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何厌
    康泊尧很自然地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顺手拿过那份被冷落的菜单,翻了几下,对服务员报了三四个菜名。


    乔岸姗立刻让服务员记下,康泊尧将菜单递还,侧过脸,对着沈期道:“都是你喜欢吃的吧。”


    他这话音量不大,但是足够在场几位都听见了,沈期暗自磨了磨牙:“康总记性真好,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人的口味也是会变的。”


    吴总兴致勃勃地开了瓶茅台,起身一一斟酒。轮到沈期时,他抬手轻轻一挡:“谢谢吴总,晚上约了人打球,就不喝了。”


    吴总一顿,但没再劝,笑着打趣:“沈老师这么养生!”


    沈期弯了弯唇角:“早就定好的,不好爽约。”


    康泊尧垂着眼抿了口茶,像是没听见。


    餐桌上,那几道明显是照他口味点的海鲜和醋鱼羹,沈期一筷子都没碰,转盘转了几轮,他只默默夹着别的菜,几乎没再开口,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吴总察觉到气氛微妙,心里有些没底,可见主位的康泊尧神色自若、谈笑如常,也只好暂且忽略沈期这边的低气压。


    酒过几巡,沈期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不好意思各位,我看接下来也没我什么事儿了,跟人约好的打球,我该走了。”


    康泊尧也搁下杯子道:“今天就到这儿吧。”


    吴总和乔岸姗虚留了一下,饭局便散了。


    -


    出包厢后,沈期去前台买了一包烟。走进吸烟室,他在装潢的金属画反光里瞥见自己铁青的脸,心想:今天这一天可真够长的。


    还没来得及点烟,吸烟室门就被推开,康泊尧双手插进裤兜:“不是跟徐医生约了球么?怎么,”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还这么悠悠哉哉。”


    打球自然是胡扯的,就算跟徐挺断得和平,沈期也不能真能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找他打球。


    “他不喜欢烟味,我过把瘾再去找他。”沈期冷冷看着康泊尧,他留下来就是为了专门警告这个人。


    “我现在已经有了男友,希望你以后能有一些边界感,今天的行为有点不合适了。”


    康泊尧却长腿一迈,不紧不慢地挡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他压低声音道:“你跟徐挺在一起了?”


    “你不是都看见了么,”沈期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现场直播,一清二楚的,还问什么。”


    “那么缠绵,”康泊尧目光落在沈期的嘴唇上,停了两秒,“怎么舍得就叫人走了。”


    沈期佯装震惊地睁大眼睛,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惊讶,只有一层薄薄的讥诮:“我俩还得在你面前幕天席地做起来不成,难道康总有听床的癖好。”


    康泊尧盯着他的嘴唇,忽然伸手,拇指重重碾过他的下唇:“沈期,你全身上下最硬的恐怕只有这张嘴了。”


    沈期一把格开他的手:“少对我动手动脚。”


    康泊尧收回手,拇指碾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忽而笑了:“人家不知道还能在国内待几天,你这就开始给人守贞了。”


    沈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徐挺出国是你动的手脚?”


    康泊尧不置可否。


    “康泊尧,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放屁一样,在巴黎我们明明说好的,再也不彼此干涉,”沈期一字一顿地说,“adrien就算了,徐挺你八竿子打得着吗!要是真缺个暖床的,勾勾手指,多少人前仆后继。你非得在我这儿犯贱,不觉得跌份?”


    沈期是真的很生气,话也说得也很难听,康泊尧被骂得灰头土脸,有点挂不住:“那个出国深造的名额,又没人拿枪逼他,他完全可以不接。现在他自己忙前忙后积极申请,这不都是他自己选的吗?沈期,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天真,真觉得会有人为了你,放着职业路上最关键的一步不走?”


