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付舟其实想和他谈谈,但苦于不知该从何开口。


    这时他忽然想到了燕栖山那封信,尺素传情,笔下往往更好表达情感。正好他下午在邮局执勤,于是便跟工作人员要了一沓信纸开始写起来。


    写到天色渐晚,斟酌着语句用词,他才写了一大半,剩下的结尾不多,付舟想着第二天再写。


    他回到宿舍,吃完晚饭,在房间里等着燕栖山,等得外面天都黑了,星星开始自暗色里涌现,燕栖山还是没回来。


    付舟心下奇怪,给燕栖山发消息,又打电话,不过这附近的信号也实在是不好,也就宿舍站点这块网络畅通,野外几乎是完全断网的状态。


    付舟不放心,可荒山野岭太过危险,也不能盲目出去乱找,纠结了片刻,跑到对面女生宿舍敲敲沈老师的门,沈老师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谁呀?”


    “是我,小付。您看着方便开门吗?不方便,隔着门讲也行。”这么晚,付舟担心人家已经换了睡衣,不方便见客。


    “哦哦,就来,没事的,有什么事呀?”


    沈老师开了门,付舟惊讶地发现她穿戴整齐,甚至只换掉了厚重的登山靴,还是随时可以出门徒步的状态。


    “那个,您先生回来了吗?我看燕栖山没回来,所以来问问。”


    沈老师冲他晃晃手机:“没事,晚饭后他给我发消息来着,有匹马受惊发疯把羊群冲散了,刚刚他们都帮忙去找羊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毕竟晚上没班车,得再安排……黑灯瞎火的,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等一下你先睡吧,我帮忙盯着。”


    燕栖山为什么没给我发消息?


    满腹狐疑的付舟回到房间,又给燕栖山继续发微信,心想他到有信号的地方就能看到。


    【fuzhou】我先睡了,晚安噢。


    【fuzhou】你回来记得让我知道,不用放轻声音。


    【fuzhou】没晚饭了,饿的话桌上有商店老板送的青稞糌粑,暖壶里有热茶。


    今天他在镇上上午帮忙给店铺搬东西卸货,腰酸背痛,累得不行,躺下一会儿就陷入沉睡。


    隔日一早,才五点多,外头天都没亮,他一醒来,眼还没睁开,就往旁边看,寻找燕栖山,这一看直接给他吓清醒了,翻身的时候几乎从床上滚下来。


    燕栖山的床是空的。


    床铺还保持着昨天晚上的样子,被子上还放着付舟为了方便他回来换,整整齐齐叠好的干净睡衣。


    ==========作者有话说:==========


    预计六十章完结!


    摸肚子为什么也要锁


    别锁了……


    啊啊啊


    七进七出。


    第57章 向日葵


    人独自行走在荒原里的时候, 天地缓缓,太阳以肉眼看不到的变化缓慢下沉,难以估计具体的时间。


    燕栖山正是如此境况, 他顺着弯弯曲曲起伏不平的羊肠小道往牧场碧色的深处走, 没留神就走出了铁丝栅栏的包围圈, 进入难以望见边界的旷野之中。


    到这里为止, 他的手机还能收到信号。


    他低下头, 看见陈老师说羊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就差四五只, 问他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刚刚燕栖山在牧场里的时候, 已经带回去两只, 现在他顺着脚下小而新鲜的蹄印, 往前继续寻找。


    【燕山】那只小羔羊好像往我这边去了,我再往前走走,找找不到就回来。


    【陈老师】那好, 你注意安全, 不要跑太远了, 我和我爱人说过了,如果小付去问她会帮你说,不用担心。


    荒原看着平整,春夏新生的牧草低矮而服帖, 几乎像在海平面上, 望过去能看到弧形的地平线,而三江源的尽头不是海天一色,白雪一直从山脚往上铺张, 唐古拉山脉漂浮在云端之上。


    他翻出手机,想着和付舟发个消息报备, 可是这时他手机的信号有开始断断续续,消息转了几圈变成感叹号。


    燕栖山举着手机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会儿,也没捕捉到刚才那个信号好的点,只得放弃,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搜寻。


    他不怕迷路,因为从这头还能看到牧场那边为了铁丝网而高高竖起的原木,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就可以了。


    他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黄绿的原野上那一小块儿细碎的白色,视线角落瞥到了,一时被他当成没融化的积雪。


    再走近一些,他才发现那捧雪似乎在微微的颤抖,上头还有一抹暗红。


    找到了!


