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凭着那一点接触,他漂亮地刹住,横着停下车,睁着黑亮亮的眼睛和他俩说你好,鼻子底下还不羁地挂着一串“面条”。
燕栖山突发奇想,问:“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用力吸溜一下鼻子,天真无邪道:“打工去啦!在……”他偏着头想想,“广东?”
燕栖山微愣。
付舟叹口气:“看来现在还是差不多,不过至少能线上联系了。”说罢塞给小孩一包纸巾。
他们看着小孩擤完鼻涕,声音甜甜的道谢,转眼一溜烟骑走,估计赶着去找朋友瓜分他那堆零食,自行车的影子被夕阳拽着尾巴,消失在道路尽头。
影子在海拔高的地方似乎更为明显。飞鸟的影子掠过大地,房屋的影子被朝阳投在凹凸不平的白墙上,他们俩踩着第一道晨光从空旷的路口走上转山道。
转山道入口处有几个当地人正在燃烧什么,细细的青烟从身前尖头圆肚的桑炉中缓缓升起。
四下无风,烟雾笔直向上去,消失在满是丝状云朵的蓝天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们是在煨桑吗?”燕栖山来之前查阅资料,了解过这种习俗。
他发挥社交悍匪属性,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腼腆地笑,不说话,可能是没有太理解他的问题,但是伸手把最后一簇丰茂的碧绿枝条递给他,示意他投入炉中。
是松柏枝,触感顺滑柔软,首端因为长久接触寒冷空气而冰凉,末端被那老人握过,带着皮肤的余热。
燕栖山凑近闻闻,非常清晰干净的木调气味,隐约还带一丝药香。
“老人家是在把神山的庇护分给你。”
付舟笑着说,燕栖山的外表一向是讨人喜欢的,这里的居民又对转山的游客十分友好,老人愿意把松柏枝分他并不奇怪。
可是燕栖山犹犹豫豫,看看手里的枝条,冲老太太比划两下,又指指付舟:“……可以吗?”
老太太奇迹般理解了他的意思,很慈祥地微笑首肯,眼角皱纹堆叠,如远方山峦的起伏沟壑。
燕栖山非常小心地把松柏枝条上的绑带解开,分为两半,其中一束明显粗上许多,然后珍而重之地双手捧着那束递到付舟怀里。他自己手里只留了几根残枝败叶。
付舟猝不及防地被塞了满怀,带着韧性的绿芽扫过他裸露的脖颈,他不觉战栗。
“这是?”
燕栖山认真道:“人家给我的庇护,我也想分享给你,毕竟你才是西藏的孩子。”
说完他自己又不好意思起来:“……借花献佛罢了。付哥,你不愿意也不要紧的。”
“我愿意的,”付舟声音有些发抖了,“我愿意啊。”
燕栖山呆望着他,付舟意识到自己眼圈肯定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心神激荡,也许只是长久的相处堆积起来的情绪溃堤崩毁。
付舟想,倘若他是一个生活在冈仁波齐下的牧民,他也会把手里的松柏分享给燕栖山,再佐以青稞、糌粑和花花绿绿的纸张包裹的牛奶糖,最后还有一只雪白的羔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燕栖山太好了,好到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喜欢自己,付舟不明白他到底在图什么。
大概是看中他是个还算不错的炮/友吧。
他这么想着,往火光中放进最后一根松柏枝,火苗微弱,可仿佛长明灯一样坚定闪烁。
煨桑的下一步,在炉火里放入茶叶,再用清水点三次。
燕栖山在资料上看到点水时要在心中默念藏传佛教的“六字真言”,才算是完成仪式,所以他赶紧在心里生涩地默念那广为流传的六个字。
嘛呢叭咪。
嘛呢叭咪。
嘛呢叭咪。
他没想好自己到底要祈求什么,因为燕栖山觉得自己目前的人生没有值得抱怨的,学校不错,工作不错,家庭和睦,家人身体也都康健。
他不需要祈求,他只要感谢。
所以燕栖山稀里糊涂地在心里不断叨念,谢谢你神山,谢谢你赐予我能和付舟认识的机缘。
据说对神山的信仰的由来来源于先民对山的恐惧,人们天生会敬畏自然和庞然巨物,再在想象里把他们幻化成神明的模样。
行走在崎岖蜿蜒的转山道上,他们俩倒是没感觉到恐惧,只是爬的上气不接下气,得时常停下缓缓。
燕栖山和付舟好歹有齐全的登山装备,还有的人就那么一步磕一个长头的往前,眼见着膝盖上的布条都被磨得稀烂。
付舟想,他们所求为何呢?
磕长头是最虔诚的祈福方式,冈仁波齐则是最神圣的所在,他们肯定遇到了人力无法应对的灾厄,所以只好求之于神佛,哪怕无疾而终,也算是倾尽所有了。
付舟忽然想起付川在离开西藏前最后出诊的地方就是阿里,不知道她有没有来过冈仁波齐,如果她来了,她又所求为何?
