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这一日,莫澄秋上午临时去医院办了点事,任驰宇去几位客户的门店走访,又是早出晚归、分头行动的一天。


    其中一位客户,是任驰宇以前在上海时就认识的人,算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又经过多年合作,眼看他从街角只有几张椅子的小店开始,慢慢攒钱,租到更大的铺面,又开了两三家分店,不知不觉竟也成为这座城市里的老店。


    任驰宇和他约了晚上一起吃饭,因此先去拜访了其他几家店,最后才到这位朋友的店里。


    到了才意识到这里距离医学院很近。他在店里坐了一会儿,果然观察到许多面容憔悴的学生进店,有人买了就走,有的会和同伴坐在店里聊天,吐槽实验、考试、奇葩的带教和病人之类的事。


    座位与座位之间的间隔不大,任驰宇有意无意地听到他们的对话,心想他之前也来过这家店,怎么就没有遇见过莫医生呢?


    他随手拍了一张店里的照片,发给莫澄秋,没注意到朋友已经过来了,陈嘉亮叫他:“嗨,任总,好久不见。”


    任驰宇放下手机,道:“陈老板。”


    陈老板最近订了一台新的烘豆机,刚刚从荷兰海运过来,暂时放在他的工作室里。眼看着时间还早,他们先去工作室看新机器,尝试烘了两批豆子,又聊了会儿天,谈到前两年的香精豆风波。


    那几年增味处理作为一种实验性处理法刚刚兴起,即在生豆加工或烘培的过程中,加入水果果皮或香料等自然物质发酵,或者特定的容器比如酒桶内发酵,来获取特定的风味。


    但发酵的结果并非人能决定的,有时候同样的豆子、同样的处理方法,因为天气、温度的细微区别,或许能得到很理想的风味,或许白忙一场,因此品质不稳定,无法量产。


    有的商家急功近利,为了制作特定风味,就在加工过程中使用香精和化学添加剂。这种香精豆带给客人们新颖的体验,确实流行过一阵,但很快被媒体曝光。


    这原本是个别商家的违规行为,却令消费者对整个产区的信任崩塌,那一年云南产区的生豆价格大跌,即便任驰宇没有做过香精豆,生意也多少受到影响。


    事发后,市场监管部门对当地企业进行摸排和抽检,但因为香精豆是个别现象,不法商家处理得很隐蔽,最终也没有找到具体的企业或个人,进行相应的处罚。


    这件事直接导致了产区声誉下降,但也加强了行业的规范意识,有专家站出来呼吁制定标准化的咖啡成分监管原则,而像任驰宇这样的从业者也得到警示,开始注重生产过程的透明化和可溯源化。


    任驰宇也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威力,为了力所能及地减轻这件事的长远影响,他打算在这个产季收尾后,面向全国各地的从业者开设专业课程,邀请他们亲身深入产地。他联络了国际上知名的培训师,只是不清楚城市中的运营者、咖啡师会对哪些部分更感兴趣,是生豆的处理方法,还是烘豆,还是别的什么。


    他向陈老板告知了自己的企划,陈嘉亮很感兴趣,答应到时帮忙推广,甚至想要报名参加第一批培训。等聊得差不多了,就一起出去吃晚饭。


    受昨晚烧鸟店的影响,任驰宇也在附近找了家日料店吃饭。吃饭时陈嘉亮接了个电话,语气、表情如同变了个人,一口一个宝贝,柔情蜜意地问对方有没有吃晚饭,夜宵想吃什么,要不要他带回来,并向他保证今晚不会喝酒……


    任驰宇没眼看,低头吃菜,想起这位陈老板从前是一只花花蝴蝶,现在倒像是转性了。等他挂了电话,任驰宇问他:“你对象?想不到你也有被人管的时候。”


    陈嘉亮噎了噎,挽尊道:“被管也是一种情趣嘛。”


    任驰宇问:“你这是定下来了?”


    陈嘉亮语气有些得意,道:“差不多吧,我打算在夏天求婚。”


    “恭喜啊。”任驰宇道。


    陈嘉亮打量着任驰宇,正想关心一下这位感情经历为白纸的朋友,就听任驰宇问他:“如果……你的伴侣瞒着你一件事,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隐约感觉挺重要的。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呢?假装不知道,与他照常生活,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把这件事问出来?”


    陈嘉亮愣了愣,也被难住了,思索片刻,道:“看情况吧,如果只是玩玩而已,就算了,谁心里没藏点事呢?如果是认真过日子的,那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任驰宇“嗯”了一声,没发表意见,接着吃饭。


    陈嘉亮大感惊奇,问:“不是,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任驰宇简短道:“去年。”


    陈嘉亮以前也给任驰宇介绍过人,但他都不感兴趣,想不到也有开窍的一天。陈嘉亮很想听八卦,但知道以任驰宇的性格,不一定乐意分享,于是提议道:“这得喝点酒庆祝庆祝吧?”


