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喜上楣梢
祝南亭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停顿数秒后又抬眸看向梁修凛,用猜测的语气发问:“梁先生名字中的‘凛’字,是‘麒凛’的‘凛’,所以……”
他故意欲言又止。
“……董事长梁钟是我父亲。”梁修凛觉得这句话像带了锯齿,有些艰难涩口,但依然尽量平和地解释:“我才来被调来公司,负责一部分设计工作。”
“我有一枚麒凛出的竹叶胸针,岁寒三友系列的,很喜欢,日常也经常戴。”祝南亭夸赞着麒凛珠宝的设计、质地与做工,梁修凛眸中泛起亮意,语气的底色多了层很淡的愉悦:“我的荣幸。那个系列是我的第一个作品。”
“好巧。那……梁先生怎么会来到后台?”祝南亭看向他,眉眼弯弯地开着玩笑:“我的忠实戏迷?”
“来找一个朋友,走错了休息室。”怕太唐突,梁修凛寻了借口。
“那看来我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他临时有事,才走。”梁修凛语气自然,宛如确有此事。
“这样……”祝南亭低眉,又重新道了谢,边说边朝化妆台走去,右脚有些蹒跚,坐下的力度也很轻。
梁修凛无声地走过来,低头注视着他,问道:“脚受伤了?”
“……嗯,一点小伤……”祝南亭弯腰脱下右脚的鞋子,露出鞋里,月白色的缎面上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
梁修凛想起了舞台地面的那一小片红渍,确认了内心的想法。眉心一皱,直接发问:“怎么回事?”
“……演出前,有人往这里偷偷放了刀片。”祝南亭说。
梁修凛立刻拿出手机:“我帮你叫医生。”
“不用麻烦了,等下我还有场映后见面会,来不及。结束后我再去医院。”祝南亭道。
话音刚落,休憩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跟周婕一起进来,神色仓促。
“祝老师,真不好意思。这件事我们一定追查到底。我们已经报了警,安保科也正在配合您的私人保镖调监控。”男人道,他是得月楼分管演出项目的副总刘治。今晚险些酿成事故,他听到汇报后浑身直冒冷汗,生怕得罪了这位摇钱树。还好这位昆曲大师并未把罪责都怪罪到得月楼头上,演出也没有耽误,他才略松了口气。
“要不见面会先取消?改期再开,所有损失我们来承担。我联系了最好的外科医生,已经在路上了。”刘治提议。
“没关系,照常进行就可以。我目前感觉还好。”祝南亭看向化妆师,指了指自己的戏服:“小周,先帮我找一套新的戏服出来,我的戏服刮坏了。然后再帮我补一下妆吧。”
“老师……要不我先帮您先处理下伤口?”周婕提起自己手中的医药箱:“我刚按照您说的去买药了。”
“来不及了,刚才耽误了会功夫。我得准备登台了。”祝南亭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望向他们笑了笑:“我自己的活动,从来没有迟到过。因为观众会等。”
周婕只得答应,迅速从衣柜里拿出来备用戏服,帮祝南亭换上,又开始飞快地替他补着面部油彩。
刘治紧绷了半晌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这才看到站在一侧的梁修凛,猛地一惊:“小梁总……”
麒凛的太子爷怎么也在这里?是祝南亭的戏迷?可这位太子爷明明对昆曲不感兴趣,麒凛虽然是得月楼的最大投资方,之前太子爷也从未来过他们这。
梁修凛没说话,目光转过去跟他对视一眼,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刘副总的地盘出了这么大的事,得月楼是不是有些管理失当。”他语气冷淡,却自带某种气场。
“……是……是……我一定查清楚!”刘治冒了一身冷汗,沾湿后背。在琴岛,麒凛集团可谓一手遮天,谁敢得罪?
