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第42章 day14


    第二天,任驰宇一早起来,洗漱后叫陈秋起床。


    莫澄秋还没睡醒,但他也习惯了睡眠不足时起床上班,动作迅速地刷牙洗脸,换上衣服,就拖着行李,跟任驰宇出门退房了。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没在民宿吃早饭,直接奔着农贸市场去了。任驰宇熟门熟路地找地方停好车,先带他去买破酥包吃,两人捧着热气腾腾的破酥包子,边吃边逛,不一会儿见到卖玉米粑粑的阿婆,又买又吃,还有商家招呼他们去尝各种奶酪、奶糖、山里的草莓、蓝莓、苹果……莫澄秋买了一圈东西,倒是吃撑了。


    不到八点,他们离开农贸市场,正式启程离开香格里拉。路过纳帕海旁的公路,有人把车停在路边,后备箱敞开着,支了一块招牌,在卖公路咖啡。今天要开长途,任驰宇把车靠边停下,向他买了两杯咖啡。


    由于前两日的大雨,纳帕海的水位涨高了,湖水丰盈,倒映着天空,水鸟在湖面与天空之间嬉戏,远处巨大的经幡也浸在水中,露出尖尖的顶,像一座小小的孤岛。


    来时经过纳帕海,还不是这样的呢。莫澄秋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他们在盘山公路的观景台上吃肯德基,吃完还去骑了马。不知那块地方有没有被淹没?


    他散漫地往前走了一段,抓紧最后的时间,感受这一切,记住这一切。任驰宇买完咖啡,也没叫他回去,而是发动了车子,慢慢往前挪,追上了他,然后踩着刹车,保持着跟他几乎一样的速度。


    几缕阳光漏出乌云,有点儿刺眼,任驰宇摸出墨镜戴上,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搁在车窗,胳膊肘支了出去,酷酷地问:“小帅哥去哪里,要不要搭车?”


    莫澄秋停下脚步,忍着笑道:“不用了,谢谢啊,我是跟朋友来的。”


    任驰宇道:“那加个联系方式呗,有空一起出来玩。”


    莫澄秋笑了,道:“驰哥,戏过了。”


    他正要绕过车头,从副驾上车,却被一个小孩儿叫住了。那小孩从草原深处走到公路边,看他们像是游客,就快步过来,殷切地问:“哥哥,抱小羊吗?”


    小孩哥十五六岁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趁着暑假帮家里做事赚钱,穿一身传统的藏袍,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羊,又白又软,只有鼻子和嘴巴是粉的,非常漂亮。


    他们昨天在古城的广场上,也看到有抱小羊的项目,许多女孩儿排着队抱。莫澄秋拒绝了,道:“不用了,谢谢。”


    小孩哥不放弃,道:“这只小羊才刚出生十天,香香的,还没上过班呢。我今天第一天带它出来。抱一次只要十块钱,我来给你拍照。”


    任驰宇也饶有兴致,劝道:“来都来了,试一下吧。这也算是本地特色项目了。”


    莫澄秋从口袋里摸出现金,递了一张十元纸币给小孩哥。小孩收下钱,小心地把小羊递到他的臂弯里。小动物软乎乎、毛茸茸的,是一个弱小又美丽的生命。


    莫澄秋记着他们还要赶路,只抱了一小会儿,等任驰宇拍完照,就把小羊还给小孩。小孩没接,瞥了一眼任驰宇,有点犹豫,但还是开口问莫澄秋道:“你的朋友要不要也抱一下呀?”


    莫澄秋笑了,他真想象不出任驰宇抱小羊的样子,抱着看戏的心态,把小羊往任驰宇的方向送了送,也问:“驰哥,你要不要也抱一下?我请你啊。”


    任驰宇没接,双手抱在胸前,问小孩:“这只小羊多少钱?”


    小孩道:“抱一次十块钱。”


    任驰宇又道:“我是问你,买下来多少钱?”


