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喜上楣梢
    祝南亭垂下手臂,指节握紧,手背鼓起淡淡的青筋,目光不自觉地朝那张脸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眼角爬上了些纹路,面孔也有了被风霜侵袭的痕迹。但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影子。


    “小凛也在这?”梁钟笑着伸出手,拍了怕梁修凛的肩膀。眼角上扬、嘴唇微弯,身体距离也靠得很近,浑然天成一种父子间的亲厚。


    “嗯,跟朋友吃饭。”梁修凛道,又看向祝南亭:“南亭,这我父亲。”


    祝南亭极力控制住胸口奔涌的情绪,含着笑走上来打招呼:“梁董您好,我叫祝南亭。”


    眼神却透过梁钟的肩膀,看到一双充满怨毒的目光——林清声果然在。


    祝南亭在心中冷笑一声,神色倒是如常,以细微的弧度暗自调整着表情,唇角要弯、眼眸要低——高位者最喜欢的神情。


    “江南第一闺门旦,久仰。”梁钟看着他微微点了下头,眼中笑意不减。


    温和雅重的神情,眸色却在看到祝南亭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欲念的兴味。极浅,又转瞬即逝,被祝南亭尽收眼底。


    这样的眼神他经常见到。林清声更加明显的目光,也在昭示着他的猜想。


    “梁董客气了。”祝南亭谦逊一笑。


    “刚才的戏你唱的?很好听。我在隔壁包厢吃饭,有听到一些。”


    祝南亭点了下头。


    梁钟又称赏几句,没再多说什么,目光极快从他身上扫过,回落到梁修凛身上,一副关心叮咛的神情:“我还有事,就先回洛洺了。听小陶说你晚上还要跟意大利那边开会?也不用开到太晚,身体第一,注意休息。看你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好,谢谢爸。”


    梁钟带着随行的几人很快离开,林清声故意落在最后,放慢了步伐,踱步到祝南亭面前。


    “听说前几天,祝先生是带伤演出,真是精神可嘉。如今应该痊愈了吧。不然怎么有余力,还能让小梁总纡尊降贵跟你来这里消磨。”


    林清声笑容嘲讽,语气里带着嚣张。


    “多谢关心。这点小伤无碍观瞻……”祝南亭眸间仍然盛着浅笑,说出来的话却暗露锋芒:“更至于遂了某些人的愿。”


    有服务员路过,见客人僵持在过道间,不敢靠近,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立在一侧。上面的高脚杯盛着鲜红的葡萄酒,液体敲打着杯壁,颤巍巍的。


    “你什么意思?”林清声拧起一对修的极细的眉。


    “怎么,林先生连这都听不懂吗?”祝南亭挑了挑眉:“我是说,这点小伤恢复起来自然快。比起来,你衣服干的时间可能还要更慢一些。”


    话音刚落,他便一把拿过服务员手中托盘上的葡萄酒,精准直接地朝对方脸上泼去。


    林清声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红酒,酒渍留在了梁钟为他新买的那件灰色高定外套上,看起来丑陋又醒目。


    “你……”他气急败坏,抬手朝祝南亭的脸上打来,手腕却被人反拧住,动弹不得。


    “林先生自重……你别忘了,我爸可不太喜欢麻烦的人。”梁修凛钳制住他的手腕,目光冷峻。


    这是林清声第一次跟梁修凛见面。他只知道梁钟有个英俊继子,关系亲厚,目前才从国外回国,在麒凛历练。


    他原本不怎么把人放在心上,如今却被这个平静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瑟缩了胳膊。


    梁修凛这才慢慢松开手。


    “林先生送我的‘大礼’,我就用这杯酒来偿还了。从此以后大家两清,你好自为之。”祝南亭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林清声甩了甩手腕,怒着一张脸走了。


    祝南亭长舒一口气,转过看着已经被吓傻的服务生,露出温和的笑容:“抱歉,这杯酒算我的。”


    随即递给服务生几张钞票,作为小费。


    “走吧。”他扫了眼手腕上那只细细的珍珠腕表,看着梁修凛的脸:“居然都这么晚了,又耽误梁先生半天时间,真不好意思。”


    梁修凛不语,只是看着这张脸。仍然挂着抱歉的笑容,看起来是那样温和文弱,却像春日的柳梢,柔中带韧,不惧攀折。


    “怎么会……”梁修凛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唇,有很多话一起涌上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只得意兴阑珊地咽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江山楼,金碧辉煌的中式画栋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一辆黑色柯尼塞格静静地伫立在夜色里,司机恭顺地立在车前等候。


    “梁先生,下次见。”祝南亭朝他挥了挥手。


    “下次见。”


    梁修凛坐进车子后排,汽车缓缓启动,车与那片修长挺秀的影子逐渐拉开距离。他摇下一点车窗,看到祝南亭裹着一条青灰色的围巾,站在风里目送着他,直到从自己的视野消失。


    心头蓦地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梁修凛回到洛洺后,发现客厅内灯火通明。梁钟没睡,举着一把金制浇水壶,给餐桌的马蹄莲浇水,听见梁修凛进屋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看着他:“回来了?”


    “嗯。”


    “清声的代言续约,流程卡在你这里,不签批的理由是?”梁钟放下浇水壶。


    “担心用户审美疲劳,况且上一季度合作期内,他的数据一般,口碑也缺乏亮点。所以觉得后续合作可以再观望一下。”


    “是么……不过我倒觉得他倒符合麒凛这个系列的调性。”


    “确实符合。不过似乎最近他陷入了一些负面舆论。”


    “什么?”