“那我先去见面会了,各位请便。”祝南亭的话从背后适时响起,经过梁修凛的时候低眸对他笑了笑,随即在私人保镖的搀扶下,朝外走去。
刘治擦了擦鬓角的汗珠,一种得救感油然而生。
身后蓦地响起一句冷酷的声音,在黑暗中宛如鬼魅。
“我的耐心最多支撑三天。”
梁修凛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微湿的掌心,抬眸看着刘治:“否则,你这个位子,也可以换个人坐。”
他扔下简短的一句话,随即扬长而去。
刘治靠在墙上,半分多钟后才缓过来。
不同于麒凛珠宝集团的掌权人梁钟那样温和可亲,小梁总的性格气质比他爸多了几分阴鹜,虽然才回国不到半年,接手麒凛的设计部后,做事风格雷厉风行是出了名的。
这倒也也正常,毕竟是继父,亲生父子还会性格迥异。
不过,虽然是继父,但在刘治的印象中,父子俩的关系亲如父子,公开露面的场合总是分外亲厚,父亲温和、儿子沉稳。媒体经常盛赞梁家家风端正、身正孝清,麒凛几乎没出现过什么负面新闻,一直以来在大众眼中都是正向标签。
刘治愁得点了根烟,脑海中反复梳理着今晚的意外。小梁总都在施压,他非得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查清楚不可。
伤口确实被牵拉的越来越深,就连耐痛度很高的祝南亭,走上舞台的时候,也开始觉得难捱。
其实映后见面会是可以临时取消的,但他不想这样。无论是对于自己钟爱的昆曲事业,亦或是其他目的,他务必得让自己在琴岛的首次演出做到完美无缺,在民众——尤其是权贵心中留下最佳印象,容不得任何计划外的微毫差错。
还好戏迷见面会只有半个小时。
少时练功压腿,难捱的时刻简直多如繁星,这点时间倒也能强撑着完成。过硬的职业素养令祝南亭始终面带着最具亲和力的笑容,事事有回应地跟戏迷握手、聊天,互动。结束的时候冷汗流了一身,小腿都在发颤。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是带着戏妆的,满脸浓厚的油彩盖住了苍白的神色。
帷幕终于落下,祝南亭很慢地挪到后台,季青立刻迎上来扶着他,身边还伫立着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梁先生?”祝南亭有些惊讶。
光线幽微,又是背光,虽然看不分明,但祝南亭还是很轻易地凭着轮廓认了出来。
“我让刘治回去了,等下去仁心医院,我送你。”梁修凛道,看见祝南亭微怔的神色,补充了句:“仁心是我家的私人医院,会员制,很私密也很安静,不会被打扰。”
他边说边按着墙上的一个按钮,墙壁居然直接从中间分开,露出一台电梯,厢门紧接着打开,像两片金色的刀刃,分割出一方空间。
“走吧。”梁修凛无视季青的存在,朝祝南亭伸出手。
掌心很宽,纹路明显。
祝南亭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第二次的双手交握,指尖微微交缠,感受到了对方指腹的微糙。跟刚才那次社交礼貌的握手不同,力度更轻,带着淡淡的亲密氛围。
“你也过来。”梁修凛微眯起眼睛,看向退至一侧的季青。
“多谢梁总。”季青躬身走进去,没有声响地站在角落,两人的背后。
梁修凛按了b1,厢门应声而闭,金色的空间平稳下降,两人靠的非常近,电梯的下坠带来幽微的眩目感,狭仄的空间内漂浮着热气,隐约闻到一股很淡的花香。
“这个vip通道平常不怎么开,是给特殊的客人用的,直通地下车库。”梁修凛侧身,看着祝南亭道,注意到他领口的位置挂了一朵红线穿着的白兰花。
香气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喜欢白兰花?”他低声问。
祝南亭笑着点了头,取下那枚白兰递到梁修凛眼前:“戏迷刚才送的……其实是香膏捏出来的,很像真的吧?”
“嗯。”梁修凛微点了下头,又道:“琴岛的冬天很短,再过两三个月,真的白兰花就会开了。”
“叮”地一声,电梯回落地面,入口处,一辆黑色柯尼塞格停在那里,黑衣白手套的司机站在车前等候。
一见到他们,便立刻拉开后排车门,梁修凛先坐进去,又看向祝南亭,眼神示意非常明显。
“谢谢。”祝南亭低声道,吩咐季青开车先去仁心医院门口等,随即自己也坐了进去。
两人靠得很近,他宽大的粉白色戏服落下来,紧贴着梁修凛穿着黑色西裤的一双腿,很热。祝南亭挪动了下腿,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
柯尼塞格很快出发,穿过百转千回的地下车库,开进琴岛的夜色。
“戏鞋的鞋底很薄,我怕血泅出来了,把车弄脏。”祝南亭语气里带着抱歉,又问:“车里有脚垫之类的东西吗?”