    “啊?”小孩第一次遇见提这种要求的客人,愣了一下。


    他从小帮家里做事,对买卖牲畜的价格非常了解的,反应过来后立刻说:“一千元,给你带回家。”


    任驰宇道:“好,我先检查一遍。”


    小孩答应下来,任驰宇就上手从头到尾地顺了一遍小羊的脊背,翻开它的眼皮看眼睛,捏开嘴巴检查口腔,最后看了看蹄子,又问:“你身边有没有带羊奶?送给我,路上得喂它。”


    小孩果然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奶瓶,这件事就这样谈妥了。任驰宇从莫澄秋手里抱走了羊,并且支使他道:“陈秋,买单吧。”


    他看陈秋愣愣的,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就提醒他说:“你不是要送我礼物吗?我看,这只羊就挺好的。”


    他都这么说了,莫澄秋不理解但尊重,回到车子里,打开包拿钱。他这次出来玩,没法用手机支付,只带了信用卡和一点现金,这些天多数时候是任驰宇买单,他的现金只零零散散地花了一点,幸好剩下的仍能凑满一千。他把钱递给小孩,小孩很老练地数了两遍,咧着嘴笑道:“谢谢!扎西德勒!”


    任驰宇整理了一下后备箱,把吃的东西统统挪到后排座位上,腾出空间,把小羊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放在后备箱,就这样继续赶路。


    车里连着蓝牙,音响里流淌出抒情的英文歌,偶尔传出两声微弱的“咩咩”叫声,莫澄秋回头看看,但他当然看不见后备箱里的羊。


    他还是很难相信他买了一头羊,作为礼物送给任驰宇。


    任驰宇嘴角微微向上,食指屈着,跟着音乐的拍子轻轻叩着方向盘,显得心情很好。


    算了,他喜欢就好。


    莫澄秋不理解,但尊重。


    从香格里拉到普洱,一路向南,在地图上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需要穿越横断山脉、无量山、哀牢山,若是遇到因地质灾害而实行的交通管制,就得绕行,更加曲折费时。


    开了三个多小时,中午时分,果然下起阵雨,正好路过乔甸,两人去服务区内暂作休整。乔甸是一个小镇,服务区里只有加油站、厕所和一家超市,两人买了两桶泡面和烤肠,坐在车上吃。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车上,雨刮器没有开,车窗玻璃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嘈杂。莫澄秋捧着碗等面泡熟,说:“从前我坐火车去上海读书,要穿过一条条漫长的隧道,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信号,只能看书、睡觉、吃东西。”


    任驰宇道:“以前我坐火车进藏,一路都在和陌生人打牌聊天。”


    莫澄秋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读大学以前,我几乎没有离开过滇西南。有时一觉睡醒,窗外还是黑漆漆的隧道,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在哪里,其实是有点害怕的。到了上海,读八年临床,博士毕业后又规培三年,总算是有了不错的工作和收入,一眨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是,医生比我想象的更难当,沉没成本又那么大,我……”


    他用了这么久,才走出家乡小城,挣到一个光明的前途,难道真的能轻轻放下这些年月,心甘情愿地回到家乡吗?


    莫澄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收声了。


    出来这么多天,他还是第一次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任驰宇一向八面玲珑,此时却不知如何宽慰他。他的成长经历和陈秋几乎完全相反,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受到家庭的托举,一路顺遂地进入名校,毕业后顺利获得一份体面多金的工作。一切都得到得太容易了,他反而感到虚无,厌恶大都市的生活,忍无可忍之下辞去工作,追求自由和意义之类的东西去了。


    任驰宇字斟句酌道:“我不知道你在医院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但我能肯定,你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一定能够一路晋升,做到主任、院长也不奇怪。到时我如果生病,说不定还挂不上陈医生的号。好了,别想那么多,吃饭吧。”


    莫澄秋没忍住笑了一声。任驰宇又没有那个功能,怎么可能挂他妇产科的号?