    “我何时天真过!”沈期怒火中烧,反唇相讥,“你不是已经给我上了最大的一课吗。”


    康泊尧拳头握得骨节都响了。


    “让我学会了如何包容爱人、如何为爱人前途妥协。”沈期笑了,“谁说这年头出个国就要分手了,你未免把我看得太扁了吧,我虽然不如你康泊尧有钱,节省点几张经济舱还是买的起的。”


    康泊尧心里五味杂陈,脸都气歪了。


    他那天想问沈期很多问题。


    想问为什么在机场哭,想问为什么去难渡山,想问你是不是也不舍得我。


    可目睹沈期与徐挺接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问题都被击碎了,干干净净。


    那毕竟是八年前的事了。当时的不舍也许是真的,现在的放下也是真的。徐挺不是adrien,他在国内,洁身自好,体面稳定。康泊尧再也拿不出“耿耿于怀”当借口了。


    他再没有插手沈期感情的借口了,康泊尧终于把一切都看明白,重逢以来,他真的对过去那么介意么?其实不过是想要去找沈期的借口罢了,他总要他们之间还有旧债、还有瓜葛,还可以纠缠。


    现在沈期却真的要抽身了。


    而康泊尧向来是个听从欲望的人,有时行动比思考更快。转眼间,就在沈期和徐挺之间设下了一道障碍。


    不经过障碍考验的爱情,能算爱情么?


    徐挺放弃得比康泊尧预想的还要快,快到康泊尧几乎要鄙夷了——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过来想告诉沈期,你一样会被别人权衡、比较、放弃。


    但沈期竟然说愿意等徐挺。


    康泊尧简直想骂娘了,他在前面吭哧吭哧栽树,他妈的跑出一个什么玩意儿来乘凉了。


    “好狗不挡道。”沈期瞪着康泊尧。


    他气势汹汹,其实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心虚,他厌烦康泊尧的死缠烂打,更害怕这背后的意思……康泊尧对他竟然还不死心……


    康泊尧咬了咬牙,愣是站着没动。


    “康泊尧!”沈期厉声低吼,几乎是同时,眼泪也掉了下来,“你就不见得我好是不是?见不得我过一天安生日子?非要让我不得安宁?我有点什么好事你都要来搅和黄了,我造了什么孽要跟你谈恋爱……”


    看见他大颗的眼泪如此直直砸下,康泊尧怔了一下,下意识想帮沈期擦,被沈期一把打开,夺门而出。


    第51章 玩一条狗


    刚出吸烟室房间,沈期口袋的手机响了,震得人心烦意乱,他一边走一边抹了一把眼泪,掏出手机眉头拧了起来。


    肖沫从未给他打电话,即使是在这个崩溃的档口,沈期还是担心对方真有什么急事,薅了一把头发,深吸口气稳住心神,按下接听。


    “学长你要帮我个忙。”对面肖沫的语气还算平静,“我跟陈起霄分手了。他现在喝了酒在我家闹……我怕他今晚会弄死我。”


    沈期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终于清楚了,但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


    “你应该马上报警。”


    “报警没用,他们治不住陈起霄。”肖沫有些为难,但还是说出了口,“我想请你……找康泊尧来,可以么?”


    一个两个,全都指望他来使唤康泊尧,他是谁?康泊尧的贴身大太监么?沈期几乎气笑,荒诞感直冲天灵盖,但是电话里传出东西摔碎和尖叫,被挂断了。


    康泊尧从吸烟室里刚追出来,面对去而复返的沈期,他不明所以,大晚上的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肖沫把陈起霄甩了,现在陈起霄杀去她家了,我要过去一趟。”沈期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已经面无表情,他总不能真看着肖沫出什么事吧。


    康泊尧没在这档口跟沈期拿乔,一路疾驰赶到肖沫的公寓楼下,陈起霄的车歪斜着甩在路中间,保险杠被撞烂,车门大开,沈期脸色一白,冲进电梯摁下楼层。


    电梯上升途中,康泊尧攥住沈期的手,用力握了握:“不会有事的。”


    电梯门开,沈期远远就听到了房门内有争执声,他直奔过去他猛拍了几下门:“肖沫!陈起霄!开门!”


