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林不欢
    他素来喜欢北方,尤其喜欢下雪,只是如今病得厉害格外畏寒。即便如此,他依旧选了在这个季节回来,就是想在临死前再看看北方的雪。


    那护卫爬出来后,用带子将苏泛绑在后背上,徒手攀着峭壁往下爬。好在这峭壁并非垂直,且上头生了好些藤蔓,下落时可以随时借力。


    然而两人刚下到半山腰,头顶忽然传来了火光。


    想来是山神庙外头的人沉不住气,终于追了过来……


    “嗖!”


    “嗖嗖!”


    箭自两人头顶落下,誓要置两人于死地。


    视线受阻,箭射不中。


    立刻便有人沿着山壁追击而下。


    护卫身手尚可,但身上背着一个苏泛,行动起来多有不便,眼看很快就要被追上了。可他依旧固执地背着苏泛,大有陪自家公子一起死的架势。


    苏泛心知在劫难逃,果断抽出腰间匕首,割断了绑着自己的带子。


    “去寻我兄长,让他为我报仇。”


    “公子!”护卫伸手想去抓,却已来不及。


    瘦削的青年顷刻间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天地茫茫。


    雪越下越大。


    不消片刻,大地便盖上了一层银被。


    “头儿,苏泛摔下去了,还追吗?”刺客问道。


    “苏泛那病秧子,就算摔不死也冻死了。”峭壁上方,为首的刺客冷冷看着深不见底的峭壁,“叫追捕的人都上来吧,弄些火油来顺着藤蔓倒下去,就当给苏泛超度了。”


    “山里这林子若是着起来,只怕会闹大……”


    “就是要闹得大一些,最好是人尽皆知才好。”


    手下不敢再多问,当即搬了火油,顺着峭壁倾倒而下。


    远处的峰顶,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遥遥望着山神庙燃起的火光。那火光自上而下,将庙后峭壁上的藤蔓都点燃了,且有蔓延之势。


    此地山林多松木,干燥易燃。


    若不加以阻止,火势只怕会波及甚广。


    恰在此时。


    山下响起了狼嚎。


    灰眸微敛,闪过凌厉。


    便见一道黑影自峰顶俯冲而下,像一支离弦之箭穿过风雪,不消片刻便已到了崖底。


    “那是什么?”刺客惊呼。


    众人朝下望去,就见漫山落雪被风裹起,凝成一道巨大的白色雪瀑。雪瀑自下而上,逆着火舌舔过,竟是将蜿蜒而下的火势倒逼了回来。


    “快躲开!”


    有人大喊,但为时已晚。


    许多伸着脑袋瞧热闹的人,都被这离奇的一幕惊呆了,直至火焰席卷而上时都未反应过来。霎时间,不少刺客已被大火灼伤,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有鬼啊!”


    “苏泛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刺客们乱做一团。


    军心大溃。


    不多时火势熄灭,山林重归黑暗。


    只剩刺客们尖利的哀嚎回响其中。


    崖底,那黑影收回视线,正欲没入密林,鼻息间却嗅到了一点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微弱无比,近乎断绝。


    仿佛随时会咽气。


    是兔子?


    小狐狸?


    或者是哪家贪玩走丢即将冻死的幼兽?


    黑影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然而死亡却迟迟没有到来。


    那缕气息明明快散了,有几次甚至已经停了,却又顽强地挣扎着,不肯死去。


    于是,黑影踏雪走向气息的来处。他很快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那味道他从方才不慎坠崖的刺客尸体上也嗅到过。


    气息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弱。


    直至近前,他才发觉雪地上躺着的,是个人。


    他抬手拨开那人脸上的薄雪,露出了苏泛那张苍白清隽的脸。


    青年眉目精致,鼻梁高挺,唇上因为吐了血的缘故染着点红,乍一看像沾了红梅花瓣一般,竟是好看得紧。


    肉体凡胎自峭壁坠落,多半筋骨尽折。却不知此人哪来的毅力,竟然能拖着身体爬到距离崖底这么远的地方。


    男人大手探向青年鼻息。


    许是感觉到了一丝温度,青年骤然睁开了眼睛。


    男人目力极佳,哪怕在黑暗中依旧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痛苦,那双眼底蕴着红意,像是在哭。


    青年濒死之际,茫然地看着夜空,沾着雪的长睫不住轻颤,落下一滴泪来。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青年泛红的眼尾,将那里磨得更红了些。


    人类身躯当真脆弱。


    却也赏心悦目……


    第2章


    苏泛割断带子时,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还活着。


    短暂的昏厥过后,是席卷而来的疼痛和冰冷。寒气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令他四肢百骸都浸着冷意,仿佛血液都被冻住了。


    濒死之际,他意识混沌,只想拼命逃离周遭的寒冷。


    哪怕死,他也不希望自己是被冻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几乎僵住,不再觉得冷,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直到面颊传来了一点温度。


    那温度来自一只手。


    苏泛呼吸困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但他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浑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到了被那只大手覆住的地方。


    这人的手真的很烫。


    苏泛恍惚间甚至有些贪恋那点温度。


    他怀疑自己临死前做了个梦,因为太冷,便幻想出了一点温度,试图望梅止渴。


    后来,那只手移开了。


    他面上残留的温度也顷刻散去。


    那只手却换了个地方,将他从上到下捏了一遍,似乎是想看看他断了哪些骨头。这人动作粗鲁,捏过断骨处时令苏泛疼醒又晕厥,生不如死。


    后来,苏泛感觉那只手在自己心口多停留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那只手太暖和,自那以后苏泛的意识便渐渐稳定,虽然依旧昏迷着,对发生的一切却不是浑然无知。


    苏泛认定,应该是刺客追来了。


    这混蛋当真坏到了家,要杀人也不给他个痛快。


    对方也许是怕他死得太利索,并没有当场杀他,而是将他从雪地里拎了起来。不是那种对待伤患的姿势,而是像猎户打了兔子那般随意扛在肩上。


    不知是对方手法高明避开了要害,还是苏泛命大。他浑身多处骨折后,被那般拎着抗走,竟然没死在路上。


    一路颠簸后,仅存一口气的苏泛被放到了一张很硬的床上。


    也许是刑房里施刑的那种床,又冷又硬,硌得人骨头和肉都在疼。苏泛猜测,对方应该是要对自己用刑了,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剥去了衣服。


    与其说是剥,不如说是撕。


    外头的衣服还好说,贴身的里衣沾了血又结了冰,几乎和他的皮肉沾到了一起,布料撕开时苏泛都担心自己的皮肤会被掀起来。


    不知这是哪家的掌邢,当真龌龊。


    行刑就行刑,竟还要用这种方式折辱他!


    苏泛心中愤懑,只觉心口一阵闷痛,猛地呛了一口血出来。


    血顺着他的唇角淌下,经过耳垂一路向下,没入脖颈后的发间。鲜艳的红突兀地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将垂死之人映衬得越发脆弱生动。


    然而,一切仅仅是开始。


    苏泛感觉肩头传来粗糙的触感,又是那只很热的手,毫无分寸地压在他肩上,指腹的茧子刺得他有点疼。但这点疼,和他接下来要经历的一切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男人手掌忽然用力。


    伴随着咔嚓一声以及剧烈的刺痛,苏泛肩膀错位的关节得以复位。


    继而是胸口的肋骨……


    还有胳膊、腿和脚腕。


    苏泛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给待宰的死人治伤。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治疗也是折磨的一部分,否则没道理半点麻沸散都不给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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