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是那个戴着耳机的吗,等等,那好像是个高中生?


    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被路边的几只活蹦乱跳的鸟吸引。


    脖子上有一圈眼睛般的纹路的珠颈斑鸠,上海最常见的鸟之一。是燕栖山的头像,他本能地做出关联,紧接着又把这个念头按灭。想他干什么,真没出息。


    珠颈斑鸠不怕人,路人没注意差点踩着它了才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走,露出扇子般灰白相间的尾羽。


    它们确实是很聒噪的鸟,付舟这几天睡眠又变得很浅,夜长梦多,总也睡不好,凌晨常被“古咕固”的声音吵醒,醒来时一身虚汗。


    醒了之后,他再难入睡,于是拉开房间的窗帘,偶尔会看到一只珠颈斑鸠落在他的空调外机上。


    两双黑眼睛对视,付舟和珠颈斑鸠一起沉默地等天光大亮,等待远处的层层灰色高楼后面慢慢溢出一片橙黄,云朵在光照下显露出鱼鳞般的轮廓。


    付舟看着一只珠颈斑鸠落在行道树边围成一圈的透水砖上,砖头上为了美观,印上浅浅的枫叶图案,这时他听到小唐的声音:“……他说他地铁到站了,应该是从商场里面过来,付先生,麻烦您留意一下。”


    他这时才注意到咖啡店有两个门,一个对着外面,一个朝商场开,他刚刚光顾着盯对外的门。付舟调整坐姿,让自己正对着另一扇门,耐心等待。


    星巴克老是爱用深色装潢,连那扇面向商场内部的玻璃门也是严严实实的棕色,看不清楚外面的光景。门边缘是金属加实心木头,非常厚重,正在进来那人却推开的很轻易,门缝里露出商场光滑的白色瓷砖和一双洁白无暇的运动鞋。


    彼时付舟正在喝他的咖啡,一小块半化的冰意外滑到他的嘴里,舌头戳进冰块上已经融化的圆润凹槽,口腔顿时冻得失去感觉。


    那个人一步一步冲他走过来,付舟用力嚼碎冰块,冰块是脆的,冰水沾着他前两天咬破的口腔溃疡,火辣辣的。


    他甚至忘了站起来迎接对方这样基本的礼节。


    燕栖山走到他旁边,没有看他,抬起手,付舟本能地绷紧身体,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的平板还亮着屏放在桌上,上面显示着和小唐的会议,燕栖山的右手越过他的肩膀,左手状若无意地摁上他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隔着布料,付舟感觉自己上半身发麻。


    他的肩膀已经被咖啡店的空调吹的冰凉,而燕栖山的手心滚烫。


    燕栖山关上会议麦克风,顺手捞起付舟喝了大半杯的咖啡,尝了一小口。


    浅棕色的咖啡液像沙漏里的沙砾下落一样濡湿青年形状优美的嘴唇,滑进青年的嘴角,付舟无法移开目光,他的肩膀还被按着,燕栖山完全没用力,可他就是动弹不得。


    付舟好想说点什么,问他你不是不喝别人喝过的东西吗,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呢,问他这几天你过得还好吗,可是他喉咙冰凉,万里冰封,生涩的像泥土。


    咖啡的余味反上来,喉咙口隐隐发酸。


    这个季节的枫叶是绿色的,边缘微微泛红,远没到由火红开始枯黄坠落的时候,付舟却恍惚间看到那透水砖上的枫叶枯萎了,腐烂进潮湿的土地里,土地里有新生的蝉鸣,吵闹地叫喊着“知了”。


    燕栖山冷淡地说:“你肯定没吃午饭吧,喝太凉了,对胃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的第二次旅行即将开始(搓手)


    我一直在考试……


    第50章 番茄


    “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付舟确实没吃午饭, 他收拾完房间,去和之前约好的中介看可以短租的房子。


    房子待租的挺多,只是这一块多是狭窄逼仄的弄堂, 其中有些民国时期的历史建筑, 因而被拆迁改造的少, 大部分采取迁走居民的方式等待进一步城市规划, 所以付舟能找到的唯一优点就是离医院近。


