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祁红美式
    村里所有人家的马都被拉出来载客了,任驰宇挑了一匹高大的,又挑了一匹温顺的,牵给陈秋,问:“昨天学的,还记得吗?”


    莫澄秋点点头,走到马侧,摸了摸她颈侧的鬃毛,翻身上马。可这匹马在山间野惯了,懒散又自由,有自己的个性和想法,服从性远远比不上昨天那匹,故意颠了两下蹄子,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任驰宇瞬间扯进她的缰绳,才制住她。


    “陈秋!”桑珠骑着马,一路小跑过来,问,“你好吗?”


    莫澄秋坐在马背上,心脏砰砰跳着,惊魂未定,勉勉强强道:“嗯,我很好。”


    桑珠一下子看破他的局促,笑了起来,道:“你害怕的话,就到我的马上来,我带你过去。”


    莫澄秋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跟女生骑同一匹马,那像什么样子?他有点脸红了,道:“不用,我可以的。”


    桑珠热情道:“不要害羞嘛,我技术很好的!就像骑自行车、骑摩托车,一样一样的!”


    任驰宇看他耳朵都要红起来了,替他解围道:“桑珠,先来后到,他要是不行,也应该上我的马吧!”


    “噢”桑珠笑道,“任老板,你好讨厌哦。”


    桑珠像风一样地跑了,莫澄秋既纠结又生疏地坐在马上,任驰宇不那么好心地问道:“怎么说?你行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


    1. 一种毛织物


    第7章 day 2


    男人不能说不行。


    但是……安全最重要,莫澄秋也怕自己骑马会出丑,于是泄了一口气,认怂道:“不行吧。”


    他下了马,问道:“典礼在哪呢?我走过去吧。”


    “那怎么行?”任驰宇想都不想,就道,“等你走过去,天都要黑了。”


    “你先上去。”任驰宇指了指自己的马。


    莫澄秋四下张望一圈,发现今天村里热闹,人多马少,确实也有两人共骑的情况,没什么好奇怪的。


    唉,也只能这样了,被任驰宇带着过去,总比被女生带要好。


    莫澄秋很快说服了自己,踩上马镫。这匹马特别高,任驰宇在下面适时地托了他一下,他才翻上去,坐稳。


    下一刻,任驰宇也上了马,坐在陈秋身后,拉着缰绳,同时脚下发力,驱使着马小步走了几步,适应了重心。


    “走了。”任驰宇道,轻轻踢了一记马肚。


    “等……”莫澄秋还没适应呢,马就飞快地跑出去了。


    莫澄秋绝望地意识到,任驰宇的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马说的。


    他的肩背僵硬得像是铁板一块,任驰宇“啧”了一声,道:“放松点儿,相信我,我的骑术不比桑珠差。”


    莫澄秋放松不了一点儿,这时他才意识到,被男生带,并不比被女生带好到哪里去!


    但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不,骑马难下了,只能咬着牙尽快适应。


    任驰宇故意将马赶得快一些,莫澄秋就没空不自在,想些有的没的,只能心无旁骛地维持着身体平衡,倒是很快就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


    茶马古道是出村的另一条路,凿崖而建,下临怒江,宽只有一米,一侧是突出的岩壁,一侧是汹涌的怒江水。


    任驰宇问他:“你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吗?”


    莫澄秋答:“西藏拉萨。”


    任驰宇道:“一条道路总有两端,另一端是……”


    莫澄秋反应很快,几乎与他异口同声道:“普洱。”


    莫澄秋笑了,侧过头,道:“我虽然离开家乡很久,但确实是在普洱长大的。这种常识,我们那里的小学生都知道。”


    通过这段峭壁边的古道后,进入秋那桶村,随后道路蜿蜒爬升。莫澄秋一直绷着腰背,此时有些支撑不住了,索性放松了,脊背虚虚地靠在任驰宇怀里,问:“还有多远?”


