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外婆也没起疑，只是道既然有朋友来，那就请人家出去吃点，好好招待人家。


    莫澄秋嘴甜道，外面的饭店哪有家里好吃？这位朋友确实是极为重要的人，一定要带回家招待才行。


    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不管莫澄秋外婆是否接受，任驰宇总是要带些礼物，以示诚意。他准备了蜂蜜、核桃、石斛、天麻等山货与药材，又去隔壁家，想挑一件衣服。


    他看中一件对襟褂子，布料是自己织的土布，洗过几水，既柔软又挺括。衣襟两侧，用藏青和月白的丝线交替排列，绣出波浪纹，像是澜沧江的江水。两个袖口上各镶一圈周正的回字纹，寓意着吉祥长久。后背上保留了民族服饰中的“银泡”装饰，但不是真银，而是用亮白色丝线盘结成一个个圆形的凸起，密密地排成三圈，中间一颗最大，周围的小圆像众星捧月。


    与他做了多年邻居，第一次见他登门来挑衣服，而且是挑女人的衣服，不禁觉得十分稀奇，在旁出主意道：“这件衣服沉闷，这里还有几件新作的，颜色鲜亮活泼些，你看这件上衣配这条百褶长裙，多漂亮呀。”


    其实，找做衣服的主要是村里的老人和小孩，年轻人们外出打工，大多数都不穿这种民族服饰了，不过还是会做一些鲜艳漂亮的衣服，以备不时之需这会儿不就用上了吗？


    任驰宇婉拒了的倾情推荐，道：“不用。对方年纪大一些，这件波浪纹的就挺好。”


    发出“哦”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又说：“女人年纪大了……说不定心里也还很喜欢年轻时髦的纹样呢？”


    任驰宇不得不解释，说：“，你想多了。我是买来送给长辈的，不是别的什么人。”


    莫澄秋坐在家的沙发上，看任驰宇挑衣服，一边喝茶一边笑，并不发表什么评论和意见。


    又“哦”了一声，显然很失望，道：“你一个单身汉，这么多年怎么都不找女人，帮你打理家事呢？虽然你条件好，但眼光也不要太高呀。前年的文清，多么漂亮能干的阿妹，还是大学生，你都相不中，你还想找什么样的嘛？”


    莫澄秋看热闹不嫌事大，摸了摸下巴，道：“文清啊，名字也好听。”


    任驰宇瞥了他一眼，对道：“我有对象了。倒是你，这么操心我的事，怎么不给自己找个老伴呢？”


    笑着摇头，追问他道：“你真有对象了？哪里人啊？”


    任驰宇道：“普洱本地的。衣服就是给他家外婆挑的。好了，就这件，包起来吧，包得好看点儿。”


    去屋里头找漂亮的布，来打包这件衣服。莫澄秋还在笑，说：“任老板很受欢迎嘛。”


    任驰宇正想说点什么，回来了，问他：“要不要再挑件别的？零钱包、手帕，都是手绣的，算我送你的。”


    任驰宇道：“不用。”


    一边打包衣服，一边道：“要的要的。你们什么时候办酒啊？”


    村子里办酒席是很热闹的，不过任老板老家不在这里，说不定他要回上海办呢？心想。


    任驰宇又瞥了一眼莫澄秋，道：“我对象是男的。”


    “啊？”如遭雷劈，顿时愣了。莫澄秋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默默地坐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他们。


    任驰宇接着道：“我跟他回去见家长，如果没被他家外婆打断腿，改天回来请你吃喜酒。”


    任驰宇懒得再解释，趁着还没反应过来，利落地扫码付钱，拿起包好的衣服，果断道：“走了，再见。”


    莫澄秋连忙起身，恨不能凭空消失，他无声无息地溜到门口，才飞快地小声说了句：“谢谢，再见。”


    尚在震惊之中，机械地回道：“哦哦，再见。”


    到了家里，莫澄秋仍在思考有没有看出任老板的对象是他。任驰宇把新买的衣服放好，看到他手里捧着杯子却不喝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忍住手痒，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脸，又用掌心贴着微红的脸颊，很亲昵地问道：“莫莫啊，你不是爱笑吗？怎么不笑了？”


    莫澄秋回过神，拍开他的手，道：“放心吧，任老板。我外婆人很好，不会打断你的腿的。”


    不过，他心里也不那么笃定她会平静地接受这件事，于是又补充：“如果她要打你，我会掩护你逃跑的。”


    莫澄秋和外婆说的是回家吃晚饭，因此他们五点多钟到了外婆家楼下。


    看着熟悉的街景，莫澄秋还有些恍惚。去年六月时任驰宇送他回家，他原以为他们之间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不料时间流逝，命运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送他们回到了这里。


