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他听到自己问,像是从第三视角,真正的付舟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在地板上坐着的青年,他问:


    “人还好吗?”


    他不敢问其他的也不敢想其他的,怕得到更恐怖的答案。比起他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的仁青,关系复杂而一言难尽的付川,爷爷才是在他记忆里最亲切的人。


    虽然常常祖辈对孙辈给予过多的溺爱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人心难免会偏袒对自己好的人。


    玉珍听出他的惊慌,安抚道:“都好都好,嘉措,你不要着急。人就是神志还不太清楚,这边的县城医院后续康复和其他的处理都不太好,拉萨海拔太高,山路救护车不好转运,所以医生建议这几天送到内地的好医院,你看怎么样?”


    “需要陪护?”


    “你看好医院什么的,我帮忙陪护一下高铁吧,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也注意身体,不要太赶了。”


    “谢谢姐,那就麻烦你了。”


    玉珍把电话挂了,付舟又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他踉跄着走到灶台边上,端起已经放的冰凉的水,一口气喝了,这下脑子才清醒一点。


    付舟打开手机,开始查找医院和高铁转运的消息,老年人脑梗术后康复在上海。


    好吧,那就去上海。


    大医院的号不好挂,他又给玉珍姐打过去,隔着整个欧亚大陆和时差指导怎么提前预约就诊,这个时间已经约不到近期的专家号,付舟只好先让对方约一天之后的普通门诊。


    接下来是他自己的事情,他给导师发了邮件说明情况,请他先把资料证明什么的给他发电子版,学校他的东西就留给王瑞秋保管。


    然后他又打给谢文远,跟他说了租房子的事情。付舟的私人物件不多,也就是一些唱片标本,谢文远答应帮他搬到自己那里。


    付舟的脑子清醒,他在自己的生活上满地鸡毛,但处理别的事情一向是井井有条的。


    他订了第二天的飞机,算着赶到上海的时间,差不多能正好去高铁站接他爷爷。


    还有一个瞬间他想到了付川,他想要是母亲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他是否已经妥帖地处理好了一切。


    付舟把燕栖山的明信片和信件夹进一本书,用防水袋裹了放进行李箱的夹层。要是行李被搞丢了怎么办?他思忖着,又把书取出来,放在自己贴身带着的包里。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和燕栖山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


    “家里人生病,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知道以燕栖山的性格肯定会一路跟着,甚至到医院也会帮他照顾病人,付舟不想这样,他想这样太滥用对方的善良,他总是担心胃里爱情带来的翻涌会转变成胃溃疡。


    爷爷的事解决之前他也没有精力去维持亲密关系,说到底爱情不过是生活的调剂。


    所以还是算了吧,这已经是付舟在这段关系中不知道第几次做出这个决定了。


    他给燕栖山发消息:


    【fuzhou】对不起。


    然后果断删除拉黑“橘子”,这样包装起来更像他背信弃义,燕栖山也好放弃地更加干净利落、心无负累。


    燕栖山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付舟曾经闻见他身上橘子味。


    所以在发觉自己的感情时,他联想到自己在一本书里读到的东西: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所以生活不是只有一种选择,他可以在橘子的世界里做一颗无趣的苹果,甜而淌汁的草莓,或者会让一些人过敏的芒果。


    他尝试做出别的选择,现在却又一次世事无常而事与愿违了。


    毕竟生活大多数时候由盐粒构成,而不是果糖。


    时间算得正好,刚好够付舟落地之后立刻到酒店放了东西,再马不停蹄地乘着与伦敦相比也不相上下的上海复杂地铁线赶到高铁站。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玉珍姐风尘仆仆地跟着病床,几个工作人员陪着要上救护车。


    付舟边挥手边跑过去查看格桑次仁的情况。看到爷爷嘴角略微有点歪斜,说不出话,但是神志看上去还清楚,冲他有些抱歉地微笑。


    付舟眼睛发酸,突然感觉脱力,腿一软,因为缺觉而微微发抖。


    医生问:“你是谁?”


    付舟说:“我是病人家属。”


    医院诊断要立刻做颈动脉支架手术,不然这个年纪脑梗后续可能会容易瘫痪。


    陪护病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使是请了护工,付舟也不敢不盯着。


    他一天两次的帮他爷爷翻身,花钱加央求隔壁床陪老伴来的老奶奶多做一份饭给他爷爷,以符合脑梗病人的饮食要求,得了空就坐在病床边眯几个小时,昼夜颠倒黑白不分,倒也没有倒时差的必要了。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的资金。


    付舟刚上大学那会儿拼命地兼职,也就因为年轻才没落下什么大毛病。读了研,他也尽可能争取在学校的工作,不管是教授助理还是兼职讲师的工作,能攒一些是一些。


    再加上他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所以这么多年也没缺过花费。但是医院实在烧钱太快,而且由于有很大一部分是定期,他没有办法把自己在英国存的钱全部提出来。


    这些困难他当然不会让爷爷知道,付舟心想,反正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平常省点就好,实在不行再去找兼职。


    爷爷情况稳定下来,他难得在酒店休息一天,觉得要不还是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得了,但是他又不熟悉附近的地段,也搞不清楚该怎样看房子比较好。


    【云边绿野小唐】您好付先生,我们这边近期可以安排暑期项目的负责人和您谈具体事宜,请问您这两天有没有时间呢?


    “云边绿野”是他咨询过的那个环保项目,付舟几乎忘了还有这茬,更觉得捉襟见肘起来。


    【fuzhou】明天下午可以,但是我家里有事提前回国了,目前在上海,还是采用线上的方式吗?


