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喜上楣梢
“知道了。”梁修凛语气平淡地应和。
梁钟眉心微蹙。
两家的联姻意向在好几年前就已流露。彼时施以荣只是副司长,与梁钟交往甚密,在麒凛的暗中支持下,于下一届换届选举中赢得司长位置。
财政司主管招商引资、财政分配等,能与巨擘商业联结,无疑是锦上添花。
彼时趁着老爷子梁其庸还在,便口头定下,只待儿女长大后,顺理成章推进此事。
只是梁修凛的态度一直模糊。
如今梁钟把继子调回公司,给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美其名曰让他历练,实则也方便监控。
“施小姐也快回国,你们太久没见,找个时间,两家人总要聚一聚。”梁钟进一步敲打。
“谢谢爸关心,工作跟个人生活,我会平衡好的。”梁修凛抬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道:“11点了,您该休息了。我先不打扰了。”
他没再多言,便径自退出了书房。
梁钟半眯起眼,看着那个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把刚才捧在手里的那本书重重地合上。
走出那间卧室,梁修凛胸口那种压抑的感觉才少了些许。洛洺这座巨大的建筑,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住所。是以他一直没有搬出去住,跟梁钟一起持续给媒体树立着“父子温厚”的假象。不过梁钟在洛洺的日子不算太多,更多的日子,他住琼苑。
两人正面交锋的次数也少。
母亲死后,洛洺山庄又被重新翻修,变得日渐冰冷。唯有他的房间,保持了之前的原状。
梁修凛按开自己房间的吊灯,屋内呈现出一片暖黄的光晕。放在阳台的精巧笼子里,赤狐正在安睡,呈现出异常甜美的睡颜,发出均匀的呼吸。
他半蹲下来,往食盆里续了点水,转身走进工作间。看到桌上一小段沉香木,心头一动,拿过刻刀,开始雕刻起来。木屑一层层地落下来,覆盖在桌面上薄薄一层,像是淡黄色的、污染严重的雪花,散发着清苦的香味。最后在手里成了型——居然是祝南亭的模样。
小小的人像,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梁修凛喜欢做雕刻,心烦的时候,便会一头扎进这繁琐细致的爱好之中。他盯着这个雕像片刻,用指尖拂去上面的浮尘,锁进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梁钟便出了门。梁修凛起得晚了些,披着睡衣下楼,佣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寄给他的包裹。
寄件人名字是“祝南亭”,还有一张便笺:“听说梁先生最喜欢的甜点是珍珠马蹄糕,宴会上我没准备,实在抱歉。这些是今天早上现做的,希望你能喜欢。期待跟梁先生的云浦之行。”
字迹秀挺,纸面散发着清淡的香水味道。
马蹄糕还带着余温,梁修凛捻了一块放入唇中,鲜甜可口,沁人心脾。
去云浦的日子定在五天之后。
近些日子的琴岛天气晴好得不行,沿街的猴面包树误以为是春日降临,错觉似的开始抽起了新叶。一辆银灰色的帕加尼路过它们径自驶上跨海大桥,桥下一片澎湃的海蓝色,激荡着雪白的泡沫。
像是一粒粒的洁白珍珠。
梁修凛侧眸看向身边之人问道:“看过采珠吗?”
此刻,他与祝南亭正并排坐在车的后座,双腿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隔着裤子布料的体温,很热。
祝南亭笑着摇了摇头。
自然是谎言。采珠他当然再熟稔不过。
他是浔里人,小时候在海边的渔村长大,父亲是一名渔民,母亲则是那一片地区最优秀的育珠女。
只是后来世事变迁,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亲眼见过采珠了。出于某种怀念,从江南到莲湾,家里始终用海水养着珍珠蚌,充当着这段记忆联结。
“云浦有全国最大的珍珠养殖场,可以看开蚌采珠的过程。你想要什么样的珍珠都可以自己挑,用作你那顶头面上的装饰。如果没有喜欢的,麒凛还有,到时候我再陪你选。”梁修凛道,目光不自觉落在祝南亭的脸上,细白的皮肤在车窗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珍珠般配莹润的光泽。
“不用去麒凛。在云浦现开现选我更喜欢,感觉很有趣。”祝南亭弯起眼睛,笑着看向梁修凛,挑了下眉:“所以我该怎么表达谢意才比较好?”