    任驰宇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场面也不少，对于各种社交场合都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不过这种经历还是头一遭，虽然面上镇定，心里却是没底的。


    他停稳车，没立刻开门出去，莫澄秋难得看到他也有紧张、没把握的时候，也不催他，去拉他的手，陪他坐了片刻，才一起提着东西，进楼敲门。


    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屋子里面迟迟没有回应，最后莫澄秋用钥匙开了门，解释道：“她可能还在外面打牌，没回家吧。请进。”


    长辈不在家，可任驰宇走进屋子的时候，心脏还是微妙地提了一下这里是莫澄秋从小长大、生活的地方，代表着他的过去，如今向他敞开大门，他怎么可能心如止水呢？


    同千千万万户人家一样，外婆家的装修风格古早而温馨，沙发靠背上有沙发布、茶几的玻璃下压着钩花桌布、电视上盖着电视布、窗户上当然也挂着窗帘布。


    莫澄秋一回家就是一副主人的样子，请任驰宇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机，把遥控器塞进他手里，又转身去厨房烧水泡茶。


    厨房里，有外婆上午去市场买的新鲜蔬菜，肉也腌着，放在冰箱里，为晚饭做好了准备。只是，她明知道晚上有客人，怎么还不回家做饭呢？莫澄秋有些纳闷，心想外婆牌瘾这么大吗？算了算了，爱打牌就爱打牌吧，退休在家总得有个爱好，打牌总比买保健品好。


    他端着茶水，回到客厅时，客人并没有在看电视，而是站在电视柜前，弯着腰凝神细看柜子上的相片。


    现在手机太方便，很多人家里都没有打印出来的相片了，不过外婆还是习惯看得见摸得着的照片，摆在最中间、最显眼的一张，是多年前莫澄秋博士毕业那天，在校园里与她的合影。


    他身着黑红色的袍子，一手捧着花，一手揽着老人的肩膀，站在校园大道的绿荫下，六月的阳光透过枝叶柔和地照在身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貌生辉，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句，好一个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任驰宇看看照片，又看看眼前的人，夸了一句，道：“感觉你现在和刚毕业的时候差距不大，保养有方啊，莫医生。”


    莫澄秋不领情道：“那是因为硕士、博士的时候已经在工作了，和现在没什么差别。”


    柜子上还有更多照片，任驰宇还想一一细看，但被莫澄秋挡住，道：“任老板，你好歹客气一下呢？哪有一进人家家里，就盯着老照片看的？”


    任驰宇动作敏捷地抽出一个被挡在其他相框后面的照片，挑了挑眉，道：“刚才不是你让我不要拘束，想做什么做什么吗？”


    莫澄秋道：“我的意思是，你想看哪个电视台自己调！”


    任驰宇低头一看，他抢过来的这张相片充满年代感，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趴在画面中央，头发乌黑柔软，眼睛跟黑葡萄似的，冲着镜头笑，看起来傻乎乎的。


    莫澄秋罕见地有些急眼了，任驰宇就把手里的相片还给他，笑着道：“不就是满月的时候，光着屁股的纪念照吗？这谁没有？别不好意思，改天给你看我的。”


    莫澄秋冷冷地拒绝道：“没人想看。”


    最不想被看到的照片已经被看到了，其他也就无所谓了。莫澄秋把这个相框拿到外婆房间、收好，不再管任驰宇的行动。


    他回厨房，帮外婆备好菜，已经快到了他们平时吃晚饭的时间，可外婆迟迟不回。莫澄秋忍不住打电话催促她。


    第97章


    电话倒是很快就接通了，外婆那边听起来人声嘈杂，她也不得不放大了嗓门，道：“喂，莫莫啊，什么事？”


    莫澄秋问道：“外婆，你回来了吗？我们已经到家了。”


    “什么到家不到家的……”外婆道：“今天你舅妈生日呀，你舅舅请客，我们在饭店吃饭呢。”


    莫澄秋哑了一瞬，道：“外婆……我跟你说过今晚带朋友回家吃饭的。”


    “哎呀，今天吗？”外婆惊讶道，“不是周四吗？我还以为明天呢！”


    莫澄秋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办，道：“那算了，你们吃吧，替我祝舅妈生日快乐。”


    外婆大概是跟舅舅、舅妈说了这个乌龙，很快又对莫澄秋道：“我们就在xx饭店，你带你朋友一起来吃点嘛。”


    莫澄秋只是打算向外婆出柜，还没做好在一大家人面前出柜的心理准备，连忙道：“不用不用，我看家里有菜，我随便做点东西吃。”


    外婆又道：“那我现在马上回来，你们等等，我很快的。”


    莫澄秋道：“不用了外婆，你给舅妈过生日吧。我们……改天再来好了。”