    从阡陌交通的过道里退出来, 怎么也没想通为什么三十六号旁边是五十八号的付舟借口有事想溜,中介也看出他不太满意的意思, 礼貌地挥挥手, 不知是在告别还是驱赶小区中心大剌剌戳着的湿垃圾桶上的苍蝇。


    穿过被楼上交叠的晾衣架上的被罩遮的严严实实的小径, 付舟加快脚步, 留神着不被上头的水滴溅到,从后门进医院,盯着他爷爷吃完午饭。


    格桑次仁自从手术之后, 神智恢复许多, 说话却还有些大舌头, 老人家没什么能聊的上天的人,又受限于病榻,日子过的很是苦闷。


    付舟每天来,也是为了和爷爷说说话, 两个人东拉西扯, 一来二去,付舟发现自己已经没时间吃午饭。


    但是,上午这么复杂的活动轨迹燕栖山不可能知道, 付舟只好把这归功于对方的第六感敏锐。


    燕栖山没给他询问的机会,手指一滑, 又给麦克风打开了。


    有别人在对面听着,付舟自然不好说什么。


    燕栖山却变本加厉,手不老实地从肩膀摸到付舟的耳廓,付舟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侧过头来挣了一下。


    捏在他耳垂上的手指松开,燕栖山用小指勾走了他的无线耳机。


    他轻轻说:“嗯,唐姐,我已经到了。”


    “你赶紧和付老师交流一下,后头可是要一块儿工作的。”


    燕栖山眯着眼笑起来,可偏偏还是不愿意看付舟一眼。


    付舟没见过他这样,直发毛,从他这个位置看不到站在他稍稍靠后的燕栖山的表情,猜不出对方到底在打什么盘算,


    他同样无法回头看个真切,因为燕栖山离他太近了,身上的热气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付舟僵着脖子,微微一扭头就能碰到燕栖山的衣摆。他没换洗衣液牌子,衣服上还带着清新的柑橘气味。


    人在屋“燕”下,不得不低头。


    付舟决定先示好,他感觉到燕栖山的手又回到了他的肩膀上,于是抬起一只手,小心地搭在燕栖山手背上。指腹下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是划伤了吗,付舟想。


    伤口被碰到会痒,燕栖山更加肆无忌惮地笑出声,小唐困惑地问:


    “小燕,怎么感觉你今天好像很高兴啊?”


    燕栖山说:“是啊,我和……”他有意顿住,付舟专注地等待他会怎么介绍他们俩的关系,不由屏住呼吸。


    “我和付老师第一次见,就觉得亲切,瞧着投缘。”


    燕栖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小唐不疑有他:“噢,那敢情好,同事嘛,最好别有矛盾。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俩记得加个联系方式啊。”


    付舟为了显示他仍然在场,抢在燕栖山前面应了,结束会议。


    趁着燕栖山从他后面挪开,付舟赶紧回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离这里就一站地铁,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燕栖山反唇相讥,这会儿他的语气远没有刚才那么客气。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付舟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个笑面虎的样子太不像燕栖山,对他来说几乎陌生。


    付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太过依赖燕栖山的笑脸,以至于即使自己做出了那样招人恨的行为仍然期待着对方的好感。燕栖山恼他怒他,甚至于和他一刀两断,才是应该有的反应。


    “咳,”付舟颇为尴尬地清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参加‘云边绿野’呢?”


    “工作安排。”


    燕栖山不欲多说的样子,继续稍显咄咄逼人地反问他:“你怎么咳嗽,着凉了?”


    “我没……”


    没等付舟辩解,燕栖山又火急火燎地继续说下去,仿佛只要住嘴就会触发什么不好的事情:


    “吃饭吗?旁边是商场,你想吃什么?或者,或者你要去我家吗?我会做饭的!”


    他一口气说出来,手上就差个快板,脸上又露出付舟熟悉的惴惴不安的表情,好像付舟拒绝他,他下一秒就会伤心地死掉,像一只暴露在空气中,化成一滩死水的水母。


    我已经让他伤心了,付舟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好啊,那就去你家吧。”他应着。


    燕栖山脸上短暂地出现喜色,随即又被他收住,冷淡道:“那走吧。”


    付舟跟上他,补充着:“可能不能留太久,我晚上还要再去医院一趟,就玉山医院,边上那个。”


    燕栖山猛地刹住,付舟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急急地问:“你生病了?可是去玉山医院都是看疑难杂症或者重病……你没事吧?”