    燕栖山兴奋地快速跑过去,发现红色不仅仅是他下午喷上去做标记的漆,还有好多好多血。


    那只小羊羔才刚刚断奶没多久,燕栖山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还被牧民的小女儿甜甜蜜蜜地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像新生出四肢的奶油蛋糕,现在小蛋糕颤抖着瘫软在地上,半边身子都被染红。


    燕栖山小心翼翼地伏趴下来,发现小羊的左前蹄被捕兽夹夹住了,惨不忍睹。


    他心里默默地大骂了一声。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燕栖山看不真切,又担心等会儿回去手机电不够用,索性没有开手电筒,把手肘撑在地上,想凑近把捕兽夹解开。


    一阵剧痛。


    他的小臂被藏在杂草深处的第二个捕兽夹死死咬住。


    三江源邻近可可西里,即使这几年国家严打,总还有畜生不如的人顶风作案,从事偷猎藏羚羊的勾当。藏羚羊不是什么小巧柔弱的动物,所以他们使用的都是庞大而咬合力极强的捕兽夹。


    幸好天寒地冻燕栖山穿得多,不然估计要被生生夹断骨头。


    两边的尖刺狠狠地扎进他的上臂,鲜血从里面的毛衣渗出来,将他的冲锋衣内胆和皮肤黏着成一团。他突遭横祸,上半身痛得撑不住,直卧下去。


    冰冷的风抚过他的耳畔,燕栖山咬着牙,感觉牙龈上也渗出血腥,直白的疼痛造成肌肉的痉挛和泪腺的崩溃,他差点要开始流眼泪。


    可这种时候不能怕痛,燕栖山用那只没有被夹住的胳膊伸到捕兽夹一侧,用力去按凸起的“舌头”形装置,捕兽夹生锈陈旧,难以摁动。


    他努力忽视越来越尖锐的疼痛,咬着嘴唇,发狠用力,捕兽夹一下弹开。


    此时他过肩的犬齿反而成了负担,松下劲来,干裂的嘴唇也开始往外渗血。


    旷野干燥的风吹干了燕栖山瞳孔里未流的水,痛苦刺激地他冷静果决,他再用同样的方法将小羊解救出来。


    小羊的腿骨纤细,因此只扎进一根刺,比他自己的胳膊要好弄一些。


    燕栖山随后从包里翻出毛巾,脱掉外套,简单地包扎他血淋淋的胳膊。手臂上受伤的地方一直在跳,与心脏震动的频率相当,燕栖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胸腔里面疯狂的跳动挣扎,他有些喘不上气。


    这个等会儿回去了,大概得打破伤风针吧,希望不要留疤啊,不然我以后怎么练胳膊,他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


    剩下有张小手帕给小羊包扎,小羊奄奄一息地趴在他的怀里,听话而乖顺,毫不挣扎,只一味的睁着黑豆似的眼望他。


    可是黄昏的到来是悄无声息且迅速的,白日戛然而止。


    在燕栖山忙着止血的过程中,太阳已经悄悄落下,仓皇地在小羊洁白的毛上留下一层薄凉得镀金。燕栖山单手抱着小羊站起身,吊着一只胳膊,惶惶然往四下看去,才发觉他已经看不到回去的路,正站在一片极为陌生的天地当中。


    必须得承认,他第一时间心里就开始发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左臂上的刺痛像蜂蛰一样激着他,身体因为失血而发冷。他打开手机,这里还是没有信号。


