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燕桂西早
“今天不是愚人节,”她的声音轻微发颤,把银行卡往他手里推,“这玩笑不好笑。”
杨伟却按住了她的手,眼神里的情绪亮得吓人,充满了真诚:“我没开玩笑,钱现在我攒够了。你要是不想嫁给我,就拿着这笔钱走,离开这里,去你之前说想去的西藏,看看草原,看看雪山。我这辈子可能就困在这小城里了,但你不一样,你该出去看看。不想在这儿工作,就别干了。”
欢英没再听下去,她猛地抽回手,转身去摸墙上的灯开关。
指尖碰到开关时,她才发现自己在抖,浑身抖得厉害,连灯都几近按不亮。
“你有在听吗?”
杨伟走过来,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闭嘴!”欢英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她刚转过身,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不偏不倚地砸在杨伟的手背上,“我不能要!你有妹妹要养,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你喜欢我什么?我自己都看不上我自己,你知道被万人骑是什么滋味吗?你不知道,对,你是在阴沟里爬过,可我是女人,我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不能耽误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哽咽着说:“求你了,忘记我吧,回你该去的地方。”
杨伟看着她满脸的眼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了一片光晕。
“我真的不值得你为了我付出。”
回到该去的地方?
杨伟若有所思地低头想着,喉结不自主地滚了滚,嘴角隐隐扯出点近乎自嘲的弧度。
若是早个十年,他没沾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按理说此刻应该是在城郊某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灰头土脸地搬砖扛水泥。年年月月都奔波劳碌在日头毒得能晒脱皮,汗水砸在地上秒蒸发的地方,一天挣那点够填肚子的工钱,晚上挤在八十人一间的大通铺里,跟妹妹睡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毒品这东西,没碰的时候他也是个端端正正的人,手脚干净,心里也亮堂,可沾了就是万丈深渊,如今哪还有回头路?
杨伟的指尖狠狠地掐进掌心里,意识里残存的那点倔强像风中的野草,唯一的念想就是能有人从这泥沼里爬出去,替他看看他再也够不着的光明。
“你就不想走?”他声音低沉,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还是说,你早跟这地方妥协了,我没法跟你说我在做什么,但你我……怎么不算同类人?就当是为了我,出去走一圈好不好,说不定能遇上个人,不介意你从前的事,愿意陪着你往后的日子。就算遇不上,你也随时能回来找我。”
欢英听完,幽幽地笑了一声。
她干这行不算久,却凭着一张惹眼的脸成了这片区里的“红人”,多少男人在她床前说过更动听的话,甚至有人甩着厚厚的钞票,要她做那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或许是这些话她听得多了,早就在心里磨出了茧,变得有些麻木不仁。
“那我们结婚吧。”
杨伟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头皮一阵发麻,刚才留存的担忧瞬间就被喜悦冲得七零八落:“真的吗!我们今天就可以去登记结婚,什么时间都不需要定了。”
“先别急着应,”欢英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没什么波澜,“忘了跟你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而且在这片儿,但凡有点头脸的男人,我大多都陪过。你要是不介意这些,我现在就能跟你走。”
第30章
我介意什么?”杨伟攥住她的手, 掌心烫得吓人,“我带你走,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们从头开始。”
欢英看出了他眼底的认真, 又笑了笑,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你这么急着娶我, 该不是想找个人照顾你妹妹吧。说实话,你是不是需要我后续给你打理后事?”
太聪明了。
杨伟想着心里叹了口气, 若是当年她能有机会坐在教室里读书, 而不是早早被生活拖进泥里,现在说不定早成了另一个模样。
他没直接答她的问题, 只道:“现在还不能说。晚上你跟我回去,到时候就都知道了。但我得跟你说清楚, 回去了,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你敢跟我走吗?”
“我这条命早就烂透了,有什么不敢的?”