“似乎已经不止一次表达过了。”
梁修凛勾了勾唇:“珍珠马蹄糕我很喜欢……还有,从上次慈善拍卖会之后,麒凛两年前的旧款‘岁寒三友’胸针就卖到脱销,生产线的产能都加了50%。”
他看向祝南亭,云淡风轻地道:“所以我们彼此彼此”。
祝南亭对他一笑,绯色的云霞此刻在天边烧出一片飞红,翻涌着热烈的颜色。
三个多小时后,汽车停在一家小院门口。
异常干净整洁的渔家院落,墙壁漆成淡绿色,中式雕花与法式线条交错——五十多年前的琴岛,曾经是法国殖民地,各种文化在这里交汇。院落一角种着巨大的鹤望兰与旅人蕉,阔叶长到数米之高,遮天蔽日,在晚霞中摇曳。
司机下了车,毕恭毕敬地拉开后排车门,屋内很快迎出来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素净,渔女打扮。
“这是夏姨,梁家的老人。云浦周围没什么好酒店,这几天我们就住在这里。”梁修凛道。
“夏姨您好,接下来几天要叨扰了。”祝南亭微笑着打招呼。
“祝先生客气了,您可是贵客……修凛第一次带朋友来这。”夏姨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殷勤地将祝南亭请进屋,又跟司机一起先去把二人的行李放好。
祝南亭神色疑惑,暗自猜测着眼前这位中年渔女的身份,不像是普通佣人这么简单。
这院落不大,只是朴素民居,梁修凛是何等的身份地位,居然会选择在这里小住。
“外面冷,快进来。”夏姨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纯朴的渔妇仰着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庞,在前面冲他们摆手。
两人进了屋,厚重的门帘将冬日的寒冷挡在门外,屋内暖气开的很热。夏姨熟稔地接过二人身上的外套,在衣架上挂好,随即从厨房开始一碗碗端上菜肴,琳琅满目地摆了满桌,偌大的餐桌都要堆不下了。
海鲜杂烩汤、牡蛎煎饼、多宝鱼炖白玉豆腐……虽然只是些简单的家常菜肴,却有一种烟火气息的别样美味,充盈着这方小小的空间。
“菜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梁修凛说,神色中带了点难得的松弛。
“祝先生难得来么,尝尝我的手艺。”夏姨拿着公筷,忙碌碌地替祝南亭夹菜,扫了一眼梁修凛,口中喃喃:“连你上次来,都是一年半以前了。”
祝南亭眉眼微异,先是向她道谢,随即装作不经意地问:“夏姨在梁家多久了?应该很久了吧。”
“有二十多年了。”
梁修凛不过才二十多岁,也就是说,从梁钟进梁家开始,差不多这位仆人就在了。
说不定能从她这里想办法打听到一些关于梁钟的消息……比如嗜好、性格、处事方式等。目前他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祝南亭垂眸深思,眼前的碟中蓦地发出“叮”的清脆声响。
“想什么这么出神?菜要凉了。”梁修凛拿过祝南亭的汤匙,舀了只肉燕丢入他的碗内。
“我想起来之前金家也有这样一位阿姨,刚开始是照顾我叔父的,后来叔父把我接到金家之后,她又开始照顾我,直到我长大成人。父辈们用惯的人当然是最妥当的。我看梁先生,跟夏姨的关系很亲密呢。”祝南亭笑着说。
“嗯。我母亲走的早,在我5岁之后就一直是夏姨在照顾了。”梁修凛低着头,用调羹慢条斯理的搅拌着碗中的汤食。
祝南亭一怔。他没想过话题会引到梁清如身上来,但关于梁钟的一切信息,他更要想方设法的抓住。
“应该还有梁董吧。大家都说,梁董待你视同己出,从小就带在身边,事事亲力亲为。”他的语气带着种试探的小心。
梁修凛一顿,眼眸在那个瞬间变得浓黑又锋利,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如常。
“是啊,毕竟继父也是父亲的一种。”他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第21章 “衣服湿了?穿我的”
对话便这样轻飘飘落下来。