    他的脸色可怕,付舟立刻意识到燕栖山丰富的想象力已经编排了一出因为身患重病而忍痛割爱的苦情戏,不然怎么解释他现在望向自己时快要洪水滔天的双眼。


    “我没事,是家里老人生病,我是来陪护的。”付舟解释,可是燕栖山眼里的痛心丝毫未减。


    “这样啊,怪不得你忘记吃饭……”他喃喃道。


    怪不得你不告而别,燕栖山为这段时间的困扰找到了答案,他以为付舟是对自己厌倦,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被擦干。


    “老人家身体怎么样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玉山医院是我学校附属的,我看看能不能联系到校友?”燕栖山为自己刚刚瞬间的自私惭愧不已,这种时候怎么可以拘泥于私情。


    “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不要欠你的人情……栖山。”付舟干脆地拒绝,可这样的拒绝却反而让燕栖山暗暗欣喜起来。


    付哥又喊我的名字了,他捏着那两个字不放。


    地铁在地下二层,他俩乘自动扶梯下去,上面那层的自动扶梯的底部像一面镜子,能够清晰地映出人影。付舟站在前面,被头顶镜面的反光晃着眼睛,他抬起头,无意中瞥了一眼。


    他和燕栖山对上视线。


    燕栖山微仰着头,借着镜面一直在观察他,被付舟发现了当即红着脸低头。


    付舟不生气,现在燕栖山干什么他都不生气:“有什么可看的呢?”


    “你好看啊。”


    他们俩都被燕栖山的口无遮拦惊到,自动扶梯转到底部,付舟忙着端详燕栖山,脚下没留神,踉跄一下,燕栖山立刻下意识伸手扶他。


    他的手在付舟胳膊上挨过说是抓又没那么用力,说是摸也没那么亲热,暧昧地叫人尴尬。燕栖山像是现在才意识到什么叫非礼勿动,期期艾艾地缩回手,结结实实闹了个可以战长沙的大红脸。


    地铁里更是尴尬,这个点还没到下班高峰,车厢里空空荡荡,叮铃咣啷地载着他们俩在隧道里穿行。不过一站,两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面门思过又显得太愚蠢。


    付舟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冰凉的凸起硌着他的腰部,燕栖山拉着拉环待在车厢中段,手臂吊着晃荡。


    他的手腕里侧有一颗小痣,在一向被手表遮住的略显苍白的皮肤上相当显眼,付舟想: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出了地铁站就是燕栖山家所在的小区,付舟除了谢文远和王氏姐弟之外就没去过同龄人的家,此刻多少束手束脚,默不作声地跟着燕栖山一路进楼,乘电梯。


    燕栖山从鞋柜里的各种运动鞋后头翻出一双全新的拖鞋,至于为什么全新,理由也很好理解。那双拖鞋是粉色的,毛茸茸,上头还坠着两个兔耳朵和金色小铃铛。


    “每个来我家的人都有一双,这双你穿可以吗?”


    由于独立电梯厅的缘故,燕栖山干脆拖鞋全在外面换好,也避免下雨弄湿屋里。付舟一边小心地踩进粉兔子拖鞋,一边注意着地下其他的拖鞋。


    燕栖山自己的是蓝色拖鞋,上面有小鲸鱼,还有一双橙色一双黄色,尺码偏小,看着是女码,付舟猜测属于燕栖山的母亲和妹妹;另两双一双是棉布表面,黑色褐色相间,像是中老年人会喜欢的风格,然而还有一双是浅绿色的拖鞋,男码,上头是小熊,似乎和付舟这双是一套的。


    不知为何,付舟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燕栖山以为付舟把那双当成新的,随口道:“那双是朋友的,他偶尔来的时候穿。”


    朋友?


    真的吗?付舟思忖,又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


    燕栖山请他进屋,付舟感觉手脚放哪里都不自在,伫立在餐桌旁边看燕栖山在冰箱里翻找,简直像在罚站。


    对方明显是常做饭的人,冰箱里肉和蔬菜分门别类,码的整整齐齐、琳琅满目,付舟想起他在英国“一毛不拔”的冰箱,不禁吐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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