    他记得自己离牧场没多远,而牧场在镇子的西北面,好在手机上的指南针还可以工作,他朝着东南开始今晚漫长的独行。


    最开始他还能欺骗自己不要去在意疼痛,可是随着体力慢慢耗尽,就越来越难以忽视伤痛的影响,仿佛他根本没有把捕兽夹从手臂上拔除,金属的利齿仍在一寸一寸咬合啃食他的皮肉,大脑里想不清楚其他事情,只剩下连绵不尽的痛感。


    燕栖山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冻得直哆嗦,面前呼出白雾,遮掩着前方的道路。


    他担忧地想,刚刚来的时候,我真的有走这么远吗?


    自我犹豫和怀疑加剧了他的疲乏,燕栖山决定坐地上休息会儿,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睡过去。他抱着发抖的小羊,像一个被困在宇宙尽头未知的黑洞里的人,他捂住脸,收紧呼吸,多少有点神志不清。


    谁也不知道黑洞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忽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侵袭过境,燕栖山想:我……不会没命吧。


    受冻、伤口感染、甚至是遇到游荡的高原狼,每一个危险看上去都比自己找到路或者被人找到的可能性大。


    这是他二十三年以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他害怕了退缩了,从来跑野外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笼上阴霾。


    人可能要死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写遗书。


    他一冲动,万念俱灰地点开手机备忘录,用已经冻得发僵的手指敲下第一句话:


    对不起。


    小羊蜷在他怀里,他的掌心抵着它长着短短的柔软绒毛的一起一伏的腹,感觉到那颗稚嫩的心脏正在跳动,扑通扑通,羊羔身上有新生的奶香和淡淡的血腥味,长毛纠缠打结,纸张般被揉皱了。


    燕栖山忽然间写不下去了,他没有什么要额外嘱咐的,他还年轻,没有多少遗产,里面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一只肯定会被亲朋好友抢着照顾的猫咪。


    他能留给别人的本来只有他自己,所以燕栖山想自己先不要自暴自弃,那样太蠢,也太没有心。


    他觉着不能这么丧气悲观,他要是把自己丢掉了,那他在意的人又能获得什么呢?燕栖山不愿意让别人因为他伤心。


    况且他还要拯救小羊的性命。


    所以,不能再见。


    手机还是怎么都没有信号,他在消息页面只能看到之前的消息。


    爸爸妈妈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抱怨小区旁边的卤味店关门,以后吃不到了;妹妹说医生要求麻雀减肥,正在制定详细地麻雀苗条计划;詹御冬说单位的工作餐偷工减料,疑似向他俩高中食堂看齐。


    还有……还有付舟。


    他们俩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


    上午空闲,他缠着付舟给他发张工作照留作纪念,付舟拗不过他,就在卸货间隙让沈老师帮忙拍了一张。


    青年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仰着脸,不太适应拍照似的,表情有点轻微的别扭变形,阳光明媚。可对应燕栖山,他的付哥怎样都还是好看的,都是他喜欢的。


    他继续往上翻,翻到前两天付舟给他发的消息。


    【燕山】这次项目结束,付哥你要回英国工作吗?那是不是又不能再见了?【哭】【哭】【哭】


    【fuzhou】不会回英国,我以后……应该还是想和你一起的。


    ……


    燕栖山鼓起勇气打起精神,又继续往前。


    他顶着头顶浩瀚邈远的万千星星,在稀薄的空气里艰难跋涉,和小羔羊两个用彼此的体温聊作温暖。牧草顶天立地封住口鼻,月光荒唐照不穿夜色漫漫。


    混乱,疲乏,疼痛,恐慌。


    可是,燕栖山想,我一定一定要再见到他。


    他不敢停下,不敢稍作休息,怕再也走不动,继续执着地朝东南方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受伤的胳膊和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在遥远的模模糊糊的前方看到了牧民屋子的小灯,如恒星般长明不灭。


    他忽然站在黑夜里流下眼泪了。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