“祝先生,菜还合口味吗?”夏姨的话适时传来。她用公筷夹了口饭食品尝,又笑说祝先生是戏曲名旦,怕坏嗓,所以她这顿都做得清淡,厨房也备下了甜面汤,用自己熬制的蔗糖煮的,希望能合祝南亭的口味。
“菜真的很好吃,谢谢您。”祝南亭笑了笑,眼眸一转,投了道感激的余光给梁修凛。
晚饭刚毕,暮色逐渐四合。祝南亭正朝房间走,看见梁修凛独自一人站在屋外的回廊上,指尖烟雾缭绕。
“风很大,梁先生不冷吗?”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梁修凛转身,发现一张带着忧虑的美丽的脸,手里拿着一条毛毯。
“还好。”梁修凛及时掐灭了烟,扔到垃圾桶。
烟雾很伤昆曲演员的嗓子,从上次祝南亭给他点烟之后,他便不打算在对方面前抽烟。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看月亮?”祝南亭靠近,顺着梁修凛的眼神方向看着天,两人一同望着雾蒙蒙的月色。
“我母亲很喜欢看月亮,她生前的最后一段时间,是在这座院子里度过的。”梁修凛慢慢地开口。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聪明,很漂亮,对我也很疼爱,我小时候怎么淘气她都不会发脾气,非常温柔……但她……有点过于温柔了……”
“天使降临人间,又很快地回去了。”祝南亭叹了口气,又侧过头看着他,装作不经意地说:“那梁董一定很爱她吧。”
爱?
梁修凛在心中冷笑一声,神色倒始终无常,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地说:“没错,很爱。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娶。”
“梁先生比我幸运,我……父母走的很早,我在福利院待了好几年,才被金先生收养的。”祝南亭说。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似真话。
福利院名簿,亦不过是叔父的手下精心织造的幌子而已,为的是掩盖他原本的身份。
“你父母……是因为生病,还是意外?”梁修凛看着他,此时月亮从厚重的云层中透出一角,映得他的眼神很亮。
“意外。”祝南亭淡淡道。
“肇事者后来找到了吗?”
“迟了些年,但还是找到了……”祝南亭顿了顿。
“那就好。”
“是啊,这人也快死了。”祝南亭弯起唇角,对梁修凛笑笑。
冷风袭来,他打了个寒颤。
“进屋吧”梁修凛说。
两人在正厅分道扬镳。
祝南亭径自朝客房走去,刚推开门,便被里面的陈设惊讶到。
夏姨准备的客房很大,床铺舒适,桑蚕丝的床单与被罩触感滑腻柔软,一摸便知价格不菲,与这座渔家院落显得异常格格不入,很明显是有人精心准备。
他睡眠一直不好,因而对床品材质非常挑剔,常年唱戏,饮食上也诸多忌口刁钻——没想到梁修凛能做到如此,衣食住行均安排得如此妥帖,天衣无缝。
他在桌边沉默地坐了许久,发现夜已深,自己依然没什么困意。又把褪黑素拿出来,吃了比以往更多的量,躺在床上辗转很久才朦胧睡去。
梦里很不安稳,周围在晃与震,玻璃也在拼命响动,祝南亭裹着鹅绒被,蹙眉翻身,脸上忽然传来一片湿漉漉的凉意,冰冷刺骨。
激得他立刻从梦中惊醒。
拧亮台灯一看,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云浦靠海,冬天有时候也会刮起突发的风暴潮。此刻裹着极大的风吹着窗户劈啪作响,忽然“砰”地一声,玻璃碎了,倾斜的暴雨直接刮进屋子,瞬间打湿了床铺及祝南亭的睡衣,胸口直接湿了一片,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刚起身,便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祝南亭去开了门。眼前映入一张焦急的脸。
“祝先生真对不起,窗户玻璃是不是碎了?窗户去年才新换,没想到居然能坏。”夏姨满脸懊恼,身后跟着一个修理工,拿着工具便开始修缮。她安排好,这才转过头对祝南亭说:“还有一间客房空着,我这就带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