    任驰宇还以为自己把人哄高兴了,默默松了口气,掀开面盖,大口吃面。吃完饭,雨还没停,但也不得不出发,继续往南。高速上视野很差,任驰宇放慢了速度。莫澄秋坐在副驾驶上替他看着路,不敢睡觉也不敢跟他说话,以免让他分心。


    任驰宇在这里呆得久,早就习惯了各种路况,反而很放松,闲聊道:“有一部西藏导演拍的电影,主角在公路上莫名其妙地撞死了一头羊,他把羊的尸体放在车上,拉去寺庙做超度的法事。他还在路上遇到一名乞丐一样的杀手,载了他一段。主角超度完羊以后,想起那名杀手,想知道他是否报了仇,于是到处打听,找到一个村子里面,却发现无事发生。原来那名杀手找到了他的杀父仇人,却看到对方成家立业,变成一个怯懦的普通人,甚至是村民口中的好人。最终杀手放弃复仇,离开了。”


    任驰宇轻轻笑了一下,说:“想不到有一天,我也能拉着一头羊、和一个过路人开长途,虽然羊是活的,和电影里不一样。”


    莫澄秋怀疑道:“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部电影,才买下一头羊吧?”


    任驰宇道:“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快要离开香格里拉了,我还没有想到特别想要的东西,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浪费你的一番美意。”


    山中十里不同天,可能进隧道前下着暴雨,穿出隧道,山的另一边却是云淡风轻的晴天。反之亦然。就这样晴晴雨雨地走了半天,中间又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傍晚时到了景东。


    已经开了八个多小时的车,说不累是不可能的。莫澄秋上完厕所出去,就看到任驰宇在超市里买功能饮料。任驰宇买完喝的,又站在檐下抽了根烟,才回到车上,道:“走吧,还有两小时就能到家了。”


    莫澄秋正低头研究地图,他们其实已经到了普洱,景东是普洱最北的县城,过了景东后,就不是高速公路,而是山路十八弯的国道,要开两个小时,才能到普洱的中心区域,也就是他们的目的地,思茅。


    在雨夜开山路,听起来太不明智了,不如在景东休息一晚,等明早再走。


    莫澄秋说了自己的担忧,任驰宇道:“我对这附近的路很熟悉,山路也是开惯的,问题不大。而且,你大概没剩几天假期了,不想早点回家,陪陪家人吗?”


    莫澄秋道:“今晚到家,我外婆也已经睡着了,反而还会吵醒她。”


    任驰宇也不赶时间,就听莫澄秋的,稳妥起见,在景东过夜。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又过夜,乖小孩怎么可以这样


    第43章 day14


    景东是位于无量山和哀牢山之间的小县城,入夜后街上冷冷清清的,任驰宇找了家在中心区域的酒店,把车停下,去附近的美食街吃烧烤。


    景东的食物已经和思茅那边很像了,他们点了一整只烤鸡、各种牛肉、五花肉、豆腐、蔬菜烤串、凉拌菜和稀豆粉,任驰宇要了一瓶啤酒,莫澄秋则要了一碗菠萝冰。


    烤鸡有两种吃法,直接吃起来鸡肉又香又嫩,加莴笋凉拌后酸酸辣辣,很开胃。蘸水是景东烧烤的灵魂,有干碟也有湿碟,干碟由焙香的辣椒、花椒与盐混合,咸香猛烈;湿蘸则用腐乳、香菜、小米辣等调成。在香格里拉那片地方呆了十几天,莫澄秋吃辣的能力恢复不少,重新适应家乡美食,真是可喜可贺。


    稀豆粉不是烧烤店里的菜,是任驰宇去街对面的米粉店里买了端过来的,也是当地特色,由豌豆磨浆熬成粘稠的糊状,色泽鹅黄,质地细腻,口感温润绵密,搭配油条和饵块食用,加入辣椒油、醋、肉酱、葱花香菜等等调味料,吃起来黏糊糊的,特别香。莫澄秋读高中时经常在学校对面的早餐店里吃这个,此时格外强烈地意识到,回家了。


    或许是因为下雨,或许是因为还没到夜宵时间,烧烤店里客人不多,上菜速度也很快。莫澄秋埋头吃了一通,感到嘴巴应接不暇,明明没喝酒却微微有些头晕目眩,不知道是晕碳还是晕肉,实在是吃爽了。


    他暂时放下食物,转头吃了点菠萝冰,冷静下来,说:“我在上海,有一次同学叫我去吃烧烤,是一家新店,还在郊区,特别远。他们五点去排队,排到八点才吃上。”


    任驰宇接着他的话问:“好吃吗?”


