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燕栖山接过一看,上面已经有两个憨态可掬的小人,细手细脚,动作却很有张力,有些欧美早期漫画风格。


    一个用大大的花瓣遮着半张脸羞答答地站着,一个披着燕子翅膀状的披风飞在空中。


    付舟补充道:“这是草稿,你凑合看看,我不是专业的,如果可以的话拿给你同事再优化?我觉得画风得再中式一点,不过我不太会画那种。”


    燕栖山张大嘴巴,此刻他看上去更像夸张漫画里的人,几乎连扁桃体都能看到了:“付哥,你还会这个啊?!”


    付舟觉得他这副表情实在好笑到值得被记录下来:“我本硕是植物分类学,没事喜欢画画植物速写,这样容易记。后来有段时间很迷十九世纪末的老漫画,临摹了不少。”


    他把那本本子翻到前面给燕栖山看,本子几乎被他画满了,有时候是彩铅,有时候是钢笔,全是各种植物,旁边有用英文夹杂中文密密麻麻的批注。


    付舟见燕栖山喜欢,干脆撕了一页下来给他:“送你了不喜欢的话随便当个书签也行。”


    燕栖山接那张纸活像烫手山芋,几乎不敢用手指碰,宝贝的不行:“我当然喜欢啊,不过就这么撕下来吗……”


    “有什么要紧,我还画了好几本,你去英国的话送你一本都没事。”


    付哥默认他回英国后我也可以找他!燕栖山立刻敏锐地提取关键词。


    今天的好事实在太多了,他眼下正美得不行,连工作都效率骤升,把新的想法立刻整理出来发在“扎西德勒快快乐乐”里,得到同事们的一致认可。


    章鸣说他先去联系总部,把动画后期的事情确定下来,燕栖山可以先写个开头做成预告。


    燕栖山一阵狂敲键盘,直到电脑电量告急开启省电模式,才急急忙忙抽身出来去找充电线。


    动画的预告被他简单的先命名为“种子”。


    付舟走到阳台上去了,他只穿了一件里衣,燕栖山怕他着凉,不由多看两眼。门缝微开,付舟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好像在和谁打电话,听着不大真切:


    “……是我引诱你的吗?”


    燕栖山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可是付舟还在继续说,用一种薄凉且略带讽刺的语气。


    “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倒是对我说过不少,燕栖山想。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就这样,我挂了。”


    燕栖山觉得付舟多少有点不耐烦地摁掉手机,抬头看到他,只是燕栖山却不敢回应那个视线了,他总觉得那个眼神里还是带着嘲弄和厌恶的。


    他又开始想自己到底喜欢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付舟,如果付舟和刚刚表现出来的一样,他可能就要放弃了,可是他又觉得付舟不是一个始乱终弃、玩弄感情的人。


    燕栖山二十三年头一回喜欢一个人,他不想放弃,只是打探那个电话又是一件非常冒犯的事情。


    不过,他为什么总感觉那几句话熟悉?


    ==========作者有话说:==========


    付哥最后说得所有台词全部来源于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所以对面是熟人嘻嘻)


    作者得了急性肠胃炎,啊啊啊


    第19章 格桑花


    “今天是我见到小燕,是在从拉萨到羊卓雍错的路上。


    大家印象里和江南有关的家燕其实不止生活在我国南方,它们的活动轨迹遍布全球,所以,其实我在这里见到他也不觉得奇怪。


    雅叶高速大雾,不过它的蓝黑色覆羽仍然有清晰可见的金属光泽,很漂亮,闪闪发光。


    小燕说,它带了一颗种子,它想这是一颗格桑花的种子,要到神山去。


    我说……我说燕栖山,你有在听吗?”


    被询问这个问题的人多半是没在听,燕栖山也一样,他心不在焉地摁了一下汽车除雾键,脑子里还在想昨天晚上付舟的电话,因为觉得什么话之前听到过,但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出处的感觉实在太难受。


    那种戏剧性的台词,现在仔细回忆也不像是付哥的风格。


    “……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没留神,燕栖山把昨天听到的自言自语说出来了。


    他一下心惊胆战,立刻死死抿住嘴,懊恼这下完了,付哥肯定觉得自己是什么偷听别人说话的怪人。


    奇怪的是他透过镜子看到付舟没有生气,只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甚至没什么意外地接口道:“‘即使那样,也只是是我爱你爱得更加厉害。’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我把空调调低点吧。”


    付舟那句话说的敷衍,平铺直叙,是用捧读的口吻,可是燕栖山现在处于心怀鬼胎疑神疑鬼的状态,此时不由脸红心跳起来,捏着嗓子:“付哥,你刚刚说什么?”


    他惯会提取关键词哄自己开心,是十足的“阿q”,所以听到付舟对他说“我爱你”时仍然莫名暗爽。


    因为在车里看稿子而有些双目模糊的付哥并不理解为什么刚刚还一脸苦闷双目放空的人此时露出了一些……“娇俏”的表情,不过两个人之间的寂静实在太尴尬了,付舟不想把话落到地上:


    “《仲夏夜之梦》,不过我只记得这一段了。后面是什么来着?”


    燕栖山这下可想起来了。


    莎翁,对不起您老。


    “对对,我之前大学选修课选过莎士比亚作品赏析。”


    燕栖山当时以为作业会是作品读后感或者分组表演什么的,谁知老师突发奇想,安排所有人每周翻译原版莎士比亚,翻译工作不仅仅是了解原意,还要求信达雅,海量的作业几乎杀死燕栖山所有文艺的脑细胞。


    不过翻来覆去揣摩用词也带来了一个好处,就是燕栖山现在还记得不少。


    他急于为自己开脱,立刻逼自己回想后面的句子,脱口而出:“我知道,后面是……i am your spaniel,and……the more you beat me,i will fawn on you……”


    大约是中式教育留下的后遗症,燕栖山在背东西的时候总是大脑一片空白,不然胡思乱想容易把背诵思路打断,因此他磕磕巴巴地背完才留意到付舟嘴角噙着笑看他,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燕栖山认真回忆,认为自己学的英式发音还算是标准的,也没有什么口误,应该没有在意思上造成误解。


    不过,“spaniel”是什么意思来着?


