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外婆从前也在医院工作,对老年病有基本的常识。听完这话脸色变了,道:“你什么意思,觉得我老年痴呆了?”
莫澄秋点点头:“有可能。你要是觉得没有,就陪我去一趟医院嘛,让我好安心。”
他语气里带了点恳求的意味,外婆吃软不吃硬,虽然很不情愿,但也很难拒绝他、令他难过。半推半就地,被莫澄秋塞进了任驰宇的车里,很快就到了人民医院,进了神经内科。
莫澄秋简要地向医生说明了昨天的情况,但被提问“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时,却回答不上来。他正想给舅舅打个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就听外婆自己对医生道:“过年前开始的。有一天我打完牌回家,忘了早上买过菜,又去市场买了一遍菜。”
医生倒是挺乐观的,点头道:“打牌好啊,锻炼大脑。买菜做饭也挺好。”
他先让老人去验血、拍片子,排除其他可能引起痴呆症的疾病,比如甲状腺功能异常、贫血、特定维生素缺乏等。并且排查器质性问题,比如脑肿瘤、脑出血、脑梗死等,同时评估脑萎缩的情况。等做完一套检查,外婆独自回诊室,做认知功能量表,通过记忆、语言、注意力等评估认知功能受损程度。
莫澄秋和任驰宇坐在走廊里等待,莫澄秋若有所思道:“原来她自己心里也是有点知道的,只是不想面对。”
他在神经内科轮转时也给病人做过认知量表,这种量表就像试卷一样,一道题接着一道题地向病人提问,再根据他们的回答给出分数,最后相加,就能得到一个大致的结果。
过了二十分钟,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把家属叫进诊室,道:“根据量表来看,的确存在轻度认知障碍,但要等血检和ct结果出来才能确诊。你们明天下午再来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外婆和莫澄秋心里都有数,知道这基本就是确诊的意思。
离开诊室,已经是中午了,莫澄秋问他们饿不饿,要不要在附近吃顿午饭,外婆道:“都来医院了,先去买点面包。”
莫澄秋说“好”,又忍不住小声道:“这你倒是记得。”
外婆听见了,道:“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医院后门的旁边有一家小小的铺子,是医院自营的面包店,卖老式面包和几种传统糕点,味道还不错,价格也十年如一日,非常便宜,本地人来医院看病时都会买,甚至还有人为了买这个面包,特意来医院的。
买完面包,他们在医院对面的街上逛了一圈,三个人都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最后找了家店吃米线。等餐时,莫澄秋问外婆:“明天下午,要不要叫舅舅一起来医院听结果?”
外婆道:“叫吧,总要告诉他的。”
确诊后需要商定具体的治疗方案,并定期复查,到时候莫澄秋不在普洱,肯定需要舅舅或者舅妈陪外婆去医院。莫澄秋“嗯”了一声,道:“那我一会儿通知他。”
和昨晚不同的是,今天任驰宇话很少,默默地吃饭,有意降低存在感,让莫澄秋能和外婆好好地聊天。
等吃完饭,任驰宇把他们送到家,外婆请他进去喝会儿茶,可他没有再留下的理由,就先告辞了。
回家午睡片刻后,外婆和往常一样,准备出门打牌。莫澄秋坐在沙发上,叫住她道:“外婆,我要跟你说件事。”
她在门口停了停,等莫澄秋说话。莫澄秋又道:“你坐过来。”
外婆坐下。莫澄秋暗暗吸了一口气,道:“昨天来家里的那位朋友,是我对象。”
他心想,外婆能够安然接受自己得了老年痴呆症的事,那他带个男朋友回家,应该也不算很严重吧?
尽管如此,真正坦白后,莫澄秋还是感到很忐忑,怕她不接受这种事,连带着对任驰宇也有看法。
外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得有些出人意料,道:“我知道了。”
这看起来不像是反对的样子,莫澄秋挪了挪屁股,坐得靠她近一点儿,试探着问:“那,你同意吗?”
外婆沉默片刻,很消极道:“我早晚是要死的,在死之前,当然希望看到你组建自己的家庭,不要孤零零的一个人,身边能有人陪着你,照顾你。但是你找个男人……”
两个男人在一起过日子,像什么样子?能长久吗?她想象不出来。而在此之前,她也从没想过从小乖巧聪明的外孙竟喜欢男人,她简直匪夷所思,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莫澄秋察觉到她的犹豫,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你不要说这种悲观的话。我喜欢他,想和他一起生活,想让他成为我的家人,才会把他带回来,介绍你们认识,也期望你能接纳他、喜欢他。”
外婆沉默了片刻,这样的沉默令莫澄秋感到很难熬,他硬着头皮,又开口道:“除了他,我也不想找别人了。”
外婆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道:“算了,你喜欢就好。”
莫澄秋知道这是松口的意思,追着问道:“你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那个年轻人怎么都能称得上年轻有为,也看得出来对莫莫很上心,外婆敷衍道:“还可以吧。”
得到这个回答,莫澄秋已经很满意了,道:“那下一次,我能带他回来吗?”