    莫澄秋道:“饿着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不可能不好吃。”


    任驰宇道:“叫什么?下次我去上海时尝尝。”


    莫澄秋道:“算了吧,怎么可能比云南的烧烤好吃呢?可怜的上海人。”


    任驰宇忍着笑道:“……我有没有说过,我来云南前,是在上海长大、读书、工作的。”


    莫澄秋愣住了。他的记忆力是很好的,一下子就想起来自己这些天可说了不少抱怨上海的话,当时任驰宇还附和他,谁能想到他的家乡是上海的啊!


    莫澄秋又想起来,自己还被任驰宇哄着说了上海话,任驰宇笑得可开心了。


    莫澄秋木着脸,自暴自弃道:“不好意思,当我没说。”


    任驰宇大度道:“没事啊,我也不喜欢上海,不然也不会跑到云南来。而且,我还挺喜欢听你发牢骚的。”


    莫澄秋怀疑任驰宇是故意瞒着,最后一天才说,想看他尴尬的样子。他很快收拾好一瞬的慌乱,淡淡道:“你倒也不用告诉我你是上海的。没人问你,没人在意。”


    任驰宇道:“怎么,知道了我是可怜的上海人,就不喜欢我了吗?”


    莫澄秋点头,矜持道:“是的。稍微有一点淡了。”


    任驰宇气极反笑,道:“你最好是。”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吃完剩下的串串,任驰宇也喝光了啤酒,结账离开。


    这时雨势变小,雨丝变得很细,他们吃撑了,决定在附近随便逛一圈,散散步。街灯还算明亮,沿街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餐饮店和水果摊的灯光还亮着。他们离开主干道,往文庙的方向走,清幽之感渐浓。文庙广场通常是本地人聚会、散步、跳舞的地方,此时只有两三个遛狗的人,古朴而宁静。


    看到小狗,莫澄秋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问道:“等一下,你晚上的时候,喂过羊了吗?”


    任驰宇也猛地反应过来,后备箱里还有只小羊呢!拿行李时只开了后座的门,那时羊正好没响,他们就把羊给忘在了后备箱里!


    任驰宇勉强镇定道:“没事的,下午三点多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我喂过一次了。”


    莫澄秋看了一眼时间,道:“现在已经……九点了,真的没事吗?那个牧民小孩说它才出生十天。”


    莫澄秋说着,就有点淡淡地崩溃了,他从医多年见惯了死人,但也不想在旅游时还见到死羊啊。


    任驰宇也不确定起来,两人匆匆忙忙回到酒店停车场,一路上都在祈祷这羊命硬一点。


    站在越野车的后面,莫澄秋道:“你的愿望快要实现了就像那部电影一样,后备箱里装着一只死羊。”


    任驰宇道:“好了,别说风凉话了,是我的错。”


    他默默数着“三、二、一”,做好心理准备后拉开后备箱。


    莫澄秋转过身,没直接看,听到任驰宇长长呼了一口气,通知他:“活着呢。老天保佑,我不用开回香格里拉找寺庙给它超度了。”


    活着,还挺有劲的,一看到人就大声地咩咩叫,任驰宇连忙用奶瓶给它喂奶,等它吃饱喝足,不叫唤了,就抱着进酒店,问前台能不能把羊带回房间。


    前台妹妹做不了主,去叫了值班的经理出来。经理不愿意让牲畜进房间,问他们要了五十块钱,把羊放在库房里寄养一晚。等经理走了,任驰宇又给前台妹妹塞了一百小费,请她半夜去库房,再给羊喂两次奶。


    安置好羊,两人上楼回房间。任驰宇先洗澡,坐在床上回了几条消息,又定了第二天的闹钟,等莫澄秋洗完澡出来,就准备熄灯睡觉。


    本想抱着一起安睡,可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人,身体似乎比精神更加渴求。


    莫澄秋犹豫地去看任驰宇的神色,但任驰宇只是安静抱着他,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道:“没事,你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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