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不。”莫澄秋不知从哪儿来的信心,很笃定道,“我觉得可以赶上的。”
司机师傅听他们说赶飞机,一路开得风驰电掣,最终也准点到了机场,他们拖着行李狂奔,踩着点办理值机,拿了登机牌并托运了行李,之后过安检、到达登机口时,机场广播已经在喊他们的名字,催促登机了。
直到坐上飞机,莫澄秋心跳仍然很快,他动了动手,去牵任驰宇,小声道:“你看,真的赶上了。”
任驰宇本来想喝水的,但被莫澄秋拉着,没法拧开瓶盖,就又把矿泉水放到一边去,问他:“你怎么知道赶得上?”
莫澄秋道:“就是觉得很巧啊。”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起飞时发动机的轰鸣声,有的旅客已经闭起眼睛睡觉了。莫澄秋又把声音压了压,几乎凑在任驰宇脸边,解释道:“你不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幸运吗?”
任驰宇在心中回答是的。趁着莫澄秋说完话,还没有退回去的一瞬间,他转过头,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莫澄秋受惊地往后躲了躲,任驰宇意犹未尽,小声道:“嘴巴这么甜,给我尝尝怎么了?”
公共场合里,他怎么可以这样调戏自己?莫澄秋抿了抿唇,扭头看向舷窗外,不再理他了。
但手却被人扣住了,抽都抽不回来。
飞机的起飞阶段很漫长,没有信号、不能使用电脑、机舱的灯光也调到最暗。窗外,天空也收起最后的霞光,一片深蓝。周身被引擎低频率的白噪音包裹着,自然而然地进入放松的状态,莫澄秋脑袋往下垂了垂,又靠回到座椅头枕上,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小鸡啄米似地往下点。
任驰宇仔细观察着他,将自己的手臂往那边挪了挪,等了一小会儿,他的额头果然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后微微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角度,就靠着不动了。
之前几天,就算晚上视频通话,莫医生也是一边做手头的事,一边跟他聊天的,有时候睡前躺在床上,话说到一半呢,人已经睡着了,想必是真的忙、睡不够。今天下午他硬是从行程中挤出时间,想让他轻松轻松,不料最后差点变成体育拉练,轻松不轻松的不清楚,累是真的累了。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遇到气流,颠簸了一阵,莫澄秋睡得也不安稳,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球颤了颤,任驰宇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多一点惊扰,他就要醒过来。
所幸并没有醒。只是有几缕头发垂下来,随着飞机震颤在任驰宇颈侧蹭来蹭去,惹得人心痒。
作者有话说:
很好,今天很文艺
第103章
抵达上海已近深夜,飞机下降时,舷窗外一片璀璨灯火。
下了飞机,他们去行李转盘旁等待托运行李。莫澄秋打开打车软件,吃了一惊,道:“前面有八十多个人在排队,我们现在打车吗?出去的时候可能刚好排到。”
任驰宇道:“别打车了。我通知了家里司机,他会来接机的。”
莫澄秋“哦”了一声,打趣他道:“少爷做派。”
任驰宇问他:“我是少爷做派,那你是什么?少奶奶吗?”
莫澄秋道:“我又不是女的,没法给你做少奶奶了,你就做梦去吧。”
任驰宇道:“如果你是女的……”
他话只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他突然想到,如果莫澄秋是女孩儿,那按照他们去年夏天的做法,恐怕现在连小孩儿都出生了。
这想法太大逆不道,饶是任驰宇脸皮够厚的,也不敢说给莫澄秋听,只能自己憋着、慢慢消化。
莫澄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就没声了。难道是因为没了少奶奶,不高兴吗?不应该呀。
莫澄秋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轻轻试探他,立刻被他捉在手心,这才放心,确认他没不高兴。
终于取到行李,两人走到出口,任驰宇正要联系司机,却在接机的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人,愣了一下,立刻放下手机,向他走过去,原来是家里的管家亲自过来接他。
管家为他们工作三十多年,几乎自任驰宇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家操持各种繁杂的事务,与家人没有什么区别。两人热络地问候了一番,任驰宇便对他介绍道:“陈叔,这是我男朋友,莫澄秋。我之前跟你们提过。”
陈叔笑眯眯地与他握手,道:“你好啊,莫先生。”
他的视线透过金丝镜片,仔细而隐蔽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见他乌发雪肤,面容丽,气质沉静,心中不禁赞叹真是好漂亮,和驰宇少爷好般配。
他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去酒店吗?不回家?”