外婆略显出一些不耐烦,道:“随便你。我要出门了,不然打牌要迟到了。”
“等一下!”莫澄秋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道,“他给你准备了礼物,昨天没空给你,放在客厅了,你看一下嘛”
任驰宇没买烟没买酒,送的都是些实用的东西,而且品质很好,外婆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还是嗔怪了一句:“买这么多啊,我一个人怎么吃得掉?”
她看到袋子里的衣服,没压住惊艳的神色,忍不住抚摸着细密的、凸起的纹路,感慨道:“绣得这么好,这很贵吧?”
莫澄秋道:“这是他隔壁家的傣族纯手工做的衣服,给我们打折了,不算很贵。你要不要试试?”
这件衣服是莫澄秋帮着一起选的,当然非常合身。外婆很喜欢,同时也反应过来,问他:“他住在山上的村寨里?除夕晚上你吃完年夜饭,说要出门去找朋友玩,是不是去找他了?”
“啊……”莫澄秋愣了愣,不得不承认道,“是的。”
外婆道:“你看,我虽然有点老年痴呆,但脑子还是很清楚的,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
莫澄秋不明白她在得意些什么,只得应道:“是,是。”
“还有昨晚,”她话锋一转,接着道,“我晚上出来喝水,看沙发上没人,还以为你在厕所里。你是不是……”
莫澄秋大为窘迫,很生硬地打断她道:“好了外婆,你不是着急去打牌吗?几点回来?要不要我去接你?”
她又好气又好笑,道:“小时候那么乖,长大了倒学会骗人,蒙骗我这个老太婆。我还没糊涂呢!”
她佯怒地拍了一下莫澄秋,力道不重,只是不巧落在受伤的肩胛骨上,莫澄秋暗道不妙,本想咬咬牙忍过去,但痛得比他预料的更厉害。外婆看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蜷起身体,不像是装出来的反应,立马慌了,问:“怎么啦?这么痛吗?”
莫澄秋缓过一口气,尽量轻松道:“……没事。外套给我吧,我帮你放好。”
外婆将信将疑,想要揉一揉他的背,莫澄秋连忙躲开,道:“前段时间在医院搬东西,被砸了下肩膀。没事的!已经好了!”
外婆听到他受伤,更着急了,道:“你给我看下。”
莫澄秋哪敢给她看,溜得飞快,道:“我突然想起来下午要去找方知玩,外婆晚上见。”
“哎”外婆没叫住他,心想今天周四,方家那小子得上班啊,哪有空和他玩?
莫澄秋跑到街上,心情非常轻快,想立刻给任驰宇打电话,一摸口袋,却发现他出来得太急,把手机落在家里了。
他暂时还不敢回家,记得以前公交站对面的小卖部里有公用电话,就往那边走。
电话果然还在,不过要付费使用,莫澄秋口袋里没有零钱,一时尴尬,老板随意道:“你用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用这个电话了。”
“谢谢啊。”莫澄秋拨通了任驰宇的号码,等待接通时还分神担心他会不会拒接未知来电,不过电话很快接通,莫澄秋道,“是我。”
任驰宇愣了一下,明知故问道:“您是哪位啊?”
因为占用着别人的电话,里面看店的老板也或多或少能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莫澄秋不好意思多说废话,直接道:“我跟外婆说过了。她说随便我,嗯,我喜欢就行。”
任驰宇以为,家里出了这种变故,莫澄秋会过一段时间再说他们的事,或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就不说了。完全没想到他前脚刚走,莫澄秋立刻就坦白了,结果似乎也还不错,松了口气,问:“还说什么了吗?”
莫澄秋挑着好听的讲:“说你人还不错,让我下次再带你回去。”
任驰宇笑着“嗯”了一声。
莫澄秋问:“你回家了吗?”
任驰宇道:“还没。”
都下山了,任驰宇顺路去银行办点事。
莫澄秋听他这么说,立刻道:“你办完事来接我,我在家那边的车站等你。”
他等了不久,任驰宇的车就到了,莫澄秋从他手里拿走手机,去小卖部付了电话钱,又买了雪糕和水,才回车上。
任驰宇之前就奇怪,莫澄秋为什么会用陌生的座机号码给他打电话,问道:“你的手机呢?”
莫澄秋道:“出门太急,忘在家里了。”
他一边吃雪糕,一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告诉任驰宇:“她发现昨晚我没睡沙发了。”
“唉,好吧。”任驰宇无奈道,“她会不会觉得我带坏你了?”
