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固水瓶
    他又不是什么非要和家长吵着要在商场游乐区再多玩一会儿的任性小孩,强留人家完全是耍性子的无理取闹。


    眼见着盘子见底,燕栖山觉得八成是要到告别的时候了,碳酸饮料里的气反到气管里,他抿着嘴,才发觉下嘴唇干裂了一道,有点渗血,舔着隐隐发痛,挂着一点摇摇欲坠的死皮。


    付舟还在和别人聊天,他瞧着无端委屈,估计又是和他哪个暧昧对象。


    想都没想,燕栖山伸出手按住付舟的屏幕,很想质问一下他为什么一点“散伙”的伤感都没有,是不是一点都没有他这么……在乎。


    可是他看到青年井水似的眼就忽然地胆怯了,最终只是吞吐出一句能不能抱一下。


    燕栖山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声音里的那点恳求。


    他心里酸胀,想着抱下就好了,多少算个念想,毕竟西藏是一个该留下念想的地方。


    付舟很惊讶地瞧他,但没有拒绝的意思,清瘦的青年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他们俩离的很近了,中间不过一个井盖的距离。拉萨的夜晚寂静、风凉。


    只是任何一个城市的晚上都不会是空无一人的,更别说他们正处于市中心的夜市当中,身后隐约传来喧嚣而模糊的人声,燕栖山不敢看付舟的眼睛,可能是太冷了,他的手在发抖。


    他走上前去。


    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付舟和他按在了一起!


    燕栖山:!!!


    付舟:???


    有夜市的地方就有酒鬼。


    “qiang nei sun ~ba chuo bo xiang que~~”


    一位魁梧的藏族大哥像头熊一样扑过来,把他俩紧紧搂在怀里。


    大哥神志不清,臂力惊人,燕栖山感觉自己的肋骨要从喉咙里被挤出来了。


    努力后仰躲避正在放声高歌的醉汉嘴里的酒气,燕栖山一边奋力掰开对方手臂,一边绝望地想自己刚刚设计的拥抱可不是这样的。


    他们现在实在是太像在酒后打群架寻衅滋事,付舟也无心去想刚才燕栖山到底是什么意思,从死亡怀抱里扯出一条胳膊,拍拍大哥的脑门儿他实在找不到更体面的方式了,而且他等下不想因为扰乱治安被送进公安局。


    gs(劳驾),”付舟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g sol rog mozod,khyed rang chang mang po sol song(松手,你喝太多了)!”


    “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好在大哥还算清醒的酒友及时出现,道着歉把大哥拖远,顺手还抽了大哥一巴掌,很难说没有私人恩怨。


    闹剧结束,付舟揉揉自己被勒痛的腰侧,转向燕栖山:“你刚刚是什么意思,想和我抱一下?”


    燕栖山眼神躲闪,顾左右而言它:“那个不是要见不到了吗,就想着,呃,‘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抱歉,我也喝多了。”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付舟醉酒的人见多了,还见过从高海拔地区离开之后醉氧的,就是没见过燕栖山这一款醉可乐和炸串的。


    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纠正。


    “谁和你说吃完这顿就见不到了?今天晚上你不和我住吗?”付舟困惑道。


    “啊?”


    燕栖山比他更困惑,他原以为他们接下来就该各干各的,他去章鸣所在的医院附近找个酒店,付舟去贡嘎机场取回行李,住那边再订回英国的机票。


    因为他早已偷偷查了,从拉萨市中心到机场路程一个多小时,来往不方便。


    “喏,”付舟点开旅游app给他看,“市中心酒店单人间560一晚,双人间600,机场酒店单人379,就算加上去机场的大巴往返票60,我平摊下来也比住机场便宜不是?况且住市里比机场那边方便许多,就看你要在拉萨待几天?”


    付舟见燕栖山呆呆的没反应,又打趣:“怎么,不乐意和付哥住一块儿?”