任驰宇道:“对,去酒店,我把地址发给你。”
陈叔开了一辆保姆车来接机,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对任驰宇道:“你的车都保养过了,停在你自己家的车库里,有需要的话,你可以直接开。”
任驰宇道:“好,多谢。”
陈叔又问:“吃过晚饭没有?后面有保温箱,盒子里装的是点心,碗里装的是馄饨。莫先生如果肚子饿,就吃一点吧。”
莫澄秋没动,只是客气道:“谢谢。”
“吃一点吧。”任驰宇打开保温箱,道,“回酒店前,还得先顺路去办件事。”
莫澄秋刚才在飞机上睡觉,错过了晚饭,看任驰宇开动,也就跟着吃起来。等吃完,车子停在一条小马路上,任驰宇先下了车,见他仍呆呆坐着,便道:“下来呀。”
“我吗?”莫澄秋指指自己,心想任驰宇去办事,他也要陪他一起吗?
任驰宇催促道:“对,快来。”
梧桐树下,沿街商铺都已经歇业了,只有酒吧和餐馆还开着,有时有打扮时髦的年轻人从某扇隐蔽的小门里钻出来,站在路边抽电子烟,聊天,不时爆发出大笑,然后从另一扇小门,钻进另外一家店里。
不过,任驰宇带他到一家服装店门口,橱窗里有穿着旗袍和西装的模特,但灯暗着,艳丽的丝绸也就在夜里默默无闻地黯淡着。
任驰宇按响门铃,没人回应,莫澄秋说:“这家店都打烊了,你要买衣服,等明天再来吧。”
任驰宇又按了一下门铃,道:“我和他预约了今晚。”
果然,门后传来脚步声,门缝里突然透出光,同时橱窗里的灯也亮了起来,然后门打开了,一个青年人站在门口,不太耐烦道:“终于来了啊。”
任驰宇开门见山道:“我们来试衣服,速战速决吧。”
等他们进门,青年人又把门锁上,领着他们到店里面,道:“我爸把做好的西装挂在里间,连皮鞋都准备好了,你让他试一试,要是哪里尺寸不对,要改的话,我现场帮他改。”
店铺不大,整面墙挂着样衣和料本,从深灰的精纺羊毛到墨绿的丝绒,沉甸甸地垂着。青年人随手拿起一卷皮尺,习惯性地搭在身上。莫澄秋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就被任驰宇推了推,道:“去试衣服。”
“我?”莫澄秋原以为是任驰宇要试西装,还隐隐有些期待呢。
“对。”任驰宇道。
前两周,莫澄秋拜托他去外婆家拿一套西装,带到上海,参会时穿。任驰宇替他去取了,但感觉那套西装不合身,就找这家店的老师傅订了一套。
师傅的档期早就排到两个月之后了,看在和任家是老友的份上,才让他插了队,加急赶制出来。
莫澄秋稀里糊涂地进了更衣室,与一套陌生西装面面相觑。任驰宇坐在沙发上,和店里的青年闲聊,其实余光一直瞥着试衣间垂着的深红色帷幕。
莫澄秋换完衣服,从帷幕后面走出来,站到镜子前,青年立刻走过去帮他整理,从后面拽了拽衣摆,用拇指沿着他的脊柱从上到下划了一下,确认后开叉没有翘起来。然后转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裤长,裤脚刚好盖住鞋面,在鞋面上方形成一个细微的褶皱。他站起来,说了声“好了”,往后退开两步,把镜子完整地让给他。
镜子里,深灰色的羊毛西装把他的肩膀撑宽,肩线刚好贴合他的肩膀,袖长盖着他的腕骨,露出半厘米的白色衬衫袖口,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修长匀称的双腿被哑光面料包裹着,裁剪完全贴合他的身体,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莫澄秋能感觉到这套衣服是完全合身的,只是裁缝青年和任驰宇都没说话,都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看,他也就不确定起来,透过镜子望向身后沙发上的任驰宇,问:“可以吗?裤子是不是长了一点。”
