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喜上楣梢
宴会选在靠海的一家高档会馆内,所有细节都是梁钟的大秘陶致一手操办的。
从包厢选定、酒水茶点、环境布置等一应细节,均打点妥帖。
经历了上次在浔里的那场意外后,还是祝南亭第一次见陶致,整个人的精神仿佛蔫了半头,人也憔悴了些,唯有跟在梁钟身边鞍前马后的时候,才能从眼神中看到几抹亮色。
两人在门口极为匆忙的打了个照面,陶致躲避不过,只得欠身弯腰,道了声“祝先生”,随即借口有事,逃一样地匆匆离开。
个中原委祝南亭很清楚,他甚至对这位忠心耿耿十余年的大秘,还存了几分怜悯。
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自苦也是自寻。
视线里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祝南亭一怔,发现梁修凛的身影,朝包厢这边径自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看错。
直到那张熟悉的、英俊的脸距离自己咫尺之遥。
还是那样漠然的、冷若冰霜的神情。
梁钟从没跟他说过,今天的晚宴梁修凛也会来。
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见到了一个久违的人。
恰好服务生这时候过来,把祝南亭刚才要的琵琶递给他。
祝南亭顿了顿,伸手接过,死死地把乐器抱在怀里,梁修凛抱着双臂,半眯起眼睛看着他,投来嘲讽的目光:“我还想不明白,这么重要的晚宴,怎么会带个外人?原来是来伴唱的。”
他冷笑着,看着祝南亭的脸,又继续说:“想起来了,反正祝先生也不是头一次。之前请我吃饭不也当伴唱作陪。”
梁修凛勾了勾唇,指着那把琵琶:“乐器都一样。”
“琵琶跟昆曲比较配,梁董喜欢,我就带来了。”祝南亭冲他微微一笑,绷紧的琵琶弦割过他的指腹,瞬间就流了血口。
这时,包厢门打开了,梁钟走过来。
“小凛,进来。”他笑吟吟地对梁修凛摆了摆手,眼神回落到祝南亭脸上,半眯着眼睛,带着探寻。
祝南亭的心脏跳动的速度比平常微快了些,面上竭力维持着风平浪静的神色。
梁钟盯了他半晌,没说什么,冲他抬手,示意他进屋。
得到指示,祝南亭才恭顺地跟着进了包厢。梁钟走过来,手里拿了只玫瑰簪子替他挽起一头黑发,随即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好的梁先生,我知道的。”
祝南亭扬起脸来对梁钟笑笑,很乖顺地点了点头,脱去披着的一件薄风衣,露出里面的中式长衫,随即抱起放在一边的琵琶,坐在了厅中间那把椅子上,清了清嗓子后开始唱戏。
拣得都是何满堂最喜欢的那几首曲子,霎那间曲调流转、琵琶音悦耳。
但现场其实有些嘈杂,菜肴皆已上齐,宾客心不在此,一边吃饭一边谈笑聊天,杂音盖过了这段好曲。梁钟在跟何满堂交谈些生意往来的细节,陶致在一旁补充,戏音小调也只是用作背景的陪衬而已。
梁修凛坐在梁钟左侧,对今晚的会谈兴致平平。注意力有些分散,目光不由自主朝祝南亭看去。
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比起长衫,甚至更像一款改良版的旗袍,衬托出一身纤柔的身段,双侧微微开叉,露出小腿白皙流畅的线条,周身透露出一种虚假的、冰清玉洁的气质。
此刻正在用那只受伤的指尖拨弄着琵琶的琴弦,血珠不断从指尖迸落,在他的衣服上留下星星点点落红。这人却像没察觉那样,神情沉浸,面容没有任何化妆,却天然带着某种媚态。
梁修凛紧蹙着眉,死死攥紧手里盛满热水的琉璃茶盏,指节青筋暴露。忽然,“砰”地一声,茶盏应声而碎,他的掌心被飞溅的碎片割得猩红一片。
戏腔停了,琵琶弦断。