    【云边绿野小唐】我们基本国内每个直辖市和省会都有对接的志愿者,您住处附近有咖啡馆什么的吗?可以线下细聊。


    【fuzhou】【转发点评网站定位链接】


    【fuzhou】这里一楼有个星巴克,您看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云边绿野小唐】稍等,我去和上海站的志愿者沟通一下。


    【云边绿野小唐】ok他说没问题,明天我们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珍妮特温特森


    这本书也探讨了关于取向问题,自我认同以及摆脱世俗,所以一直联想到。


    祝大家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水果,或者蔬菜,或者不可食用物种(?)。


    爷爷没事,小情侣没事,都会好的!这是甜文(点头)


    第49章 枫树


    一觉醒来, 次日竟然是上海六月难得的好天,付舟原本特地起了个大早,想趁着早上把衣服晾干, 省的梅雨季返潮, 现在看起来毫无必要。


    收拾完东西, 他打开电脑, 准备再整理一下爷爷术后康复的事宜。几天处理事情的时候他习惯性挂着梯子, 以防英国那边有什么学校的事情他收不到。


    有人用gmail给他发邮件,消息弹出来, 是付川的名字。


    付舟的鼠标在弹窗上犹豫, 就那么一秒, 消息弹窗又缩回去了。他的邮箱是好找的, 上学校官网就有,但是他猜不出母亲这时候联系他是为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付舟又想逃避了, 可是他想到燕栖山, 觉得都是自己一而再的回避才导致两个人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个下场, 所以他还是把消息打开了。


    人要直面困难,他想,她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fu chuan


    发送至 fu zhou


    今天你们学校结业,你不在?谢文远说你回国了?


    两个简单的问题, 付舟却感觉有点回答不上来, 一时间不知道是问为什么从来没关心过自己学业的大忙人母亲为什么会突降结业典礼,还是先找谢文远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卖了。


    最后他回复:我在国内。有什么事吗?


    付川几乎是秒回:你不在墨脱,为什么?我打你爷爷的电话也没有回复。


    好极了, 付舟想,就这样用问题回答问题吧, 线上交流更显得两个人生硬别扭,活像甲方和乙方。


    他原本就实在琢磨不清付川对仁青这边家庭的感情,于是爷爷生病这件事一直瞒着母亲,毕竟这么多年他偷偷跑回墨脱,他母亲除了催促他回来之外没有过问过任何事情。


    不过现在情况稳定,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况且不如实回答付川又要追问。


    他拿不准康复期应该怎么处理,付舟想着这点事情问问有多年高原从医经验的付川应该没有关系。他把整理好的病例扫描件传过去,公事公办地问:


    请问出院之后什么时候回西藏比较好?高海拔会不会无益于康复?付医生,我不占用您太多时间,把卡号发我吧,按咨询费来算。


    付川则更为出人意料,等了五分钟,付舟本以为母亲已经被他讨人厌的话呛回去了,不想再管这事,对面却发过来一张截图。


    是机票,明天的,伦敦飞上海,迪拜转机。


    附着一句话:等我回国来处理,你休息两天。


    付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让母亲回国这么轻易,赶紧回复:可是我都处理好了,你没必要回来啊。


    他暗想自己是不是又做的不够好,所以才会让完美主义的付川这么二话不说地赶回来,接手后恐怕还是要逼他回英国。他不敢想母亲哪怕有一点点在意爷爷和他的可能性,此番想象多少有些奢侈了。


    “小舟,我没有在和你商量,你爷爷的事我不能不管,这是义务,我还没有到拒绝承担责任的地步。”


    完完全全是他母亲惯常的语气,付舟在脑子里都可以给这句话配上女人冷调而毫无起伏的声音。这个回复让他多少释然,果然还是她的义务、她的责任,这两样东西是付川没有办法从心里抛下的东西。


    当医生救死扶伤是责任,照顾生病的岳父是义务,从这点上来说,母亲绝对大义凌然,毫无私欲,堪称光明伟大。


    只是……付舟忽然意识到,距离母亲上一次叫他小舟,似乎总有十几年了。


    母亲不是没有疼爱过他,刚出国那会儿堪称无微不至,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惜付舟是个不领情的“白眼狼”,普通话不好,英文更是不通,每天闹脾气要回西藏去。


    再加上付川刚创业脚跟不稳,他成了个标准的拖油瓶。秉持着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的原则,付川干脆花钱让谢文远家里帮忙看着点付舟,眼不见心不烦,也省去每天听他苦苦哀求,撒泼打滚的麻烦。


    从那之后他就不是小舟,这个喊起来带点宠溺意味的、语调上扬的小名像云丹嘉措一样被抛掉了,他只是名字板正、毫无情意的付舟,仅此而已。


    付舟提前了几分钟到星巴克,看见约好的窗边位置空着,于是点了杯咖啡坐下,和已经等在线上会议室的小唐说自己到了。


    小唐说和他对接的志愿者正在路上,自己先和他交代一些基本情况。


    工作日下午没什么人,店里的空调开的很大,让冰咖啡喝起来直刺激牙齿。


    付舟抿了两口,决定还是等冰块慢慢融化再喝。他看着落地窗外来来去去的人群,耳朵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小唐和他重复先前的沟通里已经重复过多次的内容。


    为了留存记录,会议一直在录制着。


    “为了安全起见,您和所在城市的志愿者到地方之后会一起搭档协助牧民工作,原先是想给您安排同在海外的,现在帮您换成本市的,您看可以吗?这样也方便后面一起出发。”


    “都可以的,我没问题。”付舟随口应下来。


    咖啡馆的玻璃是深色的,看外面看不大真切。


    付舟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路过的人,猜测哪一个是那个暂时还没露面的搭档。


    “云边绿野”是政府的公益活动,每个城市的负责人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蹭志愿学分的高校学生,所以付舟格外关注路上看上去像大学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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