小裁缝马上答道:“不长,正好。”
他从小跟着父亲,也就是他的师傅,量体裁衣,靓男靓女见得多了,却也忍不住感慨一句:“虽说人靠衣装……但衣服也要遇到合适的人,才不算浪费布料啊。”
任驰宇瞥了他一眼,问:“有没有领带?拿出来看看。”
小裁缝去外间取领带,任驰宇走到莫澄秋身后,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替他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褶皱,而后顺着袖管往下,托住他的手,往上抬了抬,令他自然地屈起手肘,观察袖子的长度。最后又抬眼,看镜子里的人,非常满意自己的眼光。
莫澄秋任他摆弄,道:“只是参加一次学术会议,特意定制西装是不是太正式了?”
任驰宇道:“又不是只穿这一次,以后总还有场合要用。喜欢吗?布料、颜色、款式都是我挑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莫澄秋道:“喜欢的。”
这种衣服,都要先到店里量体,确定肩膀、手臂、胸围、腰围等各种数据之后再做的。莫澄秋跳过了这一步骤,却仍得到了如此合身的效果,几乎分毫不差,他不免感到惊奇。任驰宇闷闷笑了一声,道:“当然是我把你的尺寸报给师傅的,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凑巧?”
有的数据比如臂长,莫澄秋自己都不清楚,也不记得任驰宇什么时候拿软尺给他量过,正想再问他,就见任驰宇双手扶在他的腰侧,一寸寸地收紧虎口,眼神中仍带着笑意,但莫名变得幽微,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莫澄秋:……
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腰间被人掌控的触感便格外明显,浑身不自在起来,忍不住骂了一声:“变态。”
任驰宇看他脖颈连着耳垂都红了,觉得很好玩儿,故意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在他耳朵旁边小声问:“哪里有变态啊?”
小裁缝回到里间,清了清嗓子,任驰宇放开莫澄秋,转身去选领带,但左挑右挑都不满意,颜色太亮的显轻浮、暗的又老气沉闷,素色的单调、花纹繁杂的又和莫澄秋干净冷淡的气质不搭。
最后挑三拣四地选了一条哑光的酒红色真丝领带,带极细的暗纹,手里捏着领带,绕过莫澄秋的衣领,打了一个最简单的四手结。
领带结往上推的时候,莫澄秋配合地抬了抬下巴,脖颈的弧线从衬衫领口里延伸出来,绷得紧紧的,任驰宇将领带结收紧,卡住衬衫领口。借着动作,他的指腹轻轻蹭过他凸起的喉结,满意道:“好了。”
等会议开幕后,莫医生早出晚归的,白天忙着开会、参加论坛与讲座,晚上则参加各种应酬。
从前,他会尽量推掉不必要的社交,可最近意识到,他原以为虚度光阴的吃饭、喝酒、闲聊,也是一种珍贵的资源。倘若他是一位在家乡读书、工作的小医生,恐怕很难有与行业顶尖的同行打交道,建立私交与友谊的机会。
这种私交和友谊或许没有直接的好处,但大家有了联系的方式、有了微信,就能从朋友圈里及时了解到彼此最近的课题和方向、发表的论文、出版的著作,未来如果有合作的可能、或者有问题要请教的时候,发微信总比给发邮件效率更高。
他读博士的时候,老师也建议他多出去跟人打交道,不要整天泡在实验室和病房里。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醒悟了这一点,尽管仍不爱社交,但把它当作工作的一部分,他也能完成得很好。
此外,他还挂了神经内科副主任的号,抽空去了趟医院,把外婆的片子、检查结果等等材料给她看。不过,医生没有直接见到病人,能得到的信息有限,说话也就很保守,给出的结论和治疗方式与普洱差不多。
