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爷爷,对不起达瓦爷爷,您老人家大狗不计小人过……”


    为时已晚,达瓦爷爷已经不紧不慢地去找路过的小孩玩,对燕栖山的道歉无动于衷。


    “说起来,达瓦是什么意思呢?”燕栖山尝试扭转局面,“还有,付哥,你的名字‘云丹嘉措’又是什么意思?”他是南方人,发卷翘舌音的时候说话会无意识放慢,听上去很柔和。


    付舟逗他:“我不告诉你,想知道怎么不自己查?”


    “我就想你告诉我。”燕栖山故意道。


    付舟不吃这一套:“那你先想着吧。”


    等到他俩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舟车劳顿,两个人倒头昏睡到日上三竿,并且默契地都没有定闹钟,被以至于出发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要晚些。


    付舟其实微微感到担忧,因为前面路况不好,要是天黑了估计不好开车。


    去珠穆朗玛峰要从318国道转219国道到定日县,两人已经提前定好住宿,准备到了后先在那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坐大巴去半山腰的珠峰大本营。


    108道大拐弯横陈在尘土飞扬的山间,遥遥地可以望见接近垂直的山崖上有牦牛和野驴忽隐忽现。


    起初他们也偶见驱赶着羊群和牛群的牧民,两人停下来车等他们先过,有只被小女孩抱着的羔羊还舔舔燕栖山垂在车边的手心,弄得他又惊又喜。


    天色越来越暗,付舟不详的预感也愈发明显,山路上没有路灯,全靠路虎的远光灯照明,好在限速四十公里,燕栖山有足够的时间观察路况。


    这个季节不是西藏的旅游旺季,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往往拐角的平地会有些帮忙拍和自家牦牛合影和卖零食饮料的当地人,眼下或许是要日落了,该是归家的时候,所以也空无一人。


    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们行驶在这条路上。


    太阳陷落在雪山后头看不真切了,现在路边每个隆起的土丘都看上去像泼了墨的山峦,黑云般排山倒海地从四周压过来,付舟感觉他们车里的这座小城池摇摇欲坠。


    他刚想开口让燕栖山再开慢点,燕栖山却突然急转弯,生生把车从大路上硬开了下去!


    付舟被狠狠甩在车门上,安全带锋利的边缘勒得他脖子生疼,现下也不能开车里的灯,他借着车灯的一点反光模模糊糊看到燕栖山脸色苍白,额角冒汗,眼见着车子要迎面扑向一座土丘!


    付舟想尖叫,可又叫不出来什么,他是那种坐过山车也没法惨叫的类型,只能无措地看着黑影迎面而来,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车确实有什么不对。


    燕栖山猛打方向盘!!!


    感谢路虎的抓地力,千钧一发之际,车头避开土丘,燕栖山猛踩刹车,堪堪在土丘后面骤停。


    他们在漆黑的车里静默良久,燕栖山这才扭开照明,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付舟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想要呕吐的欲望问,还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怎么了,你急着放水吗?下次记得提前说。”


    燕栖山苦笑:“我倒希望是这么简单。”


    他摸了手电筒要下去查看,付舟见状也想跟着,却被抬手拦下:“外面冷,你呆车里就行。”车门一开,寒气扑面而来,直入骨髓,眼下海拔至少有五千米,夜晚的平均温度零下都是有可能的。


    燕栖山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哆哆嗦嗦地回来:“左后轮胎好像爆胎了,估计是扎着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看不清。”


    付舟赶紧问:“有备胎吗?”


    燕栖山这时候居然还没忘了嘴贱:“车有,我没有在后备箱,千斤顶也有,可现在也看不清,没法换。”


    “联系救援队?”


    随即付舟自己又把这个建议否掉了,因为他发现他俩手机都没有任何信号。燕栖山倒是带了卫星电话,可这一块遮挡物太多了,卫星电话只有到空旷的地方才好使。


    眼下天寒地冻,他们就两个人,最好还是不要离开车子太远。


    车里有空调,撑一晚上不算太难,付舟起初是这么想的,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当他们把后座的东西转移到前面的时候,燕栖山凑近仪表板,忧心忡忡地细看,立刻关了空调。


    “你疯了吗?我们俩要变成第一对在西藏售卖的老冰棍了。”付舟不算客气地说。


    燕栖山表情更苦涩了:“车要没电了!为了我们明早能继续开,我建议不要开空调,我早就让燕越水不要选油电混动!”然而这时候再谴责燕越水选车的品味也于事无补,保暖是更严重的问题。