    莫澄秋本来就不经常回家，这一改天，不知道要改到猴年马月去呢。外婆道：“唉呀，我很快回来，很快，很快。乖乖在家等我啊。”


    莫澄秋听到电话那边七嘴八舌说话的声音，大概是舅舅让表哥送外婆回家，但外婆坚持不用，让他们安安定定地吃生日饭，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任驰宇听到他通话的声音，走到厨房边，问他：“怎么了？”


    虽然莫澄秋也没做错什么，但这事阴阳差错地，令任驰宇遭到了这样的冷遇，他心里不免生出一点抱歉，同时也有一丝无缘无故的失落，但没有显露出来，只是道：“没事，她说她很快回来了。”


    任驰宇问：“她是不是忘记了？”


    “啊……”莫澄秋承认道，“是的，她记错时间了，以为我们是明天回来。”


    任驰宇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并且提议道：“那我们先做饭？等她回来就能直接吃了。”


    莫澄秋“嗯”了一声，道：“我来吧。”


    任驰宇已经很自觉地卷起衬衫袖子了，道：“还是我来吧。这样你外婆看在我做了饭的份上，说不定会心软，会对我好一点呢？”


    莫澄秋做饭的水平局限于把食材弄熟、能填饱肚子，远远算不上美味。既然任驰宇想要好好表现，他也就从善如流地把主厨的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他们根据外婆买的菜、冰箱里的食材和她的口味与偏好，猜测、讨论她原计划做的菜，并由任驰宇复刻。莫澄秋还是有点郁闷，道：“明明都买了这么多菜，一看就是要招待客人，怎么还会记错时间了呢？”


    眼看着窗外天空渐渐暗下来，街灯亮起，任驰宇做的菜也一道道摆上桌，按照打电话的时间推算，外婆理论上应该到家了，可还是迟迟不见人影。


    莫澄秋隐约有些担心，又给她打了通电话，可这次却没有接通。


    莫澄清立刻给舅舅打电话，一接通就问：“舅舅，外婆和你们在一起吗？”


    舅舅道：“没有啊，她不是回家了嘛？景川本来要送她，但她说坐公交车很方便，就自己走了。怎么，她还没到家？”


    莫澄秋“嗯”了一声，舅舅问：“会不会是晚上公交班次少？等车等得太久？”


    莫澄秋道：“我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会不会……”


    舅舅打断他道：“啊呀，别瞎想。”


    但他也不太确定，道：“你在家呆着，再等等看，我出去找她。”


    电饭煲里溢出热腾腾的米饭的香气，热菜热汤都摆在桌上，水蒸气在暖色调的灯光下形成虚幻的形状，怎么看都是一派充满烟火气的温馨场景，却笼罩上了一层凝重与不安。


    舅舅虽然说要去找外婆，但他其实没有头绪，也不知道从何找起，抱着尝试的心态打了个电话，果然如同莫澄清所说的，只有冷冰冰的自动回复：“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亲自验证后，舅舅理解了莫澄秋的焦灼，立刻出门，去晚饭的饭店周边找人询问，忙了半小时，却一无所获，又给莫澄秋打电话。


    莫澄秋立刻接起电话：“喂？”


    他一听到莫澄秋充满期待的声音，心中就有了糟糕的预感，但还是问了句：“莫莫啊，你外婆还没回家？”


    莫澄秋道：“还没有。”


    说完，电话两边都沉默下来。


    舅舅道：“我晚上喝酒了，没法开车。我让景川载我，去公交总站，看看她是不是坐公交坐过头了。”


    莫澄秋在家里等得很心焦，却什么都没法做，真是太难受了，提议道：“能不能请舅妈来家里？这样……我也可以出去找一找。”


    舅舅道：“好，没问题。我们一会儿把她捎过来。”


    等舅妈过来的二十分钟里，莫澄秋无比焦躁，不自觉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思考她有可能去哪里，可说实在的，他和外婆已经分开生活许多年，只是偶尔回家，与外婆相处的时间远远不如舅妈，肯定不如她了解外婆的日常起居，他又要到哪里去找她呢？


    他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被人按住肩膀，钉在了原地。任驰宇无奈道：“别走来走去了，转得我头晕。”


    他揽着莫澄秋的肩膀，把人往沙发旁边推，道：“坐一会儿，休息休息，冷静下来。”


    莫澄秋缓了缓，对任驰宇道：“抱歉……”


    任驰宇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道：“可能只是坐车坐过头，手机又正好没电了。”


    “嗯。”莫澄秋点头。


    任驰宇犹豫了一下，又道：“如果你很担心，我可以托人问问，这段时间内市里有没有发生交通事故，我们可以去医院急诊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