欢英的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了三道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两人几乎同时顿住, 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房间里的安全/套没了啊,”门外老板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 “要是需要,我就放门口了, 各种型号都有,待会儿你们自己拿。”
空气由此静了两秒,随后房间里忽地响起了几道低低的笑声,两人放松的并排躺在床上, 连带着刚才的那点沉重气氛都被一同冲散了。
“这地方还真有意思,”欢英指尖蹭过杨伟的手背,声音软了点,“这么荒唐的事,也能说得这么正经。杨伟,我……爱你。”
杨伟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的刹那,盒子中央是枚样式简单的金戒指。
他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套在欢英的无名指上,没成想大小竟刚刚好。
“你运气好,”欢英转了转戒指,眼底有了点笑意,“今年金价没那么贵,不然你这点积蓄,还不够买半枚的。对了,你娶我,不需要准备三金,我户口本没带在身上,估计我们是办不了结婚证的了。”
“那我就跟你回你家乡办,”杨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说得格外认真,那股子真诚劲儿,是旁人演一辈子都演不出来的,“就是可能要让你等我几天,欢英,你愿意等吗?”
“先不说这些了。”
欢英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去把门外的东西拿进来,反正都是老板掏腰包,不拿白不拿。”
杨伟起身时,欢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涩意。
若是几年前,她刚从乡下出来,还是个连火车都不敢坐的小姑娘,要是当时有人这么郑重地跟她告白,要是有人愿意给她一枚戒指,她怕是早就不顾一切地答应了。
没关系,她这么想着,嘴角慢慢牵起一个极浅的、却格外真诚的笑容。
起码现在遇到了,还不算太晚。
“我们出去玩吧,”她起身穿上杨伟的外套,衣服宽大,套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可爱,“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杨伟手里捧着刚才从门外拿进来的盒子,他没敢打开看,长这么大以来,他只在电视里见过这东西,再就是在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看见那些人吸完毒后,神志不清地做着□□的丑事。
他喉结动了动,把盒子塞进包里:“我今天休息,我带你去游戏厅,咱们好好玩一天。”
“嗯呐。”
欢英应着,随即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
今天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眉眼间少了平日里的风情,多了点青涩的干净,第一眼看去,就是个极其漂亮的姑娘。
走到前台时,她跟值班的小姑娘结了班,转头往门口看,就看见那辆老旧的摩托车停在路沿边,车身上溅了点灰,却擦得还算干净。
“又是骑你这破摩托车啊?”她故意逗他。
“电动车昨天坏了,还没修,”杨伟挠挠头,语气带着点歉意,“待会儿我给你找个头盔,别看这车旧,速度快得很,不耽误事。”
前台的小姑娘盯着欢英手指上的金戒指,眼里不由得闪过些疑惑这是傍上大款了?
可再看外边杨伟的样子,穿着件普通的夹克,眉眼间带着股老实劲儿,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有钱人。
思索中,她暗自琢磨着,或许她是遇上真爱了吧,离开这里,总比在这地方混吃等死要强。
“欢姐,那晚上我就不给你订饭了啊?”小姑娘出声问道。
欢英笑眯眯地应了句:“哦,好。”
这时,老板从休息室走出来,穿着件黑色的连衣裙,她看着欢英离去的背影,没说话,眼底却是发自内心的祝福她。
“你去刚才那间房把被子重新铺一下,”老板转头对前台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今天值班的人少,辛苦你多跑一趟。”
前台一怔,还是应了声:“好,我这就去。”
市局里。
陈涧民把手上的文件匆匆交给同事,跟进交代清楚后续事项,便转身就往楼下跑,贺秦则是跟在他身后,哈欠打个不停。
“罗勇在外面租的是个单人单间,地方不大,但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陈涧民一边开车门一边说,“听社区的人说,那房子是凶宅,房东卖不出去,才改成新房往外租。之前联系房东的时候,他在外地旅游,今天才刚回来,按时间算,这会儿应该快从车站到地方了。”
贺秦瘫在副座上,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几乎要黏在一起。他迷迷糊糊地翻找着副驾的杂物箱,从一堆纸巾、发票里扒拉出一张印着花纹的卡片,眼前亮了亮。
“陈队,等这案子结了,我们去这家洗脚城捏个脚呗?”他举着卡片晃了晃,语气带着点怂恿,“我有会员,绝对是正经地方,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下三滥场所!”