    里面有人走来,门开了一条缝,沈期正要推,一股大力从里面撞上来,康泊尧箭步冲过来,一手抠住门框,抬腿就是一脚。


    里头抵着门的陈起霄踉跄着摔了个仰面朝天,他是真喝大了,醉步蹒跚爬起来,连康泊尧都没认出来,闷头就要往上冲。


    康泊尧揪住他的领子,一把把人推搡到了沙发上。


    肖沫尖叫了一声。沈期循声看去,这才注意到康泊尧的右手手指上有一道硕大的横切挫痕,青紫交错,是刚才抠门的时候被夹的。


    康泊尧垂眼扫了一下自己的手,皱眉甩了一下,朝陈起霄吼道:“你犯什么毛病呢。”


    陈起霄被吼懵了,终于清醒几分,看看康泊尧,又看看躲在沈期身后的肖沫,大着舌头笑起来:“你为了他,要跟我作对?康泊尧,你他妈被下降头了!”


    他目光越过康泊尧,死死钉在沈期身上,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把他对沈期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恶意,一股脑宣泄了出来。


    “沈期你他妈给康泊尧摇屁股摇爽了是吧?除了找他给你撑腰,你还会什么?你跟他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康泊尧他玩你就跟玩一条狗一样简单,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算什么东西——”


    康泊尧一杯水泼在了陈起霄的脸上。


    水珠顺着陈起霄的发梢往下淌。他被泼懵了,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猛地抹了一把脸。


    “道歉。”康泊尧黑着脸一字一顿道。


    陈起霄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给他道歉?”


    康泊尧着实被气得不清:“陈起霄你他妈给我放尊重点!”


    面对他的怒气腾腾,陈起霄终于屈服,操了一声。


    康泊尧扭头想看看沈期现在怎么样,而沈期面容平静,其实真的不是很生气,因为从很久之前,他就觉得跟这个人说话,像跟一只乱吠的狗讲道理,毫无意义。


    他淡道:“你跟肖沫没戏,死了这条心吧。”


    陈起霄抬头,双眼一下就红了,猛地暴跳起来,康泊尧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陈起霄膝盖一弯撞翻了茶几上的托盘,锅碗瓢盆哗啦啦碎了一地。


    肖沫捂住了耳朵,感觉场面更加不可收拾了,她没想到这几个人竟然也有旧怨。


    陈起霄的牙关打颤,抬起头,看着沈期。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仿佛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跳梁小丑。


    陈起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康泊尧第一次带沈期出来吃饭。那时沈期还很年轻,但已经很漂亮,眉眼间全是清高和傲气,陈起霄从未见康泊尧这么做小服软哄过谁,出言挖苦了几句。


    沈期那顿饭只看了他一眼,之后全程把他当空气忽略了。


    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不是他第一面就讨厌沈期的清高,而是沈期第一面就把他当狗屎。


    空气安静了几秒,康泊尧头痛欲裂踱了几圈步,对沈期说:“你去楼下便利店等我,半小时。”


    沈期径直往门口走,肖沫愣了一秒,慌忙跟了出去。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的疲惫无处可藏。


    肖沫看见沈期望着橱窗外出神,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眼底有城市斑驳的光影。


    “学长……”肖沫小心翼翼出声。


    沈期回过神,声音放软了些:“吓到了?要不要喝点东西?”


    肖沫摇摇头。她其实觉得,比起自己,现在情绪更坏的人是沈期。


    沉默了一会儿,肖沫开口:“陈起霄那种人,是不可能给别人道歉的。”


    沈期忽然笑了一声:“又不是幼儿园,还搞对不起没关系那套。我只希望他有多远滚多远。”


    肖沫也跟着笑了一下:“谢谢你。我……开始是为了资源才跟他的。后来我拿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却越来越觉得它们弥补不了我失去的。”


    沈期看着她,这个跟自己有几分神似的女孩,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迷茫,不甘心,抱着幻想做一些冒失的决定,以为抓住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抓住。


    “都没关系,”他轻声说,“只要还活着,都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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