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喜上楣梢
    眼尾上扬,盛着温暖的笑意,又带着八月盛夏的湿意,显得波光粼粼——他从未在祝南亭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柔软、温和,却那样决然地把自己置入危险之中。


    第64章 “你也想死在这里?”


    那个纤细的身影,就这么略过梁修凛,直勾勾地,朝着眼前一片哗然的宾客中央走去。


    “刚才管家跟我说起来上面出现了点状况,思来想去,还是由我出来解释明白比较好。”祝南亭满面春风地走过来,先把琵琶放在一边,把手心里的那只包装精美的红木盒子递交到施采言手中。


    “我准备了个小礼物,是给施小姐还有梁先生的订婚贺礼。祝你们感情美满、人生幸福。一点微薄心意,不知道能不能入施小姐的眼。”


    他笑着,示意施采言打开。


    施采言接过那只盒子,黑色绸缎上端端正正地躺着一对鸳鸯翡翠胸针,很罕见的天然黄加绿染色,散发着清透的光泽。


    “……谢谢……”


    “施小姐客气了。”


    祝南亭对他弯了弯唇角,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客人:“梁董走了以后我身体一直不好,住在这里养伤。因为怕打扰,所以拜托小梁董暂时不要对外公布我的消息……梁董在的时候,一直说我性格太柔弱,希望我能坚强点。如今他走了,倒显得我很脆弱似的,我怕他难过,所以这段时间都闭门谢客。”


    “我就住在这里的地下二层,之前梁董为我准备的房间,因为我每天早上要练功吊嗓子,担心会吵到别人,也怕打扰……如今不过是重新住回了这里而已。”


    祝南亭语气轻松,神态坦然地撒着谎,罗织着语言,把注意力都往自己身上引。虽然这套说辞并不完美,但他眼下表现得越云淡风轻、越语气笃定,众人对梁修凛的质疑便会减少一分。


    刚才他在地下室等了秀叔很久,都没等到人,便让门口看守的保镖上楼查看,保镖没多久便一脸慌乱的回来,告诉他宴会厅出事了。


    听完保镖的话,祝南亭皱起了眉,开始飞快地思忖起解决办法。


    陶致公然来要人,又在这么宾客面前给梁修凛难堪,施梁两家的联姻恐怕要因此受到影响,梁修凛也要在麒凛上层的交际圈中被诟病。


    他原以为对方要把自己交出去,堵住悠悠众口。这是最好的办法,反正他无足轻重,就算真被送出去,他也能接受。


    但保镖却在最后反复叮嘱:“梁先生说,让您务必藏好,不要被他们发现。”


    祝南亭拧起了眉:“我躲在这里不露面,楼上的复杂情况可以解决吗?”


    “……”


    “越这样越显得欲盖弥彰。到时候传出去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说你们小梁董大逆不道,违背纲常,在自己家跟父亲的情人厮混,订婚了也不收敛,还百般遮掩的金屋藏娇。”祝南亭提高了音量,对拦着他的保镖说:“这些你负担得起吗?”


    “……这……”保镖十分为难,一方面作为保镖,他一直对梁修凛的命令言听计从,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祝南亭的话句句在理。


    此刻情况复杂,在场宾客又多,闹出事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小梁董越是阻拦着人来地下室,越显得心虚有鬼。


    还不如这位祝先生亲自露面,好歹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一招险棋,但不是没有胜算。


    见保镖动摇,祝南亭继续趁热打铁:“放心,我不会逃跑的,等下你跟我一起上去。你去把我的琵琶拿过来,我去换身衣服。”


    祝南亭快速进了里屋,打开衣柜翻出来之前梁钟买给他的那件旗袍——梁钟最喜欢看他穿这件,他换好衣服,蹬上一双高跟鞋,又对镜重新描了眉、涂了口红,挽起头发。


    过去他陪着梁钟出入多个酒局饭局,都是这样的装扮。


    女装、轻佻、红唇,十足一副玩物的样子,随即抱着琵琶上楼,径自朝宴会厅走去。


    他打定主意,把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尽量多地撇开与梁修凛的关系。行踪泄露,会面对怎样的危险,他也顾不得了。


    如何巧言令色,八面玲珑地展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是他擅长的。


    果然,一番侃侃而谈之后,他看到施家人的神色松弛下来,看来是相信了他的说辞。


    甚至施采言也很聪敏地接过了他的话头,大方表示相信梁修凛,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是空穴来风,不值一信。


    “陶先生喝多了,管家麻烦送客吧。”她嫣然一笑,目光瞬间变得冷峻,抬高了嗓音又说了一遍:“送客。”