    “怎么可能!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层。”


    燕栖山对钱不敏感,他刚才还在心算付舟给的一堆数字。


    此时他开始有点恼自己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怎么就没考虑考虑别人的预算问题,还搞得自己担惊受怕半天。


    吃完顺着拉萨的街道走,一离开八廓街,四周就变得黑漆漆静悄悄,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太过困倦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燕栖山突然想起刚才那藏族大哥唱的歌,于是他问付舟那首歌叫什么,歌词又是什么意思。


    “噢,是藏族的祝酒歌,他唱的那句意思是‘第三杯酒,献给在座的朋友。’”


    燕栖山:“后面的歌词是什么?我听那大哥来回就这一句。”


    付舟没回答,燕栖山刚想补充不记得也没事,等下回去了大可查查,付舟忽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唱起来:


    “qiang sui da ga,bkra shis de legs zhu,yan bkra shis de legs zhu~”


    刚刚大哥鬼哭狼嚎,硬是把这首歌唱出了《黄河大合唱》的气势。可或许是为了不吵醒沿路的人,付舟唱得相当温柔,他嗓子压低时有些沙哑,像碎石滩上涓涓而过的流水,燕栖山自幼五音不全,对会唱歌的人一向十分崇拜,此刻竟听得怔住。


    付舟唱完这一句,开始倒着走看他反应,燕栖山看来实在是困,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好,给他逗得直乐。


    不等燕栖山询问,付舟就解释:“这句歌词是‘敬献美酒哈达,祝吉祥如意’。”


    “我听出来了,吉祥如意就是‘扎西德勒’,对吧?”燕栖山赶紧挖掘自己可怜的藏语储备,末了补上一句,“付哥,祝你‘扎西德勒’!”


    “嗯,你也是,扎西德勒。”


    付舟没和燕栖山说,他其实偷偷改了歌词,原歌词结尾就是重复的两句“祝吉祥如意”,是祝福酒席上所有的来宾,并没有什么特指,而他的最后一句是唱给燕栖山的,唱的是:


    “祝小燕吉祥如意”。


    第二天付舟一醒来就看到燕栖山正在他的床边踱步,神色格外忧心忡忡,由于他躺着燕栖山哭丧着脸站在床头实在太不吉利,付舟连忙揉揉眼爬起来,问他有事吗。


    燕栖山不太喜欢有求于别人,犹豫半天,开口问:


    “对不起,付哥,能占用你今天一天时间吗?”


    付舟习惯性地逗他:“你是要和我date吗?”


    这里是个文字游戏,date既可以指约会,也可以单纯指约见面,看对方怎么理解。


    燕栖山却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又急急地往下说了:“上午和我妹约在布达拉宫前面的广场见面,下午要和我同事开会,老章说想请你吃个饭,感谢这一路上对我的照顾,不过他现在还没出院,让我们自己打包吃的去,他报销……”


    估计是他自己也觉得章鸣这请客方式过于奇葩,立刻补充:“你不想去也不要紧的,我拒了就好。”


    “没事,反正我今天有时间,和机场约的是明天拿行李,”付舟觉得奇怪,“请客吃饭能理解,不过你见自己妹妹,为什么要我跟着?”


    燕栖山似是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片刻:“呃,你不去的话,我怕我俩因为在大街上互殴被拷走。”


    这不是全部的原因,虽然他和燕越水关系确实比较一言难尽,小时候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是常态,但作为两个成年人,他们还没幼稚到会当街大打出手的程度。


    更多的原因在于,他非常想把付舟介绍给自己的家人,爸妈远在上海没法见面,妹妹却是自投罗网地来了,燕栖山迫切地想告诉她他的付哥有多好。


    他是带着一点微妙的炫耀心理的。


    不是吧,这兄妹关系也太辛辣了点。


    付舟暗暗吐槽,不过长期和面对爸妈时狼狈为奸,彼此相处时同室操戈的王氏姐弟待久了倒是也能理解这种复杂的关系,甚至于付舟偶尔会有点羡慕,毕竟他那个家里他只能和自己玩。


    然而,在布达拉宫前铺有巨大的镜面玻璃的广场……一旁的路边停车位见到的燕越水同志,还是大大出乎付舟的意料。


    燕越水即使在满是穿着各式藏袍拍照的游客的广场边也非常惹眼,付舟一眼就看到了她。


    第一反应,他想这姑娘个子真高。


    第二反应,他想这姑娘似乎有点疯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想表达小燕不知自己暗恋但已经深深暗恋的感觉,不知道有没有表达出来!


    酒歌歌词来源于藏族歌曲《三杯酒》,藏语是自己查的翻译器,也咨询了藏族朋友,但可能还是有语法错误,还请大家多包涵~


    二编:才发现藏文晋江不支持,会显示成问号,全部改成音译了,实在非常非常抱歉!