“可能吧。”莫澄秋不太在意,也希望任驰宇不要纠结,于是贴上去亲了亲他。
他刚刚吃完冷饮,嘴唇和舌头又软又甜,还凉丝丝的,亲起来很令人上瘾,像是在吃一道甜而不腻、嫩滑爽口的甜品,任驰宇吃够了才放开他。因为缺氧,莫澄秋的脸都憋红了,热得像是要化开,喝下半瓶水才缓过来。
漫长的下午,两个闲人开着车兜风,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最后回任驰宇城区的家里补觉。傍晚时任驰宇送他回家,将车停在路口,莫澄秋还隐约有些担心被外婆撞见,飞快地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回家。
其实他们的关系已经过了明路,没有必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可莫澄秋心脏还是跳得很快,感到一种别样的刺激。
第99章
第二天,舅舅来接他们去医院,得到了确诊早期阿茨海默症的结果。舅舅一下很难接受,虽然忍着没唉声叹气,但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舅舅思来想去,道:“妈,你搬来和我们住吧。景川和景岳几年前就搬出去了,家里房间空着,你住过来,方便我们照顾你。”
外婆却不愿意,道:“不用,我还没有到那个程度。等我真糊涂了,你们就把我送进养老院。”
舅舅叹气道:“你这话不是在伤我的心吗?”
外婆道:“我一个人在那套房子里住习惯了,医生也说我有自理能力,何必搬来搬去呢?”
舅舅看着莫澄秋,希望他能说句话劝劝他,莫澄秋却道:“那就买个监控装在家里,这样如果你晚上没回家、或者在家摔倒了,我们可以及时知道。”
外婆其实也不是很愿意在家里装监控,这样总感觉生活在监视之下,很不自在,但两相权衡,也不得不妥协,点头道:“好。”
莫澄秋又在家住了两天,到了周末,他的病假也快结束了。虽然他很想再请一周假照顾外婆,但他再不去上班,外婆就要起疑了,只得歇下这个念头,临走前装好了监控,并给她定了闹钟提醒服药。
春季是传染病、精神疾病高发时期,医院急诊与相关科室每天都客满,妇产科的工作多多少少也受到影响。
那天,玉南接到一位急诊转来的病人,孕晚期孕妇持续低烧不退,似乎是流感引起的。孕妇禁用布洛芬、阿司匹林等常用药退烧,玉南按照惯例,用退烧贴、冰袋等物理方法为她降温,不料过了没多久,她身上的胎心监护提示胎心异常,很可能是早产的征兆。
以往这种情况,医生会联系上级医院,将病人转诊过去。不过,自从有了上海医生的援助,遇到高危妊娠的病例,自然也不必转诊了。
玉南刚联系上上级医院,突然听到护士大呼小叫道:“小玉医生,病人破水了!”
她三言两语、语速飞快地讲明了情况,一边讲电话、一边查看孕妇的情况。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摸上去硬邦邦的 ,胎心持续过速,玉南嘴上安抚着她,说着没事,心里却很没底。
此处到上级医院有一小时的路程,途径颠簸的山路,按照她目前的状况来看,就算她坚持到了那边,她和腹中胎儿的状况也会变得更加糟糕。
“要是莫医生在这里就好了。”
玉南惊了一下,还以为自己下意识说出了心里的话,一转头才发现是护士在嘀咕:“他肯定有办法。”
是啊。玉南默默地附和她,又被病人的呼喊唤回了思绪。
她发着烧,有气无力的,连喊痛的声音都比其他产妇弱一点。偏偏医院里的救护车都被派出去了,要等有车回来,才能将她送去上级医院做手术。玉南不知道救护车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她知道拖得越久,她腹中的胎儿越垂危。
孕晚期胎停、或者生出死胎对于女性的伤害和打击巨大,和早期流产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她经历过难受的孕反,产检时听到过心跳、看见过三维图,再往后,她能感受到胎动。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笨重、手脚浮肿起来、生活变得不方便,可随着临产的日子接近,她越来越期待。虽然还没有见到自己的小孩,但他们血肉相连地相处了这么久,她常常想象他的样子,仿佛已经和他认识了很久。
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一次轻微的感冒,导致孩子早产,又因为当地医疗落后,没办法保住他,在本该迎来生命的时候迎来死亡,这该多痛苦啊!
玉南当然可以按部就班地陪她等救护车,等救护车把她送走,她该尽的责任就尽完了,这位病人也与她再没有关系,只要她不特意去问,甚至不会知道她后续的情况,当然也用不着觉得愧疚。
玉南紧紧盯着胎心监护,突然开口,道:“等不及转院了,马上通知手术室,准备紧急剖宫产。”
“啊?”护士愣了愣,问,“谁做手术?莫医生不在,请孙院长吗?可是她出去开会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