    燕栖山去行李箱翻出一件封的严严实实的大羽绒服,拆开的瞬间羽毛乱飞。


    付舟狂打喷嚏,燕栖山把羽绒服在外面用力抖两下,拿着衣服爬上后座:“我想着来西藏穿羽绒服太笨重,就带了家里好久没人穿的一件……”他越说越小声了。


    “你最好把这句话刻下来,不然几百万年之后考古学家挖到这里的时候会奇怪高原荒漠上怎么会有图卢兹鹅鹅绒的。”付舟调侃。


    虽然衣服很旧,但付舟认出来那是一个一直标榜他们用的鹅绒品质极高的法国奢侈品牌子,他去巴黎的时候见过,莫名其妙地记住了这种名字怪异的鹅。


    燕栖山委屈地找补:“你看,这件衣服够大,我们俩都可以裹着……”


    付舟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于是他张开手,燕栖山一下抱过来,简直是标准的“投怀送抱”,连带着羽绒服,把他俩裹成热气腾腾的一团。


    他们关了车里的灯,可四下却不暗,因为天地忽然间变得很明朗,原来是月亮出来了。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达瓦”是什么意思了,栖山。


    付舟说,森然的月光从宽阔透明的车窗照进来,越过前排座位,落在他们俩的身上。


    是什么意思?


    燕栖山问,声音很低,近似喃喃,他没有看月亮,他一直在持续望着付舟的眼睛,望着他的干裂的嘴唇,唇边冷气凝结成白雾,让付舟有点视线模糊。


    “‘达瓦’的意思是,月亮。”


    藏族人从很久以前就用这样缠绻温柔的发音称呼自然里的事物,譬如南卡天空;梅朵鲜花;还有嘉措大海。


    所以他们裹着一件不停掉毛的羽绒服,一起抬头去看月亮,看如那白狗肚腹一般的玉盘落下冷白的银光,高原的初春夜晚还是像冬天,可是或许,或许在某个神话里这儿的植物依靠达瓦的光芒生长,所以每一根藏南的草叶上也会淌出无数流动的白色哈达。


    钴蓝色的群山一直连绵到望不到头的天边,层层叠叠的土坡在四周投下鬼魅般的影子,他们似乎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人,但付舟想他们不是这里唯一的生灵。从来不是。星辰、山川、草木都在呼吸。


    付舟觉得自己有点儿冻僵了,他去握燕栖山的手,仿佛依靠这样就能确认他们仍然存在于这里。


    燕栖山躲闪了,像雪躲闪风,乌云躲闪朝阳。


    他没有接付舟的手,任由那双手在寒冷里发抖,关节冻得僵硬,付舟难以置信地看他,可是月光还是不够亮,他看不清燕栖山的表情。


    小燕,你在想什么呢?


    燕栖山忽然一把抓住付舟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把外套拉链打开了,里面只穿了一件打底,布料薄的不像话,他的心口滚烫,付舟几乎能感觉到那颗心在他失温的指尖下战栗。


    扑通、扑通、扑通。


    “不冷吗?你……”


    “是啊,付哥,我好冷啊。”燕栖山一手箍着付舟双手,另一只手搂他的肩膀。他面容俊美,目光发亮,眼神水一样荡漾过来,因为寒冷而嘴唇有些打战,他说:


    “付哥,我们接个吻吧。”


    付舟,我好冷啊,给我暖暖吧。


    接吻?什么接吻?接吻不是互相喜欢的人才做的吗?


    付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或者他嗓子冻哑了,嘴唇微微青紫,说不出话,忽然间玉山倾倒。


    燕栖山吻他了,他的嘴唇好烫。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写到亲亲了。


    开文的时候设想过很多次栖舟的初吻会是怎么样,想来想去决定放在这里,写的时候很担忧以自己的笔力没有办法表达出想表达的感觉,也提前找朋友试读过了,希望大家能喜欢!


    “玉山倾倒”《世说新语》:“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第24章 圆穗蓼


    付舟瞪大眼睛。


    他无措地想:接吻的时候, 是不是应该闭上眼来着?


    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这个一触即分的吻就结束了,很短很短, 他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燕栖山好慌张地看他, 下垂的眼尾红红的, 他的眼神躲闪, 半晌, 他轻轻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不应该没充满电就出门, 不应该睡过头, 还是……不应该亲吻?