    在场宾客不少,人多眼杂,又毕竟是在梁修凛的地盘,陶致见落了下风,也没再有久留的意思,冷笑一声,带人走了。


    反正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虚晃一枪,探出来了祝南亭的藏身之处,并且坐实了梁修凛必然会对祝南亭的事情插手。


    他后续的行动,想要牵制梁修凛,只管从祝南亭身上做文章即可。这一趟倒没白跑,也有意外收获。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梁修凛——在那样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又顶着订婚对象家庭的压力,居然还能坐得住,打死不放。


    也不知道在欲盖弥彰些什么。


    此刻洛洺的宴会厅,喧嚣已去,恢复平静。


    乐队又开始演奏,萨克斯风的旋律悠扬迷人。


    “抱歉了,因为我的关系打扰了大家雅兴,这么好的喜宴都被迫中断。”祝南亭弯了弯唇,走上舞台,对着台下的宾客深深鞠躬致歉,又笑道:“宴会可以继续了,我唱几首曲子,给各位助兴。”


    于是轻弄琴弦,纤细的指尖拨动起来,如水的戏腔漫过整个花厅。


    梁修凛的目光不自觉看过去,死死定在祝南亭身上。


    戚斯年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你恐怕要护不住了,下一步怎么办?姓陶的那个王八蛋,今晚怕是来探虚实的,他这么一闹,祝南亭跟你的关系你怎么撇都撇不干净……虽然今天勉强掩盖过去了……”


    “我知道……你去帮我做件事……”梁修凛抿了口酒,对戚斯年说了几句。


    戚斯年一怔,半信半疑的神情,抓了抓头发,一时也没想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得选择相信梁修凛的安排,随后借口有事,早早离场。


    梁修凛正看着戚斯年离开,身后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祝先生真是不一般,难怪……”


    是施采言走了过来。她挑了挑眉,下半句话巧妙地咽了下去,从侍应手中新端了杯酒,递给梁修凛。


    两人碰杯,她顺势凑近,压低声音对梁修凛道:“你眼光真不错。”


    梁修凛一顿,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舞台上那个人的身上。


    故意穿的很俗,华丽夸张的高叉旗袍、涂得猩红的嘴唇,刻意开了的两颗领扣,吸引了全场宾客的注意力。用这样的形式,显山不漏水地为自己解围。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是由于愧疚,而不愿自己落入艰难境地,还是……


    梁修凛不明白。


    手机一震,戚斯年的消息来了,非常简单的一个“ok”的手势。


    梁修凛略松了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候,戏音已停。


    祝南亭从舞台上走下来,像他每次在剧场演出习惯一样,鞠躬致谢。


    目光是带着笑的,但有一种淡漠,仿佛他与眼前的热闹无关,只是被请来这种场合唱曲取乐的旁观者。


    到底是演出一票难求的江南第一闺门旦,曲调温婉动人,动人心魂。他已经消失了几个月,虽琴岛大小戏院演出不断,模仿者层出不穷,但民众仍然很怀念祝南亭驻场的日子。


    如今又重新再一场喜宴上“再遇”,堪称如听仙乐耳暂明。宾客心满意足地享受、鼓掌,将刚才的事端抛诸脑后——反正也只是茶余饭后,不关己事的谈资。如今宴会快结束,又端起酒杯,祝福那对新人。


    祝南亭悄悄抬眸,瞥了一眼梁修凛的方向,又迅速收回,唱完曲,跟保镖一起离开了,重新回到地下二层的那间“囚室”。


    “你看,我说了我不会逃走吧?”他勾了勾唇,对保镖一笑。


    祝南亭打定主意,既不会走,也不会逃。陶致今晚这么一闹,虽然暂且平息下去,但祝南亭笃定他后续肯定有动作。而且,今晚一过,梁老董事长生前的情人确实幽居在洛洺的消息便会传遍全城,只有他继续恍若无事地这里,按兵不动,新一轮流言蜚语才不会被激发。


    脚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祝南亭低头一看,红豆凑了过来,正在亲昵地用头蹭他的鞋子。


    “宝贝是不是饿了?”他微微一笑,把小狐狸抱在怀中,拿宠物粮过来给它喂食。


    最近秀叔也不知道为什么,送这些宠物用品送的很多,简直到了五花八门的程度,这位老管家为了让他开心,实在是煞费苦心。


    祝南亭顺手拿起一只宠物用的毛发梳子,替小狐狸整理着那一身柔软的皮毛。红豆平常淘气,但是在他怀里就会变得很乖、很爱撒娇,似乎他才是真正的主人似的,对祝南亭存在着无限依恋与温存。