    任驰宇在走神的瞬间拉回思绪,道:“快了。”


    这个“快了”,一走就是二十分钟。莫澄秋看到一片盖着木屋的草甸时还以为到了,不料那只是个牧场,他们又顺着溪流走了一段,最终到达碧罗雪山之下的u型山谷。


    “呀拉索,今天天上升起吉祥的星星,地上满是吉祥的征兆。我向三匹骏马结护身符,愿运气亨通赐吉祥;向三位姨母献哈达,愿汇集乳汁之大海。”


    主持人用藏语抑扬顿挫地念着吉祥话,新人在喇嘛的指引下绕着草坪上的烧香台一圈圈地走。烧香台,当地人叫“桑供”,在此烧香敬山叫做“煨桑”。它是藏族人和神山对话的一个媒介,柏枝的香味据说能够通达彼岸,传递人对神的祈求。


    之后,他们席地而坐在开着野花的草坪上,喇嘛在一旁念经,新郎新娘以手指沾酒敬过天地,互相献了哈达,在雪山、河流、草甸、树木、马群、盘旋在高空中的鹰隼、掩藏在树林里的鹿、熊、獐子,在神与人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莫澄秋已经二十八九岁,参加过一圈师兄师姐的婚礼,甜蜜的、梦幻的、庄重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神秘的自然主义的。喇嘛们忽高忽低的念经声和主持人激昂的语调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原始的乐章。莫澄秋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也不信仰他们的宗教,但仍从中感到共鸣,进入一种如痴如醉的状态。


    “走吧,吃饭。”仪式一结束,任驰宇就从草地上站起来,他太高了,起身时有一种拔地而起的效果。


    莫澄秋被唤回神,也不再留恋,站起来拍了拍臀腿上的草,跟着任驰宇进帐篷里吃席。


    有的宾客没有去外面观礼,选择直接在帐篷里吃喝,任驰宇选了张人少的长桌,在桌边坐下。桌上有糍粑、人参果饭、手抓牛羊肉、血肠、藏式油条、酥油茶和不限量的青稞酒。任驰宇只认识新人和几位伴郎伴娘,他们还在外面忙,因此帐篷里没有熟人,无需应酬,任驰宇得以专心吃饭。虽然上午吃了两顿早饭,但他开了三小时的山路,又带着人骑马,消耗的体力也着实不少。


    藏式的油条外形像是麻花,直径有碗口粗,拿在手里很扎实。莫澄秋扯了一段下来吃,发现味道也很像麻花,外酥内软,韧韧的有嚼劲,因为是酥油和牛奶做的,散发着炸物的油香和浓郁的奶香。隔壁桌的藏人把油条掰成小块,泡在甜茶里,莫澄秋有样学样,油条吸收了茶汤后,变得柔软湿润,同时充满咸香和甜香。


    莫澄秋还想再吃一段,面前的盘子里突然出现一大块手抓牛肉。任驰宇手里握着割肉的小刀,道:“油条吃多了会涨,尝点别的。”


    “好,谢谢。”莫澄秋欲言又止,只得接受这份好意。事实上,他吃掉三分之二的牛肉时,肚子就饱了,为了不浪费食物,勉强把牛肉吃光,这时候别管油不油条了,总之就是很涨。


    他吃饱后默默坐在一旁消化。此时帐篷里的人多起来,他们旁边坐了陌生的藏人,但像自来熟的朋友一样,用蹩脚的汉语跟任驰宇聊天,对他说“扎西德勒”,并与他干杯。


    任驰宇吃得半饱,就开始喝酒。对面坐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一直看着他们笑,问莫澄秋要不要喝酒,莫澄秋连忙摆了摆手,忍不住问道:“你们这边的婚礼,都是这么传统的吗?”


    女生“哈哈”道:“哪有!现在大家都喜欢到县里的酒店去摆席,但是米玛和南加喜欢这样,花了好大功夫,来这里搭起帐篷、运送食物,等典礼结束,他们还得想办法把垃圾运出去呢!”