    付舟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生气的, 可他气不起来, 甚至于一点后退躲避的想法都没有。


    燕栖山放下他的手不说话,头发乱蓬蓬的还沾着羽毛,有些狼狈。付舟忽然觉得他这样还蛮可爱的, 像意外把主人的枕头撕坏的小狗睁着水汪汪的眸, 而主人肯定要原谅它, 然后再买更多枕头让它撕着玩。


    付舟抬起胳膊,任由羽绒服从他的肩膀上滑落,燕栖山想要帮他把衣服再披上,只是这时候付舟忽然揽住了他的脖子。


    燕栖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也许是吊桥效应, 虽然他知道他们的处境并不能算是危境,但是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之中,第三极之上, 他刚刚忽然觉得好孤独,想要确认一下付舟还在不在, 在不在此时此刻,他的怀里。


    他想自己要是不再大胆一次,恐怕就不会有机会了。


    在最坏的结果里,他以为付舟会生气,会厌恶,会和狗血电视剧里一样给他一巴掌骂他是恶心的同性恋,然后跳车,而他自己肯定得把他找回来,这样他们就得大晚上在月光下玩世界上最危险的高原你追我逃。


    可是付舟没有做出以上任何反应,他只是平静地搂上来,指尖凉丝丝的,在燕栖山耳边说: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燕栖山没有谈过恋爱,由于他坚持不干涉别人私生活的原则,大学时候的时候室友追人他也没有参与合成诸葛亮环节建言献策,只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牡丹了二十年的室友信誓旦旦地宣布他的最新发现,女孩儿眼神乱转不在看你的时候就是要索吻,很可惜他没有那个胆子尝试。


    幸好你没实践,燕栖山和另两个室友对视,以上海的情况,只能是那姑娘在找总在需要的时候就不出现的垃圾桶,你要是强吻人家,辅导员就该去局子里保你出来了。


    而付舟此时没有躲闪,没有逃避,而是直视着他,睫毛遮挡着眼,目光看上去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


    完全是本能驱使,燕栖山微微低头,又一次吻了上去。


    付舟搞不清楚他们这次到底亲了多久,燕栖山的唇在他的嘴角擦过,他还是不爱涂润唇膏,摩挲在付舟唇上的时候质感微微粗糙,有点痛,有点痒。


    他这时突然被莫名戳中了笑点,低低地用气音笑了两下,暗道他们俩可真够疯的。


    恐怕没多少人会半夜在海拔五千米的荒山野岭里,在一辆抛锚的车后座上亲吻对方。


    结果燕栖山会错意,心想付哥难道是觉得他们的接吻儿戏,恼火起来。


    付舟忽然感觉到燕栖山尖利犬齿的触感,他开始执拗地,带点较劲地吮吸付舟的嘴唇,像一只不肯放开自己最喜欢的娃娃的幼犬,直到嘴下的唇瓣变得红肿充血。


    付舟在这番毫无章法的黏糊糊的啃咬下不得不张开嘴,或者说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半推半就的态度,现在他心想不能这样了,他好歹也是较为年长的一方,说什么也不能叫这小孩占了上风。


    付舟试探性地伸出舌尖,点点燕栖山的唇角内侧,同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满意地看见燕栖山的眼睛瞪得溜圆。


    下一秒,“大型犬”压上来,还是非常珍重缠绻的吻法,可燕栖山无师自通了舌头在这时候的用处到底是什么用以在口腔里“攻城掠地”。


    年轻人是不是学什么都快些呢?付舟想。


    车顶对于两个一米八多的人来说车顶还是矮,燕栖山试图直起身子,很不幸撞到头顶,他吃痛地闷哼,嘴上的动作却没停。两个人一起向车座倒下去,付舟感觉到燕栖山的手护着他的后脑勺,防止倒下去的时候他磕到头。


    一切都完了,随便吧,这感觉真好。


    付舟也不知道自己晕乎乎的脑子在想什么了,他能感到自己的手陷在燕栖山的卷发里,燕栖山的鼻尖抵住他的颧骨,嘴唇湿漉漉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英国,清晨的时候,走在野外,每走一步都会激起路边草叶上的露珠滚落打湿他的衣摆,他现在感觉就是那样潮湿又……安全。他认为这个吻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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