陈涧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脸上扯出个僵硬的笑:“你小子倒是会找地方。对了,今天早上天儿是真热,下了那么久的雨,一停就出大太阳,估计过几天又要回南天了。这里不像北边那头,早年间一到春天就刮沙尘暴,漫天黄沙,眼睛睁不开。”
“沙尘暴,北京?”贺秦一下子精神了,坐直身子,“这俩玩意儿八竿子打不着吧?要是你们那儿干得人嗓子疼,咱们这儿就是潮得墙皮都能渗出水,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跟做梦似的。”
“就你嘴贫。”
陈涧民笑骂一句,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往居民楼方向开。
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陈涧民找了个空位停稳,转头对贺秦说:“给房东打个电话,问问人到哪儿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哎,警官同志!这儿呢。”
那人的声音不算大,却因为车子隔音不好,清晰地飘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陈涧民和贺秦几乎同时转头,只见不远处,一个人顶着一头及肩的长发,穿着宽松的花衬衫和沙滩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手里还拉着个半旧的行李箱,正朝这边挥手。
“这……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贺秦凑到陈涧民身边,小声嘀咕着,心里满是疑惑:刚才听声音明明是个男人,怎么看模样,倒像是个中年阿姨?
陈涧民看了眼,淡淡道:“没听说过男娘?”
“男娘?”
贺秦闻言愣住了,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脸上怪异的僵硬慢慢褪去,变成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警官同志,我没迟到吧?”那人快步走过来,喘着粗气,随即指了指楼下的行李箱,“我刚下火车就往这儿赶,连家都没回,你看,行李还在这儿呢。”
陈涧民带人下了车,他问:“走吧,上去看看。你带钥匙了没?”
房东说话的语速极快,脚下也不含糊,拎着行李箱就往楼梯口走,长发随着动作晃了晃,倒比陈涧民和贺秦两人还要急。
“我是房东,哪能不带钥匙?”他回头吐槽,语气里满是晦气,“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房子里不知道死过多少人,我现在自己都不敢往里踏。之前请了个大神来算风水,说这地方邪性得很,指定有说法。”
陈涧民跟上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布袋子,没成想袋子看着不大,拎着却沉得很。
贺秦这头手里也拎了个纸箱,才爬到三层楼就开始喘,额角也沁出了细汗,许是拉扯到了之前受伤的手臂,他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是发僵的。
“给我吧,”陈涧民注意到了他的脸色,直接伸手接过那个重箱子,“跟在后面慢慢走,别逞能。”
“哎,真是对不住!”房东听见动静,连忙回头解释,“那纸箱子里是我带回来的特产,橄榄油,据说做菜特别香。等会儿你们拿两瓶回去尝尝!”
“不用了,谢谢。”贺秦连忙摆手。
老式小区的楼梯又窄又陡,混凝土台阶边缘被磨得平而尖,三人爬得气喘吁吁,心里都在犯嘀咕:当年设计这楼梯的人是怎么想的,这么反人类的设计,要是把负一层的地下室算成一楼,七楼也能装个电梯,何至于爬得这么费劲?
第31章
爬到五楼时, 房东突然停住,掏出钥匙打开左手边的门:“先到我家把东西放下,顺便拿另一把钥匙。罗勇那间房的钥匙我放家里了, 省得等会儿再跑一趟。”
“行。”
陈涧民点点头, 礼貌的没跟着他进屋,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 静静地等他回房间取来钥匙。
在五楼停留了大概七分钟,三人重新往楼上走。刚到六楼, 房东就掏出钥匙插进门锁, 嘴里还嘟囔着:“也不知道他把我房子糟践成什么样了。早知道当初就不租给他,欠了两个月房租没给, 人还死了,真是晦气玩意儿!”
咔哒一声, 门锁应声而开。
房东这时却往后退了两步,缩到陈涧民身后,脸上隐隐约约浮现出怯意:“警官同志,你们先进吧,都说你们阳气重,能镇住这宅子, 我……我就不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