祝南亭神色有些慌乱,抱着一只断弦的琵琶手足无措,梁钟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
陶致随身的公文包里常备基础药物,此刻正在替梁修凛处理,又打电话叫沈灼。
“不用,小伤而已。”梁修凛弯了弯唇,看向何满堂:“打扰何先生今晚的雅兴就不好了。”
何满堂满面笑容地摆摆手,又劝梁修凛赶紧去治伤,不必再屈尊作陪。整晚他兴致不错,看来这场精心准备的晚宴很是符合他的胃口,赞了菜色、曲目、夸了梁钟及梁修凛父子,话说满篇,却独独不回应麒凛想要买下芽岛海域使用权的交易问题。
梁钟已经面色不悦,但面上依然云淡风轻,眉间的怒气隐忍不发。
祝南亭虽然坐在一边,唱了一晚上戏,但那些曲目都是自己心中早已烂熟的,因此腾出不少注意力,将今晚的商务会谈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信息,不过是生意场上的推拉博弈,何满堂不想卖,而梁钟还想争取。
但祝南亭觉得有些奇怪的是,麒凛诚意很足,明明目前给出了超过所有竞争对手的价格,何满堂的态度却依然坚决。看向梁钟的目光中,偶尔会闪过一层很复杂的情绪,带着一丝微妙的决绝。
这令祝南亭很疑惑——简直像是他不想卖,或者从心底并不认可这位麒凛集团这位掌权人一样。可若是这样,今晚便不会前来赴宴。
他没想透这其中的原委。
他一边思忖,一边弹奏唱曲。忽然被一声器皿破碎的声音震乱了思绪。
一眼望见梁修凛那只流血的手。
掌心已经被碎片割出一条很长的伤口,茶叶跟滚烫的水甚至还泼了满手,手背都被烫成了红色。
他一惊,本能地想起身查看,拨弦的动作不自觉加大,竟然将弦拉断了。
迎面却对上梁钟那双充满冷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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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软得跟女人一样”
祝南亭假装惊慌地举起琵琶给梁钟看,用口型小声抱怨着会馆乐器的质量问题。
梁钟一笑,没再追究,而是冲他招了招手。
祝南亭放下琵琶,朝主桌上走来。此刻晚宴已近尾声,满桌杯盘狼藉。
“‘江南第一闺门旦’特别为何先生准备的演出,可还满意?”梁钟亲自用高脚杯,倒了一杯洋酒,棕褐色的液体碰撞着杯壁。
“名不虚传,多谢梁董安排。”
“那我让小祝陪何先生喝一杯。”梁钟勾了勾唇,把手中的酒杯递给祝南亭。
祝南亭无声地接过来那只酒杯,鼻息间猛然涌来的高度酒的辛冽气息令他有些不适应。
“洋酒度数高,小心呛。”梁钟看着他,眸色了然。为了保护嗓子,祝南亭从不吃任何辛辣刺激的食物,酒精也极少碰,烈酒更是从来不沾。既然梁钟这么安排,他自知无法忤逆,深呼一口气,笑着走到何满堂身侧,敬了对方一杯酒,随后自己一饮而尽。
唱了一晚上的早已疲惫的喉咙,在酒精的刺激下深处又痒又痛,灼烧的感觉几乎要蔓延进五脏六腑。他竭力忍着呼之欲出的呛咳的冲动,脸色涨红地举了举空掉的酒杯,示意饮毕。
余光似乎捕捉到一双目光,箭一般定在这里,待祝南亭想要探寻的时候,却又消失不见。
何满堂乘兴站起来,将杯中的洋酒喝完。
“小祝是个乖孩子,体贴,伺候人的功夫也不错。”梁钟笑意不浅,手伸至祝南亭腰后轻轻一捏,弯起眼睛看着何满堂道:“尤其这里,软得跟女人一样……”
何满堂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祝南亭心头忽然涌上某种预感。
他抬眸看向梁钟,梁钟避开了他的视线,指尖夹着的高希霸抖落下两星黑色烟尘,含着笑意慢条斯理地问何满堂:“今晚的戏,何先生听得可还尽兴吗?不够尽兴的话,散场后我再安排后半场。”
说着,便攥住祝南亭的手腕把他拉到身侧,拍了拍他的脸,笑着问:“我们小祝还没唱够对不对,嗯?”