“没关系,脏了就洗。”梁修凛看着他,想象着那层浓厚的面部油彩之下的隐忍面孔,眉宇微蹙。
“很疼么?”他的目光很直接,眼神一览无余。
“还好。”祝南亭很温和地笑了,一侧肩膀靠着车窗,看向窗外。
万家灯火的街道,枝叶依旧繁密的大王椰,在夜色里婆娑着。
司机把车开的飞快,很快就到了仁心医院。
医生跟护士已经在门口等候,甚至准备了一把轮椅。
“这……”祝南亭有些惊讶,许是觉得大惊小怪,看向梁修凛,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会不会太夸张了?”
呼气如兰,压低的声音跟戏腔又不同,清越里带着一点糯。
梁修凛不自觉勾了勾唇角,认真回答:“我跟他们说,你右脚不能落地,让他们看着办。”。
“……”
说话间,轮椅已被推到诊室,门被紧紧锁上。护士蹲在轮椅对面,先替祝南亭脱掉戏鞋,又用剪刀小心地剪去已经被血染透的袜子,露出一只伤痕累累的右脚。
这是梁修凛第一次见一个昆曲演员的右脚,比起那双漂亮精致的手,脚简直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经久的伤病痕迹在白皙的脚背上清晰呈现,脚底的伤口也异常明显。
他在国外学了多年珠宝设计,手掌也被那些打磨、钻孔的工具弄得伤痕累累——但那双脚上的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梁修凛沉了神色,对面那张脸却始终神色如常,很淡然地笑着。
“伤口有些深,但还好不用缝针,敷药休养就可以了。”医生道,又唤着护士:“小李,过来帮忙扶一下病人的脚踝。”
护士在另一张桌子前配药,答应着正要转身,梁修凛在祝南亭面前蹲下来,掌心掼住眼前雪白的踝腕。
温热的触感传上来,他才蓦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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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的掌心很宽、很热
梁修凛暗悔于脑海中不甚理智的冲动,怕唐突又担心冒犯,于是抬眸看向祝南亭,温声解释道:“我离得近,顺手而已。”
“谢谢梁先生。”祝南亭还是用那双好看的笑眼看向他。
“谁搭把手都一样,麻烦小梁总扶好了,我要开始上药跟包扎了。”医生倒不以为意,接过护士递过来的药膏跟纱布。
“可能会有点痛,您忍耐一下。”医生对祝南亭说,他不常看戏,所以并不认识眼前的人物,但看小梁总如此上心,自然不敢有任何怠慢,每个动作都诚惶诚恐。先用碘伏先仔细地清理了伤口,又敷上药膏,最后用绷带包扎。
全过程,眼前的人神情没有变过——也许是戏妆太浓,他看不清吧。
梁修凛却感受到手里那截雪白的脚踝,在药膏敷上的时候,有些微的颤抖。
明明是这么深的伤口,明明是看起来这样柔弱的人,却碰撞出了一种矛盾与神秘,令人禁不住想要探索,浓墨重彩的戏妆之下,那张真实的脸究竟是什么面貌?上次在“傀门关”匆匆一见,也是面具之下,短暂的惊鸿一瞥,来不及。
他看着祝南亭的眼睛,黑墨勾勒的眼妆,腮上的胭脂红,令这双原本就潋滟的眼睛,看起来更如秋水一般,晃荡着那一点忍痛的晶莹,却倔强地守在眼窝,不肯落下。
“不用担心,不疼的。”祝南亭眼尾弯了弯,翎毛一般上扬。
油彩。假面。
梁修凛盯着眼前那片戏妆假面——艳丽的红、浓重的黑,心里却想把这假面剥净了、卸掉了,这样,便能离着眼前这张面孔之后的真实,更近一些。
莹白的脚背绷直了,纱布一层一层裹缠上去,像一层积雪,也盖住了陈年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