    梁钟眉头微蹙。


    “戏曲论坛上有人传,得月楼请来江南第一闺门旦祝南亭首演那晚,他往对方鞋里偷偷塞了刀片,造成受伤,差点引起演出故障。得月楼也有麒凛注资,我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需要更加审慎应对。”


    “哦?”梁钟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语气里带着质问:“所以祝南亭今晚约你吃饭,跟你告状?”


    蓦地,今晚那位站在梁修凛身边的年轻男人的脸,出现在梁钟脑海。


    对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梁钟一般不会给予太多关注。但那张脸实在过于引人注目,几乎是立刻,清晰的五官便从他的思绪浮现。


    倒还真是清丽可人,梁钟想,甚至连那一头长发,都长在自己的审美上。


    第16章 “嘘,别动”


    “没有。这是公关部转给我的消息,考虑到得月楼的声誉问题我才派人调查,调查结果也证实谣言非虚。祝南亭本人并不想声张,也不愿深究。不过林清声是否要续约,我们会不会受到舆论影响而带来负面结果,目前未可知。”


    梁修凛语气冷静,说话永远滴水不漏。


    有时候梁钟很欣赏继子这一点,有时候,又心怀忌惮。


    低眉顺眼的姿态,也难掩他是一头雏狮,会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逐渐亮出利爪与尖牙。


    养了他这么多年,梁钟觉得,自己依然很难看透这位继子。


    “我知道了,你回房吧。”他淡淡道。


    “是。您晚安。”梁修凛毕恭毕敬,随即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夜月色皎洁,玉轮高悬,却也难照人心。


    月华笼罩住整个琴岛,也慷慨倒映在莲湾院子中央的瓷缸里,变成了一面明亮的镜子。


    缸中盛满了咸腥的海水,仔细一看,有活物在里面浮沉——是一只黑蝶贝。


    此时已经夜深。


    祝南亭还没睡,披着一件很厚的披肩,靠在瓷瓮边,手伸进湿淋淋的海水中把它捞了起来,摆在一旁的石案上。


    保姆铃姨端着一碗姜汤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放在祝南亭边上。


    “祝先生,慈善拍卖的物品已经整理好了。是去年您巡演的一套戏服、两枝金丝发簪、一对南红耳环,还有一顶旧的头面,缀了很多珍珠的那个。我放您书房了。”


    “好。”祝南亭漫不经心地答应,手里正拿着置于石案上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那两片硕大的贝壳。


    铃姨的话他后知后觉,数秒钟后像想起来什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是我前几天唱《牡丹亭》的那顶?”他问。


    “是的。您很早不是说过,等演出完就拿去拍卖?”


    祝南亭顿了顿,然后道:“不卖了,换那顶孔雀毛点翠的吧。”


    “好的。那这顶要怎么处理?”


    “收起来,放储藏室。”他淡淡道。


    铃姨答应着,又催促着他快点喝暖汤,亲自看着他喝完,才安心地把空碗收走。


    院落恢复寂静,只有满地盐霜一般的月光,透着寒气。


    祝南亭拿过镊子,从贝壳的缝隙中挤了进去,掏寻那块柔软的贝肉,最后取出一颗浑圆的珍珠来。


    洁白晶莹,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珠光。看似剔透圣洁,却带着某种肉类腐坏的腥味,很脏。


    他指尖捻着这颗珠子,冷笑一声,将其扔进了垃圾箱。


    白蝶贝被重新投入水底,贝肉互相挤压,开始了新一轮的汁液分泌,用自抑的痛苦为养分,将体内填进的石子层层包围。待到下一个采珠季,又会在琴岛这片土地,长出新的因果。


    祝南亭要将自己的唱戏行当进行慈善拍卖一事,刊于《琴岛晚报》,又借助各大社交媒体,很快传遍全城。据悉,这位人美心善的昆曲艺术家,会将当日拍卖所得全部金额捐给“海鸥基金”,用来帮助琴岛那些因为出海而遭受意外的贫苦渔民家庭。


    筹备过程中,发生了一件小插曲。他从新闻上看到,麒凛珠宝的国风系列产品线代言人林清声,合作到期后没有再续约。


    一条普通的、平铺直叙的消息,媒体甚至并未给予过多笔墨。但背后隐藏的深意,祝南亭却立刻得知。


    心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触动,说不上来的感觉。


    梁修凛亦未向他提及,他也心照不宣地没有再问。这件事,就这样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祝南亭把最近的工作重心都放在筹备慈善拍卖会上,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是他正式打入琴岛上层社会交际圈子的重要砝码。拍卖会是约制,请对象均是全城名气及口碑俱佳的企业家们,有老派权贵,也有青年新贵。


    名单皆有祝南亭亲自筛选。


    两张请柬被分别送往梁家,一张是梁修凛的,另一张,则写上了“梁钟”的名字。


    梁钟最近行程繁忙,秘书通知他请柬的事情的时候,已是拍卖会前一晚。


    纸张透着墨香与某种植物香料的辛冽气息,扉页用劲秀的瘦金体,亲笔书写“麒凛珠宝集团董事长 梁钟先生亲启”一行字,底下一行小字“祝南亭敬上”。


    琼苑。深夜。


    梁钟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张请柬。他几乎已经把“祝南亭”这号人给忘了,但一看到这三个字,那天在江山楼的场景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果然字如其人。


    他半眯起眼睛。


    那天林清声确实神态反常。他以为是耍小性子——毕竟祝南亭来了以后,“小青花”在得月楼的地位便不如以往,不过跟戏楼的合约也快到期,对方看在自己面子上,对林清声也还算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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