    此时此刻,燕栖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带有一些不太妙的倾向:


    “我是你的一条狗,你越是打我,我越是向你献媚。”


    等等,这好像更不对了!


    付舟看样子并非不知道后面的词是什么,他明摆着是故意的。


    其实要是换做正常好朋友关系,逗别人说这种词就和男生互相逼对方认爹差不多,略显冒犯但无伤大雅,况且只是一句普通的戏剧台词,艺术作品的夸张表达本就无需计较太多。


    燕栖山却无端感到别扭,他不知道该怎样调理自己的心态。


    他等待付舟的每一句话,又把每一句话都嚼个半天,那话要是平淡无味,他就会失落,可是付舟一旦说什么友达以上的,他又会惶恐起来,应试教育的阅读理解的词义都没有被他这样记挂过。


    大雾的能见度很低,四周都白茫茫的,燕栖山照着限速慢慢地匀速开,前面的车隔得很远,在视线的尽头留下雾灯一点微光,他们俩像被困在一座孤岛里。


    导航提示距离羊卓雍措还有六十四公里,距离拉近,一成不变的路况却仿佛时间骤停。路虎卫士车内极其宽敞,换气设施完美,而燕栖山透不过气。


    呼气吸气,呼吸。


    为什么你要这么卑微,燕栖山,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喜欢他?


    燕栖山又想:因为我是个可恶的怂包。他害怕表白后会面对不可挽回的后果,付舟和他的关系现在呈现出微妙的平衡,平衡是好的,是中庸的,与其生出旁支破坏这种平衡,燕栖山还是会选择中庸之道。


    燕栖山没有看付舟的眼睛,他一边看路,一边盯着镜子里付舟形状好看的眉骨,语气淡淡的:


    “付哥,不要再这样逗我了,好吗?”


    付舟讶异地抬头想在镜子里找他的目光,燕栖山却赌气似的撇开视线:“啊,抱歉……你不喜欢这样对吗?是我说话嘴上没把门儿的,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


    我说话方式有问题,确实要改,付舟暗自思忖。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很乐于广泛交友的人,能交心的朋友也就那么几个,可是社交又是留学生活中不能避免的一环。


    所以付舟仗着自己的外貌优势,刻意以这种在中文语境里多少会显得轻佻的说话方式掩盖他其实是一个绝望的社恐的事实,这个方法恰好能让他和不愿意深交的人保持距离感,又不至于破坏“友情”。


    虽然偶尔也会被骂混蛋中央空调就是了。


    燕栖山很想回答对我不喜欢,然而这也不是实话,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付舟和别人那样说话,迟疑一下,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付哥,你为什么会背莎士比亚?”


    付舟乐得说点别的:“谢文远他在搞莎士比亚诞辰的什么活动,准备收集朗读的不同语言的莎士比亚译本,本来在英国录完了,昨天又和我说有几句不清楚,让我补录。”


    看来我又误会了,燕栖山高兴地想,付哥才不是什么吊着别人的坏人!


    全然忘记他本人已经心甘情愿地咬了直钩。


    诚然,直钩或许比弯钩更好,至少不会划伤“鱼”的嗓子,只是不得不冒着心上人是“直的”的风险。


    “这个‘小燕’要做什么,‘我’又是谁?”


    燕栖山的稿子文案没写完,就把视频分镜写明白了,付舟就看了刚才读的那几句,心里不太明白。


    “我想的是童话故事,而且又得和我们的行程重合。”


    ……


    一只远方的小燕子捡到了一颗种子,它带着种子来到西藏,想要找到这颗种子属于青藏高原的哪里。


    它在西藏遇见了一朵花,那朵花告诉它:去冈仁波齐吧,神山会告诉你每一颗种子的来去。


    小燕子说我怕高又怕冷,怎么才能到神山呢?


    花儿咯咯咯地笑起来,花粉扑簌簌地落在它蓝色的花瓣上,它说我和你去,小燕子。


    怕高的小燕子,我和你去神山冈仁波齐,我和你把这颗格桑花带到故乡。


    来吧,我们走,衔住我的枝条飞起来吧,小心些,可不要把我落在半路了。


    ……


    “‘小蝌蚪找妈妈’?”付舟不解风情地打断了燕栖山声情并茂、慷慨激昂的陈述。


    燕栖山点头:“确实是这种类型的故事,不过我们没有上美影那么高的技术力啦,感觉做成实景动画比较方便,看着有趣治愈就行。”


    车子拐上349国道,驶入羊卓雍措景区,原本这段路上应该已经可以清楚地看清羊湖著名的蓝色湖面,而由于两人的倒霉光环,大雾掩盖之下不仅仅是湖面不知在何处,连路边的栏杆都快看不清了。


    “呸呸呸!”


    狂风大作,燕栖山稍开一点窗户透气,立刻被劈头盖脸的风吹了一嘴头发。付舟面无表情地摁住鬓角,想着发卡根本顶不住,早知道还是应该全部推掉。


    把车在停车场停下,他俩开始按照计划拍摄视频。


    而在大脑被高原的风彻底洗涤一遍后,反而是有利于燕栖山思考了。


    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为什么他老是要依靠付舟的一举一动做出判断?


    燕栖山从小是个我行我素的孩子,甚至于到了有些执拗的地步,其实是不习惯落入被动的境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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