来。什么光风霁月,温柔怜爱,不过都是他为了复仇而做出的假象,演的假戏。浓重的油彩盖住了那张脸的面孔,妆带得太久了,连他自己也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可是,可是——梁修凛看过来的眼神,为什么没有憎恨与恼羞成怒,而是充满悲伤与怜惜呢。


    他的头发都被淋湿,一双漆黑的瞳孔,在雨里显得更加深邃。


    “我跟梁钟的关系其实很差,但为了麒凛的声誉,所以一直扮演着关系密切的继父继子,我的母亲之所以早逝,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跟他婚姻不幸福导致。所以,对他的死,你不要再自责了,也无需觉得对我有愧疚。”


    梁修凛咽了咽喉咙,眼角微红,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因为我从没怪过你,无论是我知道了这些,还是被蒙在鼓里的时候……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他苦笑一声,语气很轻,在轻烟一样的雨帘里喃喃道:“我只是恨你,为什么不爱我。”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击中了上空漂浮着的厚重云团,打散了、瓦解了、分裂了,无数压抑已久的雨水,像是苍穹的眼泪那样,争先恐后地落入大地。


    雨变大了,像缎子上扯下来的丝线一样稠密。


    祝南亭几乎有些站不住,身体发着颤。那挺直了这么多年、从未曲下去的很硬的脊背,在此刻,在这样的雨与雾里,被雨滴打得软了下来,弯曲下来。


    积攒了多年的悲伤、痛苦、郁结,统统在此刻找到了一个情绪闸口,决堤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脸颊贴着那块白色的墓碑,只觉得冰凉透骨,终于放声大哭。


    头顶落了一片阴影,形成遮罩,挡住不断砸下的雨水,不时有雨珠拍打的噼啪声,祝南亭勉强瞪大一双哭肿了的双眼,抬眸向上看,发现是一把黑伞。


    梁修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此刻正半蹲在他身边,撑着一把伞,伞面大部分朝着他那边倾斜,自己的肩膀跟右臂被浇透了大半。


    “别哭,你别哭。”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温柔,温热的掌心伸过来,替他擦去眼泪。


    动作是那样轻,那样柔。


    仿佛回到了两人初遇的时候。


    祝南亭心中一酸,更多的眼泪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再也忍不住,心口好痛,像被针扎一样,他抬手,攥紧梁修凛的手臂, 哭着对他喊:“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在骗你……可我……我……”


    他更紧地抱着那只墓碑,泣不成声。


    “我知道。”梁修凛用掌心接住他的眼泪,但很快又被温热的液体淌满,溢出来,滴到潮湿的地上。


    如此往复。


    “我知道。”梁修凛低声说,重复了很多遍。


    雨还在不停地下,砸在雨伞布面上,喧嚣刺耳。


    他终于紧紧地把祝南亭抱住了,把眼前那个纤瘦的、很薄的身体拥进自己怀里,敞开风衣,揉进自己的胸膛,拥得那么紧,简直像是怕怀中的人再次逃走那样。


    “可是你知道……我爱你吗……”梁修凛低下头,嘴唇贴在祝南亭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重复着:“我爱你……尽管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我爱你……你知道吗……”


    怀中的人不再挣扎,渐渐停滞了动作,猛地回抱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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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特痛痛


    第69章 “我爱你”


    骤雨初歇,云开霁散。


    怀里的人紧抓着梁修凛的衣服,身体还在发抖。


    “好了,我先带你去休息。”梁修凛低声道,浑身湿淋淋的,勾着祝南亭的腰还有腿抱起来,朝车上走去。


    梧塘村是个很小的渔村,距离江南市区大约一小时车程,附近可以住宿的酒店不多,最后只得选了个还算干净的三星级。


    如今已经是仲秋,寒意渐起,梁修凛打开全屋暖气,把祝南亭推进浴室:“你先洗澡,别着凉。”


    祝南亭有一瞬间的错愕。


    到了此刻,他依然不太习惯梁修凛对自己的态度。


    没有憎恨、怨怼、歇斯底里的疯狂……简直,可以用温柔来代替。


    他恍然一下,想起来两个人当时在傀街初遇的场景。


    故事的开始,两个人都是自己最本来的模样,没有任何掩藏与伪装。


    梁修凛见他停顿,勾了勾唇,漾起一点笑意:“你洗,我不进去。”


    祝南亭脸上的神情,带着条件反射的恐慌,像一只惊弓之鸟。


    “我……”梁修凛哽着喉咙,想开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默默地后退好几步,并且替祝南亭把门关好。


    门内传来“咔嚓”一声上锁的声音。


    梁修凛松了一口气,有些颓丧地坐在房间内的沙发上,湿透的衣服都顾不上换,脑海中闪回过去的很多画面。


    他曾经那样的强迫他、用尽各种凶狠的言语羞辱、糟践甚至蹂躏……他虽本无意,但也是给祝南亭那原本伤痕累累的身体,又增加了许多道鞭痕的人。


    梁修凛觉得内心像针扎一样,为着对祝南亭的怜惜,也愧疚于自己竟然也当了这“施暴者”。他想偿还、想弥补,可是面对着这一尊这样美丽却布满碎痕的瓷器,却又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


    他可以给他全部。财产、温柔、所有的、全心全意的爱……可是,他该怎么给,祝南亭才会接纳呢?


    梁修凛直直地盯着那扇玻璃门——两人之间唯一的阻隔,此刻已经蒙上水雾,看不清楚。


    祝南亭脱了衣服,打开花洒,溽热的水帘很快笼罩,把那一面磨砂玻璃门蒸腾得更加模糊,只能透过它,看到一点影子。


    外面的人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动手脱去自己湿掉的衣服,上衣、西裤,占据视觉的颜色由黑色转为蜜色,再换上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很安静地坐在了沙发上。


    祝南亭心头一酸。


    直到现在,他整个人依然陷在一股猛烈的风暴潮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像像两个方向的来风,强烈地摇晃着他。


    既有喜,又有悲。


    梁修凛那样热烈的向自己告白,在那样大的一片雨势之中,他都能感受到沿着脖颈处流下来的温热的眼泪,贴在他的皮肤之上。自己杀害了他的继父、利用了他的感情,祝南亭一直以为,他要恨自己入骨,可是对方却对他说爱。


    向他指天誓地、迫不及待的解释,联姻是假的,无非是为了与施家携手,互为利用巩固势力:施采言不愿沦为婚姻工具人,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于是跟他一拍即合。


    “我只想要你……你跟我走好不好?”梁修凛把雨伞的一侧全倾向他,在大雨里抱紧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潮湿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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