    任驰宇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叫服务员过来,要了两扎生啤。任驰宇问:“你不是不喝酒吗?不怕家里人发脾气?”


    陈嘉亮说:“唉呀,哄哄就好了,大不了今晚睡沙发。”


    服务员送来两扎冰凉的啤酒,泡沫新鲜绵密,陈嘉亮猛地灌下一大口,道:“我们还是说说你的事吧,你有什么感情上的问题,找我就对了。我经验丰富啊,不管什么烦恼,都能给你解决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烦恼的,任驰宇本来已经决定忘记这件事,当作没有发生过,但听陈嘉亮这么说,就继续问:“如果这件事很严重,可能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呢?”


    陈嘉亮道:“那更要说清楚了。长痛不如短痛啊。”


    他分析得井井有条:“你不敢问,是怕影响感情,那是不是说明你不那么信任你们的感情?”


    任驰宇打断他道:“不是,我们很好。我只是不想让他不开心。”


    陈嘉亮道:“好吧。但如果你不问,一直忍着,你开心吗?总有一人不开心的话,难道关系就不会受影响吗?”


    陈嘉亮好奇极了,问:“所以究竟是什么事?”


    任驰宇道:“不清楚。不然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讨论呢?”


    然而直到这顿酒喝完,任驰宇都没有下定决心去问他。吃完饭,陈嘉亮打车先走了,任驰宇本想叫代驾,不过莫澄秋正好也在附近吃饭,坐了两站地铁,过来帮他开车。


    他彻底结束了工作行程,像是打了一场胜仗,虽然身体和大脑很疲乏,但精神又很兴奋,坐上驾驶座后,突发奇想地问任驰宇:“要不要去兜风?”


    任驰宇道:“好啊。你想带我去哪里兜风?”


    莫澄秋想了想,其实他对上海的道路不那么了解,更没有在晚上开车出去玩过,一时被问住了,拿出手机准备现场搜索。


    任驰宇笑了一声,道:“这里离医学院好近,你能带我进学校吗?”


    最近几年,多数大学校园都不对外开放了,不过莫澄秋有校友卡,确实可以带人进学校。


    从正门进校,校园中一栋栋古老的红砖楼掩在法国梧桐树的绿荫后,莫澄秋带他往学校中央草坪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喷泉时突然停下,问:“你有没有看过《情深深雨》?”


    任驰宇摇头。


    莫澄秋指着喷泉后的小楼,道:“这是电视剧里,依萍跳桥后住的医院。”


    任驰宇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问:“你还看琼瑶剧?”


    莫澄秋道:“没有啊,是以前的同学说的。这栋楼现在是校史馆和病理博物馆,可惜现在关门了,不然还能进去参观。”


    草坪中央有一个雕像,是一本摊开的书本,上面写着医学生誓言,下方的石碑上雕刻着四字校训。草坪外围有十二个半身雕像静静地立着,是建校时的十二位院士,见证一届届的学生来来往往。


    校园面积不大,草坪又是中心区域,不论去哪都会经过,莫澄秋对这些熟悉的景观已是见怪不怪。但今晚站在这里,想起多年前开学典礼与毕业时念誓言的情景,那么坚定地相信理想与未来,如今他站在新的路口,今日与昨日似乎没有区别,似乎又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拉住任驰宇的手,告诉他:“我……前天向医院提了离职申请,等到医援的期限满了,我打算回云南工作。”


    任驰宇本来凝神在看书本雕像上的字,听了他的话,立刻转头看向他,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仍然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莫澄秋极快地点了点头,道:“我想好了。”


    其实去年的事故后,他就想过辞职的事,后来事故处理好了,科室里的领导和老师又轮番找他谈话,令他歇下了这个念头。


    可是后来在临沧工作了半年多,留在云南的想法日益强烈,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任驰宇劝道:“云南工资低、发展落后,你回去算是大材小用……”


    “嘘”莫澄秋捂住了他的嘴。而后他们听到肃穆悠扬的钟声,是附近的天主教堂,每逢整点敲钟报时。


    等到钟声消散,莫澄秋又说了一遍:“我已经想好了。”


    任驰宇不再多说什么扫兴的话,莫澄秋倒是有很多想说的,但思绪纷繁,一时无从开口,而眼下也不是适合推心置腹谈话的场合,就拉着任驰宇继续参观校园,带他去看实验动物纪念碑和图书馆大楼。


    校园不大,但他们闲逛许久,直到迎面遇上巡逻的保安,才知现在已经过了游客参观时间,于是匆匆离去。


    晚上没再回郊区住酒店,任驰宇把地址给莫澄秋,直接导航回家了。白天时任驰宇已经把两人的行李都搬了过来,也请了保洁上门打扫。虽然酒店样样方便,但还是住回自己家里最舒服。


    莫澄秋洗完澡出来,发现任驰宇不在房间,就去客厅找他。任驰宇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走过来,就把手机放到一边,准备跟他好好聊一聊。