    “你们,是从山外来的吧?”女生问。


    莫澄秋点了点头。


    女生说:“那你们今天来到这里,很幸运!扎西德勒!”


    莫澄秋也回道:“扎西德勒。”


    事实上,他在职业上遇到了灾难一般的事故,前段时间的噩耗是一个接着一个,可以说是前程尽毁的程度。有时候他走过桥边、走过窗边,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还是方知给他打电话,劝他别干了,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大不了躺平,以后去医院门口卖鸡蛋饼,卖大卖强,也是带动家乡经济发展啊!


    但他真的倒霉透了,家乡的同学朋友也听说了他的事情,关心、试探、好奇、愤满、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消息纷沓而至,他连老家都不想回了,冲动之下退了机票。方知又给他打电话,在他绞尽脑汁的安排下,莫澄秋搭上了陌生人的车,来到了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昨天初遇梅里,任驰宇就说他很幸运,他觉得莫名其妙的,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可今天又有人对他说幸运,他开始有一点微小的期待了。真的很幸运吗?最好是真的,他现在很需要幸运之神的眷顾。


    第8章 day 2


    与任驰宇喝酒的藏族朋友显然是个酒徒,很快把自己灌得半醉,用藏语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然后又举起酒碗。任驰宇由此推测,那一长段话可能是祝酒辞。


    任驰宇很清醒,筵席过后还得骑马带着莫澄秋离开山谷,回到村里,因此喝得很克制,完全没有与人拼酒、喝醉的打算,等吃得差不多了,就跟邻座的人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席,去帐篷外透气。


    草坪上围着几个人,在跳锅庄舞,领舞的是新娘的舅舅。锅庄没有乐器伴奏,节奏全靠领舞者的说唱,他声音嘹亮,步伐沉稳,舞姿充满力量感,边跳边唱道:


    “愿吉祥的太阳永远照耀,愿幸福的生活地久天长;愿家家户户牛羊满圈,愿男女老少健康平安。”


    “祝福新人像月亮星辰一样相伴,像雪山和雄鹰一样威武,像茶和盐巴一样离不开彼此……”


    新郎新娘也加入了他的舞蹈,人们围着烧香台,圆圈越扩越大,张顺和桑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边一个地勾住任驰宇和莫澄秋的肩膀,硬是把他们拖进了舞蹈的人群。


    莫澄秋性格内向,对这种活动敬而远之,只喜旁观,猝不及防地被卷入,脸都涨红了。他第一反应是静悄悄地退出,但手被任驰宇拉住了,随着人群的节奏,举起手臂又放下。


    既来之,则安之。莫澄秋放弃了逃跑的想法,仔细观察周边藏人的动作,尽力模仿,很快就融入其中,甚至得到了一丝乐趣。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1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宾客酒足饭饱,也尽兴地舞蹈过了,陆续骑着马离开。


    莫澄秋和任驰宇跟着跳了好久的舞,又回帐篷里吃了一点酸奶、油条和一种叫“推”的甜品,由奶渣、红糖、酥油、人参果等混合揉制而成,味道香甜,有新婚生活甜蜜的寓意。


    两人吃饱了、玩够了,寻到栓在林子里的马,准备返程。


    此地日落时间在七八点,此时算是漫长的下午,他们不着急赶路,就牵着马,徒步从山谷中穿梭而过,返回到牧场。


    牧场是林间的一片空地,四周都是高高的冷杉树。莫澄秋提出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任驰宇以为他体力耗尽,走不动了,让他上马坐着,莫澄秋解释道:“这里很漂亮。我们停个十分钟吧。”