他知道母亲作为医生,一直是一个信奉科学的人,况且木已成舟,因此她不会寄希望于通过祈求挽回父亲的生命。
所以大概是后悔当年来西藏吧,或者是期望出国后创业成功之类的。
不过付川一向身体素质极佳,付舟虽然不能想象出付川虔诚祈福,但能直接想象出付川一口气爬完转山道的样子。
一口气爬完还是太夸张了,毕竟转山至少需要两天,下午的时候他们还在望不到头的碎石子路上转圈,路上景致别无二致,几乎像鬼打墙。
幸好编辑部已经帮他们提前订好半山腰寺庙里的床位,不用再蹒跚后费劲寻找住处。。
阿里地区的海拔太高,寺庙的要求是至少两人一间,这样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高反时也能够及时发现。
别人单独来的还需要在路口招募室友,他们俩倒是恰好能凑上一间,也省去在路口苦等的麻烦。
寺庙房间的床是铺着毛毯的大通铺,层层叠叠,看不出有多少层,很是暖和厚实,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晾晒过的味道。
屋里有一点微弱的信号,可大概是路由器在其他地方,所以信号奇差,时断时续的。
燕栖山打开微信,上头“连接中…”转了半天也没个结果,看着叫人心烦。
他想反正自己也提前通知过,正欲收起来,却看到詹御冬的一条消息突破重重阻挡,突兀地蹦跳到眼前:
【詹御冬】快看你破站账号!!!
没头没尾,实在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所以燕栖山寻思他不止发了这一条,然而其他的估计全部被封锁在外。
燕栖山摸不着头脑,他的破站账号这几天都是章鸣代管,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是他的责任。
但是考虑到他每天加班到半死不活的朋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感叹号。上次使用似乎还是抱怨从香港回家期间被他妈逼迫后,詹同学被动地顺路去澳门代购一千多的猪肉铺,这一决定导致他差点过不了海关。
这回还是三个感叹号,简直闻所未闻。燕栖山决定还是查看一下。
他点开破站,试图用微弱的信号查看自己的创作空间。
页面加载失败,请重试。
网络尚未连接,请检查设置。
果然什么都加载不出来。
他又回去给詹御冬发消息。
【燕山】你什么意思?
消息前面的圆圈转啊转,最后又归于红色感叹号。
算了,燕栖山想,反正明天就下山了,到时候再回也行。
付舟探头进来叫他去吃饭,他把这事儿抛诸脑后,手机往兜里一扔,高高兴兴地出门跟着。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给大家道个歉,最近太忙,jj后台又没有消息提示,没有办法及时回复大家的评论,只能一天挑一个时间回复,但是每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的!谢谢大家愿意拨冗留评,很开心能看到大家对于这本书的想法!爱你们!
第39章 金翅大鹏鸟
即使是没什么人造灯光的高山之上, 天也是黑的很晚的。
晚上九点多,窗户外面透进暗调的蓝色光,屋里没有网络, 他们俩坐在床上没事干。
倒也不是没有想干的只是佛门清净地, 心里关难过, 况且又是危险的高海拔, 做那档子事的确是不妥当的。
“栖山, 你给我讲点什么吧。”
付舟说,他想起燕栖山的声音, 认为现下是一个实现这个想法的好时机。
燕栖山微微讶异:“你想听什么呢?”
“都可以的, 你写过的东西或者别处听来的故事, 都可以。”也许是爬山消耗体力, 付舟靠在枕头上,已经开始产生倦意。燕栖山挪动到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 开始讲一个略显奇怪的故事。
……
我想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他。
好多好多年,除了生活的时间,我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后来我想,他大概是神仙吧, 所以才会这样迟迟地不来人间。
所以我不再等了, 我要去找他。
我听说神仙都住在世界中心最高的山巅,山巅上有百万年不散的狂风暴雪,我决定去看一看。山上的雪一直淹没到我的膝盖, 或者说在雪中的跋涉已经让我感觉不到膝盖以下的存在。
可是我不怕,我等他等的太久了, 就像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在无人的山上无尽地攀援。
……
我见到了神仙,可是没有见到他。
我看不清神仙的面孔,他在氤氲的云雾里抚上我的发顶,神仙没有发问,他说:“你在等人。”
我五体投地匍匐着问他,我无声地流着眼泪问他:“请问,等到何时?”
“苦海无边,等待亦如此。”神仙回答我。
苦海无边啊。
……
燕栖山讲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付舟已经睡着了,胸膛规律地一起一伏。
这是他大学写作课一篇自觉拙劣的随堂练习,老师给的主题是:等待。
时限只有二十分钟,大家想到啥就开始乱写。他依稀记得自己的习作被老师评为无病呻吟附庸风雅之类的,成绩并不好看,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想起,可能在他潜意识里这个故事就是适合催眠。
付舟的睡觉习惯一直很好,常常以直挺挺地方式躺上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