    但没想到莫澄秋走过来,没坐沙发上,直接坐在了他腿上,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低头亲他,和昨晚车上时的姿势很像,但又没那么挤迫。


    任驰宇话到嘴边就卡壳了,手下意识扶到他的腰上,开始回应他,亲了一会儿,又勉强找回理智,结束了这个吻,道:“我们……还是先聊一聊吧。”


    莫澄秋手撑着他的肩膀,道:“好吧。”


    任驰宇问:“能不能先从我腿上下去,好好坐着?你这样没法聊。”


    莫澄秋笑了一下,道:“你先把手从我腰上拿开啊,别掐着我。”


    任驰宇尴尬地松开手,莫澄秋坐到一边去,随手拿了个抱枕抱着,道:“聊吧。你想聊什么?”


    任驰宇定了定神,问:“你是不是因为外婆生病,才想回家工作呢?”


    莫澄秋点头,道:“有一部分,是的。”


    但又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其实他知道舅舅他们会把外婆照顾好,而且这种毛病无药可医,即便他在外婆身边,也没有办法缓解疾病的进程,能做的只是陪伴,并见证她一步步退行。


    莫澄秋没仔细说自己的种种考虑,反而问任驰宇:“我回家工作有很多因素。倒是你,当年无缘无故离开平静体面的生活,到那么陌生而偏僻的地方去,做自己以前从没做过的事。那个时候,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任驰宇没料到他会反问,愣了愣,说:“因为我找不到那份工作的价值。报酬确实丰厚,晋升路径也很清晰,但我发现钱和头衔没有办法带来成就感。身边的其他人通过恋爱来找刺激和新鲜感,可我看到他们的相处模式,也觉得很无聊,是一种虚度与浪费……”


    他话音顿了顿,把莫澄秋偷偷作乱的手按住,道:“别乱摸。”


    莫澄秋无辜地问:“无聊吗?”


    他觉得任驰宇一点儿不无聊,反而还挺精神的呢。


    任驰宇听出他的揶揄,无奈道:“我……说正事呢。”


    当初,他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或者职业倦怠期,去心理医生处咨询,医生没能帮助到他,反而他自己开始看一些专业书,意识到他面临的是存在主义危机。


    之后的事,他之前也跟莫澄秋讲过。他用一年的时间考察了几处地方,本想在香格里拉投资葡萄种植与酿酒生意,但当地市场已经趋于饱和,反而是滇南的咖啡产业处于野蛮生长的原始阶段,未来想必会有广阔的市场。


    “但你不同。”任驰宇道,“你喜欢你的工作,你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最好的职业发展。”


    莫澄秋摇了摇头,道:“是一样的,选择一种生活的时候,就意味着放弃其他的可能。现在我选择回到家人与爱人身边,放弃……”


    莫澄秋字斟句酌道:“放弃,一小部分事业,就像你选择云南,放弃上海的生活。”


    听到这种话,理应感到被偏爱的荣幸才对,可任驰宇又感到惋惜,他希望莫澄清什么都能有,什么都不要放弃。


    他抿了抿唇,道:“你不用考虑我。我之前就说过,我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在上海陪你,即便在产季,每个月也可以抽时间来上海……”


    莫澄秋打断他,道:“你是可以,但我不可以。”


    任驰宇这么通情达理,这么成熟,反而显得自己很……


    莫澄秋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解释,不太情愿道:“我不要异地恋。从普洱到临沧已经很远了,如果我一个人在上海,那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还不如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因为他会期待任驰宇来找他,他不想生活在等待中。如果遇上极端天气、飞机晚点,或者对方临时有急事不能过来,那他的期待势必会落空。童年时他饱尝等待与失望的滋味,现在他长大了,不用再忍受这种种情绪。


    任驰宇反应过来,问他:“因为不接受异地,所以去年闹失踪,断崖式分手。是不是?”


    莫澄秋心想去年的事能算是分手吗?但他明白这话不能问,于是闭起眼睛往任驰宇身上倒,小声道:“小时候我妈在外地,经常哄我说回来陪我,但一直没有。血缘关系都不可靠,我不想再要那样的亲密关系。”


    任驰宇明知道他有卖惨的嫌疑,还是很心软,摸了摸他的后脑,道:“抱歉,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希望你做决定的时候,能提前和我商量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论是选择我还是放弃我。”


    “好的好的。”莫澄秋感受到他的纵容,抬头亲了他一下,问,“聊完正事了吗?可以继续了吗?”


    继续什么呢?


    继续昨晚和刚才没做完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末在写最后一章了。


    其实我平时看文的时候很少有耐心看到最后一章,写起来也觉得很难,好像一切尘埃落定,没什么好说了。但我决心写出令自己满意的完美终章,正在以每天一千字的龟速推进着……虽然很慢,但也还算顺利,希望这周能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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