    章节标题原因:沙棘是酸的,小燕心也酸酸的


    第16章 香橼


    燕越水看上去刚到没多久,正倚着车百无聊赖地横屏打游戏。


    车首先就很惹眼,那是一辆纯黑的路虎卫士110,车体像个巨型方盒子,堪堪塞进路边狭小的车位(从这一点就能看出燕越水的开车技术远胜她哥)。即使是在越野用车里卫士110也算是体积很大的,不过燕越水站在旁边完全没有被车的气势压倒。


    因为付舟惊悚地发现这姑娘穿了一双底足有十厘米厚的皮靴。


    她本身个子不矮,就算不穿靴子应该也有将近一米八,现在更是一举超越燕栖山的海拔,大眼睛带着压迫感一眨不眨地扫向付舟,看着异样她戴了淡蓝色的美瞳。


    说好的在高原尽量穿平底鞋和不要带美瞳呢,付舟有点为对方担忧了。


    燕越水齐耳短发,和燕栖山的五官相像,是那种站在一起就能辨认出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但相较于燕栖山,她反而脸上线条更英气,眼睛又特别大,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只猫头鹰,一眨不眨,微微有点人。


    然而她下一秒就破功了,美瞳太干,搞得大小姐视线模糊地趔趄一下,差点被马路牙子绊倒。


    趁着燕越水哭丧着脸把靴子换成运动鞋的当口,燕栖山不客气地放风凉话:


    “哟,燕小姐,半年不见还是这么爱装啊。很遗憾,您老这把年纪已经很难再比我高了。”


    女孩子发育早,小时候有段时间燕越水比燕栖山高半个头,她那时为此很是趾高气扬,天天拿鼻孔看人,还到处宣传她才是姐姐。


    燕越水恶狠狠地回复:“你不也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在你那颗宝贝脑袋上花多少钱做头发,以为自己烫个头就能靠头发到一米九吗?”


    燕栖山一噎,嘟囔大人不记小孩过。


    等她换好鞋抠了美瞳,再抬头捡到付舟立刻笑着伸手:“付老师是吧,您好您好!”和刚刚那个放垃圾话的姑娘判若两人,看来这兄妹俩都是窝里横,对外人坚决做到“温良恭俭让”。


    “哎呀,付老师,我哥是个废物,这些天来承蒙您照顾,唉,和他相处不好受吧……”燕越水笑容可掬,过分热情地抓着付舟的手疯狂上下摇动。


    燕栖山火了:“别对人家动手动脚!你这个自说自话从京津冀乱跑到大西北还不报备的有什么资格说我?”


    燕越水冲他做鬼脸吐舌头。


    燕栖山撇着嘴翻白眼回去。


    付舟眼看他们开始就燕越水接下来的行程激烈争吵,中间又开始夹杂大量他听不懂的方言,于是退到一旁留足空间,正巧有时间看看昨天晚上导师给他传的邮件。


    跳过前头一串关心他身体健康和西藏天气的寒暄,付舟锁定后面的重点,不由得愣住。


    他的导师是kew garden(伦敦皇家植物园)的学者,在许多国家的各类环境保护基金会也有挂职,平常手下带了很多植物学和其他交叉学科的项目,之前付舟也经常参与。


    现在他又被递了一个,导师在邮件里暗示做完这个项目他应该就能顺利毕业。


    只是……


    付舟有点犯愁,这个项目聚焦世界公路沿线外来入侵物种的分布扩散,所以导师要求他继续留在西藏,最好还要再在西藏沿路到处跑一跑。


    项目经费倒不是问题,他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重头是回英国之后的实验室环节,不过最大的问题也出在他是一个人。


    导师在邮件里问他是否需要他再申请几个帮手,不过弄签证和前期准备大概要挺久的,他也可以选择先回英国。


    付舟看着燕栖山,心下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拉萨没有高楼,最高的建筑就是布达拉宫,浩渺的风从高原稀薄的大气上呼啸而下,吹动塔尖上的经幡,广场上高高的国旗和付舟已经到肩颈的头发,发丝沾到眼睛,涩涩地发痛,他把头发用指尖挑开,心想出发前一定得把头发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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