    任驰宇欣然同意。在横断山脉中,像这样的高山牧场可能有数百个,这个可能不是最漂亮的,但他们会记得它,它就是最特别的。


    任驰宇找了块干净草地,仰面躺下,示意莫澄秋也过来躺一躺。冷杉树很高,但上方的天空更高而远,偶尔有鹰在空中盘旋,是一种具象化的自由。


    说好的十分钟到了,任驰宇坐起身,一转头,发现莫澄秋仍躺着,眼皮合着,睡着了。


    他神情放松,呼吸浅浅的,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口罩已经不知扔哪里去了。


    许多人戴着口罩是男神,摘掉口罩就是个男的,但陈秋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他的下半张脸同样优越,鼻、唇、下颌线条流畅,脸颊消瘦,显出一点憔悴。任驰宇不禁就开始想,他会不会是个小明星、小网红之类的,所以需要遮脸,以免被认出来,凭添麻烦?但陈秋身上的书卷气很浓,有明显的知识分子气质,为人处事又很内敛、很低调,教养很好,又不像是明星或网红。


    那么,可能是在上海某个大厂的打工人。这几年也很流行这种叙事,年轻人在大城市的高薪行业卖命打拼几年,被优化、离职后改信“人生是旷野”的说法,拿着“n+1”的赔偿去新疆、西藏、云南、四川、内蒙古旅游或旅居。但陈秋出来旅游,也没有很期待、很兴奋或者很解脱的样子,总是顾虑重重,在任驰宇看来,有些过分紧张,完全没有应有的放松姿态。


    一个人午睡醒来时往往不知道刚才睡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两个小时。莫澄秋猛地坐起来,摸出老年机看时间,但他买完手机后忘了校准时间,屏幕上显示着现在是上午十点半。


    “……”莫澄秋转头看向任驰宇,声音还带着点哑,问,“几点了?”


    任驰宇不着调道:“现在是2049年了,山中一日,人间百年啊,小哥哥。”


    莫澄秋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方知不是说这人很靠谱吗?请问呢?哪里靠谱了?


    任驰宇笑道:“醒了就走吧。你睡了二十分钟,我正打算叫你呢。”


    两人继续往回走,抵达秋那桶村后路况平坦,任驰宇提出骑马回去,但莫澄秋觉得反正不赶时间,走回去也是可以的,任驰宇道:“明天去雨崩,只能徒步进村,还有的走呢,你还是省省体力吧。”


    莫澄秋其实还是有点担心,任驰宇喝过酒了,再带他骑马,会不会不安全。于是一时踟蹰,思索如何婉拒。任驰宇看出他的犹豫,无奈道:“你骑马吧,我牵着你走。”


    “那多不好意思……”莫澄秋下意识道,但看任驰宇脸上没了笑,眉头也皱起来,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连忙改口道,“好的好的,谢谢驰哥。”


    任驰宇“啧”了一声,莫澄秋闭上嘴,听话地上马。两人仿佛西天取经的师徒,沿着茶马古道走回村庄。当时天光已经渐渐暗下去,莫澄秋看到远处村庄的灯火时,默默放下了心。


    他们几乎是宾客里最晚回到村子里的,先去把马换到主人家的马厩里,表达了谢意,就往酒店走。这个村子里有且只有一家酒店,其他住处就是村民家里开的民宿。桑顿、桑珠、张顺和德吉早就回来了,在酒店前的草坪上张罗着烧烤,让他们回去休息了会儿,再下来吃东西。


    任驰宇原以为陈秋会借口劳累,推掉烧烤聚餐,但他没有,他休息了半小时,就下来加入聚餐了。


    莫澄秋其实一点也不饿,吃了点儿蘑菇、青椒和土豆片,就去接了张顺手里的活,替他照看烤炉,让他去和朋友们喝酒。


    莫澄秋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计算着时间给蔬菜和肉串翻面,一丝不苟,学院派的做法。


    任驰宇见张顺过来,开了罐啤酒递给他,问:“你是不是带相机来了?拍得怎么样?”


    婚礼的时候,他跑前跑后地拍照,其他人也都看到了,于是附和道:“是呀,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张顺嘿嘿一笑,回房间里拿了相机,出来炫耀道:“新买的奥林巴斯,胶片机,得冲洗后才能看到照片。”


    “切”大家发出失望的声音,纷纷散开,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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