祝南亭全都明白了。
“一切都听您的安排。”他笑着说,但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不是意外于梁钟对自己的处置——从迈出这步开始,祝南亭就心知肚明,梁钟对他千宠万哄,不过是当做一个玩物而已。像豢养在笼中的鸟,歌喉动听总能额外吸引几分主人注意力。本质上,也不过是个玩意儿。
只是他没想到“赠予”这个动作会发生的如此之快,如此毫无预警,甚至——还是当着梁修凛的面。轻飘飘的几句谈笑风生,就决定了他今晚的结局。
从一张床被送往另一张床。
算了。反正这副身体早已被自己“赠送”出去过一回,早就变成了个千疮百孔的粉骷髅,再遭受任何亵玩也好、折辱也罢,只道寻常。
气氛陷入某种微妙的沉静,这时候却忽然传来“哗啦”一声,他看过去,发现桌布被掀起一角,带着两三盘菜肴撒了一地,梁修凛用手帕擦着手,看了眼祝南亭,慢条斯理地说:“也不知道今晚是不是有外人相冲,梁家跟金家的私宴上,这么短时间内杯盏碗碟碎了两次,实在不吉。”
“听说何先生很看重八字命理这些,也从不随便带人回去。”梁修凛微眯起眼睛,显出一双极黑的瞳孔。
祝南亭原本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血气。
忍不住思考着梁修凛说这话的用意,是为了给自己解围吗?自然不是……
生意场上最讲究风水玄学,梁修凛话里话外,无非是说自己是擅入私宴的外人,自带煞气,冲撞五行,搅扰财局。
不然要如何解释短时间内便打了茶盏、碎了碗碟。还割伤了太子爷的手,不能不说是“血光之灾”。作为想要合作的生意一方主动提及,倒也算真诚坦荡。
祝南亭兀自沉思,没发现梁钟已经神色微变。
“多谢梁董美意。”何满堂满面春风:“今晚已经足够尽兴,月满则盈。下次欢迎来满堂公馆,我也有个小戏班子,水平还过得去,等排出了好戏一定请梁董来听。”
场面上的托辞滴水不漏,但对合作的态度依然模糊。
梁钟在商海叱咤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敢这样对他的人。不过何满堂……一些往事浮上心头,他蹙了蹙眉。
注定是难啃的硬骨头。
但商海浮沉,大家都因利而聚,谈判筹码放在天平上一放,总能达到平衡。
何满堂不是省油的灯,他那个同样在场的继子也是。
出了会馆后,梁钟特意走到梁修凛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比我知道怜香惜玉。”
他右手拉着祝南亭,弯起眼睛对他道:“你看,连小凛都舍不得把你送去给何满堂。倒显得我无情了。”
祝南亭勉强笑了下。
“想要达成合作不是没有别的方式。要给,就给个让何满堂欲罢不能的条件。送个戏子过去,感觉也登不了大雅之堂。”
梁修凛语气轻蔑冷静。
每个词眼入耳都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刺进祝南亭的心脏。
“爸,我先走了,去趟仁心处理下手,好像发炎了。”梁修凛摆了摆缠上绷带的右手,对梁钟勾了勾唇,脸上笑意不明,坐上柯尼塞格,很快在夜色中消失。
祝南亭正要上车,手腕却被梁钟死死攥紧,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与打量。
半晌过后,叹了口气,幽幽地开口道:“脸色这么差……你怪我了?”
“没有。”祝南亭温柔一笑,嫣红的唇瓣勾了勾:“梁先生对我好,为您奉献也是应该的。”
“傻瓜,我怎么舍得。”梁钟用手背摩挲着他的脸,在春夜里带着一点冰凉,慢条斯理地说:“何满堂之前不玩男人,我那么说只是试探罢了。属于我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让了人。”
“你说对吧?”他半眯起眼睛,又强调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