他其实也有想过把外婆带到上海接受治疗,这样如果有新研发的药或者治疗方式,能够第一时间接触到。可是外婆连搬到舅舅家都不愿意,怎么可能愿意来人生地不熟的上海呢?因此莫澄秋提都没跟她提。好在他本身就在医疗系统内工作,更容易得到医疗资源,也不必强迫外婆,让她不高兴了。
周三,任驰宇回父母家吃饭。
父母住在近郊的别墅区,房屋占地面积大,屋前屋后都有广阔的草坪与花园,后院临河,任驰宇童年时曾在这条河里捞蝌蚪、钓小龙虾,如今水质变坏,已经没有了。这片区域的建筑密度极低,平时几乎见不到邻居,很清静,也很单调无聊。
他的爸爸作为一位成功企业家,性格强势且固执,在家也是专制的封建大家长作风,退休后生活松弛,这两年才收敛了脾气,又因为最近新添了孙子,光荣升级做了爷爷,任驰宇乍一见他,竟觉得他面相都变得慈祥而平和了,反而令他很陌生。
他见任驰宇一个人回来,还愣了愣,往他身后看,问:“就你一个人?怎么没带对象回来?”
任驰宇简短道:“他有事。”
爸爸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妈妈瞪了他一眼,转而问任驰宇:“那么过两天,莫先生有没有空呢?”
多年之前,任驰宇向父母出柜的经历不算愉快,时至今日,他也不太确定父母能够毫无芥蒂地接纳他的男朋友。任驰宇犹豫了一下,道:“不一定。”
妈妈温声道:“陈叔说他和你很般配,说他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你带他回来给妈妈看看嘛,别这么小气,还藏着掖着的。”
她三言两语就把小儿子顺毛哄好了,任驰宇勉勉强强道:“他很忙的,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吧。”
妈妈持续发力,道:“再忙也要吃饭的呀。这周六你生日,你带他回来,我们一起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这几年任驰宇不怎么过生日,都快忘了这回事了。他没立刻答应下来,还是道:“我问问他。”
傍晚,等哥哥下班回家,他们就一起坐下来吃晚餐。席间,爸爸照例关心他的事业,并发表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劝他不要把产业局限于种植与加工,应当收购周边小型种植园,扩大生产的同时打造品牌,借助国家政策扶持,抓紧时机发展起来。在某些过分乐观的投资人眼中,如今的云南甚至如同三十年前的深圳,是一片充满机遇的红海,只要投入,一定能有所作为,获得意料之外的丰厚回报。
任驰宇一边吃饭一边敷衍他,后来找了个机会移开话题,说起这半年来参与义诊的各种事情。妈妈频频接他的话,想引着他谈起更多关于他那位医生的事情,但任驰宇也不上钩,反而和哥哥聊得更多一点。
爸爸听他们兄弟两人聊天,心知弟弟的能力其实不比大哥差。只是他的心野了,就像一匹马,见过辽阔的草原与无边的天空后,就难以再忍受跑马场的生活。
他作为家长,当然期望任驰宇去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随他离家的年岁愈久,他明白自己没有可能再影响、规范他的人生,执念也就愈淡,只能随他去了。
饭后,爸爸一个人回书房了,妈妈去厨房做点心,任驰宇和哥哥转移到户外,继续聊天。
他和哥哥年纪差不多大,从小关系就很好,虽然长大后有了各自的生活,很少联络,但一回到家里,还是很聊得来的。
四月份,上海夜里的风还是凉的。莫澄秋今晚和师姐、和几位同学一起吃饭,在医学院附近,离开会那边的酒店很远,任驰宇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