    脑海中闪过很多人——梁修凛、梁钟、甚至还有帮过自己的陆锦呈……人与人之间的纠葛实在莫测,剪不断理还乱。他不敢爱,也不敢恨,倒不如把满腔情绪都施与一只动物,至少能换来温柔的依恋与信赖。


    祝南亭抱着小狐狸玩了一会儿,又把它哄睡,放回窝里。


    看了下时间,已经晚上11点了,他快速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走出来。心绪难眠,根本无法入睡,于是走到在桌前坐下,研磨提笔,开始抄佛经。


    如今已经抄到《无量寿经》第二卷,雪白的宣纸上落满蝇头小楷,每晚睡觉前他都会抄很久经,也唯有在这段时间之中,才能获取片刻内心的宁静。


    莲湾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佛堂里供奉着的那尊水月观音应该也已经因为无人打理,蒙了许多灰尘吧。


    屋内的灯忽然变亮了,眼前金光一片,有些刺眼。


    祝南亭条件反射伸手挡住眼帘,抬眸,就见梁修凛走了进来。


    他把全屋的灯都打开了,整个屋子的光源过多,简直光照过度,刺的祝南亭眼睛酸痛,眼睫很快就湿了。


    “收拾东西,等下送你走。”梁修凛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送去哪?送给谁?”祝南亭勾起唇角,带着嘲讽地轻笑一声:“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


    “陶致今晚是来探虚实的,这里不能再呆了,我会安排人,把你送到……”


    “梁修凛。”祝南亭忽然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坚决:“我不会走的。”


    他当然不能走。他要是这么一走了之,逃兵一样藏起来,那梁修凛该怎么办?别人会以为是梁修凛做贼心虚,订婚宴被发现端倪后,作势迅速将“情人儿”转移,无论如何都百口莫辩。


    虽然梁修凛之前要把他当情人,但他清楚的知道,此“情人”不过是用来折辱他、报复他的某种身份,虽有情人之实,却无半点情人之名。


    他亦不想因为自己让梁修凛再次陷入困难的境地。


    他们如今已经落得现在这个局面,两人互相怨怼,甚至互相憎恨——对方当然恨他恨得多,而他不过是在深重的愧意里,掺和了一点轻微的怨怼而已。


    这点怨怼甚至也不是针对梁修凛本人,更多层面上像是怨天尤人,尤怪命运不公。


    想了想,自己如今好像只能为梁修凛做到这些,一点再微不足道的绵薄之力。


    “不用劝了,我不会离开洛洺的。”祝南亭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梁修凛眸色一冷,提高了音量带着愠怒:“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祝南亭冲他喊,声音有些抖,咬着嘴唇,非常艰难地说着违心之语:“洛洺……是你父亲住了很久的地方,我累了,只想留在这里,不愿再去别处。”


    “你……”梁修凛眼底带着赤红,一把攥紧他的领子:“哪怕死,你也想死在这里?”


    “是啊,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这里。”祝南亭弯了弯唇角,忽然很凄楚的笑了,他吸了下鼻子,竭力压抑着哽咽的嗓音:“这座房子,留下了很多我跟梁先生的回忆,我想通了,再也不会离开这里。”


    只言片语,像一把插进心脏的钢针,梁修凛手上的力道加大,将祝南亭的睡衣领口攥得非常皱,拧成一团——他恨不得将那件多余的睡衣布料全部撕碎,把眼前这个执拗深情的戏子按倒在地,一次一次地餮尝,一轮一轮的占有,一遍一遍地问他,为什么不能多看自己一眼,为什么非要爱那个把他当玩物的人渣,那个人渣老了、死了、几个月都过去了,尸体早在棺材里烂成了一团腐臭的肉,为什么明明是这么深情的人,偏要单对自己这么薄情,他梁修凛低声下气、巧取豪夺,豁出一切做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要得到那一颗心罢了。


    如果不是完完整整的一颗,哪怕得到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甚至更少也行。可祝南亭就是这样绝情,一次次将自己拒之门外,连一丁点真意都不肯施舍。


    脑海中像掀起海啸,但他又看到眼前那张脸。


    美丽、哀伤、苍白,忽然一震酸楚涌上心头。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亦不忍心再折磨下去。


    不想走?好,那就换个办法。反正他有的是办法。


    梁修凛最终没多说什么,沉默地松开了手。


    “脸上脏了,擦一下吧。”


    他伸出掌心,在祝南亭的脸上很轻柔地摩挲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覆上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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