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两个时辰后, 他人转醒了, 浑身的功力却不曾恢复,想来也是毒素的作用。
再后来,他便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内力亏空, 他便似废人一个, 体内真气无法流转, 内伤严重无法调理, 哪怕身体上的伤痕结了痂, 他也无法做出大动作。
就连身上缠着的层层锁链都越来越沉重,随时要压垮他的脊梁。
玉邈不敢杀他, 却也不能留他,因此设金蝉脱壳之计,倘若泱朝太子不来, 便将他如此熬死。
送饭的人不定时来,有时是一天来一次, 有时是三五天才来。珀泱两国积怨已久, 恨他者不在少数。
这些都没所谓。燕翎有饭就吃,有水就喝,整日睁着双无神的眼,从不开口说话。只有一股顽强的求生意支撑他, 让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他每日都要跪上一会儿,锁链太沉、他的身体又太虚弱, 多跪一会儿都疼得满头大汗。
但是他要跪, 他要忏悔。
一悔答应玉邈演这场惨死之戏, 蒙骗雀音、进一步蒙骗主子在燕翎眼中,欺骗主子等同于背叛;二悔自己亲手毁了主子在身上留下的痕迹,此乃大不敬;三悔自己向他人屈膝下跪。暗卫不跪天,不跪地,只跪主、只忠于主,他却自作主张……
牢中过于安静,燕翎只能听见自己内心煎熬的颤音。
思念……不,罪奴之身,他连思念都不敢再提,更罔论爱慕之情。只能在心中一遍遍描摹主子的面容,如同潭水中的一滩污泥,谭中映月,却不敢将月拥入怀。
太静了,熬得人将要发疯。
燕翎曾攥紧地上摸来的一块石子,日日打磨,将石子磨出尖锐的弧度,他将尖石举至胸口,试图重新刻下“望泫”二字。
可当真要下笔,旧伤崩裂,鲜血淋漓,他又意识到主子向来不喜他自伤。
主子啊……任何出现在他身上的伤口,无论多细小、多轻微,都要细细照料的。
想到季望泫,燕翎眼眶湿热,最终还是把石子揣入怀,以备不时之需。
也不知道主子怎样了。雀音虽些许莽撞,却一心为主,药,是无论如何都会送到的。
药既集齐,宋神医又是一定能治好主子的。
麻痹多日的思维忽的活跃起来,似乎冥冥之中有根无形细线,引导他向好方向想。
倘若主子醒了,看到另一个谢昭明,会作何感想?
会痛吗,会恨吗?
届时谁来宽慰主子,谁又能给他一个可依靠的胸膛?
不会有人呀!除了他,云水卫不会贸然碰主子。主子也不会再向任何人表露脆弱的一面。
再痛,再难也无法阻止主子前进的脚步。主子会放下的。
那么,他自己呢?主子得知他的死讯
潮热的环境下,燕翎打了个冷颤,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他是这个世上最爱主子的人,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主子难过?
一想到这,就好像有刀子凿入他的心脏,一下下将血管割开。
他倒情愿季望泫连他都放下,义无反顾往前走,冲破镣铐、奔向自由。
而他自己,就悄无声息地熬死在这里,再不会拖累主子的脚步。
燕翎不堪重负地躬身,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锁链随他身躯的抖动发出一串难听的声响。燕翎将头脑中的画面驱逐出去,从头开始想。
想昔日在无影门,是怎样挨过重重血腥与黑暗的?
倘若他不曾被捧在掌心,不曾被明月滋养……或许会比此时,更坚强。
那时他性子倔,学不会杀人。被关在封闭空间,与其他几个豺狼般的少年彼此厮杀。他若抬不起刀,就将被捅穿、捅死。
他只是想去到公子身边而已……年少天真,待真懂得了自己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歧途,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杀出来了,彻底沦为一柄上好的兵器。
沾染上满身血污之后,在漫长的黑夜中,他也会想,自己配吗?
配活着吗?配去蹭明月的衣角吗?
他整宿整宿枯坐到天明,想不明白。
也正是那时,皇帝派他去南阳城扮作灾民刺杀当地官员。
他再次近距离见到了明月明灿公子亲切扶起他的胳膊,赠他粥食。
那光芒太耀眼了。所有的困顿、迷茫烟消云散,他着了魔似的,眼前只看得见这一刹的光亮。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抛下,他要到公子身边!
对,对!燕翎再度睁开眼,他是有主的人。所有的污黑、不堪都无需自己评判,主子会处置他。
主子会,接住他。
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去到主子面前。
燕翎重新拿出怀里的石头,在掌心掂了掂,思索着逃出的路径。
……
如此煎熬着,反抗着,某一日,燕翎忽然察觉到自己恢复了些力气。
从那以后,每日都有餐食送过来,他越吃越觉得力量充盈。
他的内力,恢复了!
他从未放弃过修炼白雪心经,故而药效一过,经脉就像活过来一样,慢慢疏通开来。
燕翎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可为自己所用的东西。锁链沉重,他移动得十分缓慢,倒真在缝隙中摸出一根铁丝。
将近一个月的幽闭并不能磨掉他的心性。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辉,他照样要燃起烈火。
晏凛是这样的人。无关主子的事情,他不求天,不信命──他要反抗。本就是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见神杀神,有甚可怕?
撬开锁,燕翎从铁链中挣脱而出,又撬开牢房的锁,捏着那块尖石,寻找出去的路。
他受过训练,黑暗中视物并不困难。只是关节处的损伤尚未自愈,又太久不曾使轻功,他的脚程不快,寻路花费的时间比较久。
沿着狭路一直走,没有听见任何声音。燕翎判断出自己可能被关在哪个地道。
走了许久许久,牵动脚踝的旧伤,又胀又痛。燕翎不小心被石块倒,单手撑地才立住。
发觉触感不对,他伸手一探,摸出一把匕首。
头脑关久了太迟钝,燕翎也意识到有人在暗中帮他了。至于是谁……
他的心跳声渐重,几乎要响彻这块黑暗。
终于见到了微光,燕翎忍着浑身不适,尽可能加快脚步。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临近出口,竟然有一方小潭。
燕翎毫不犹豫地跳进潭水中,洗净一切污秽与狼狈。
他洗得久,手法细致,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穿回那件旧衣。
近了,近了……
燕翎在洞口的三步外,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湿发上水珠滑落,连成一条轻盈的细线。
有谁会这般细致地照顾他的自尊心,连救人都不一步到位,而是慢慢抛出引线,让他自己一点点攀爬而出?
是主子啊!只有主子会如此细腻地照顾他。连“自责”、“自弃”都帮他剔除。
喜出望外之余,燕翎忽地害怕了。他或许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主子。
可谓是近乡情怯。
终是想要见主子的冲动占了上风,燕翎提起一口气,走上前,蓄力向上跃出。
落到地面,终于是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天光。
没走几步,燕翎看到了出口。出口处有一截影子垂落进来。
他紧张地检查了自己的着装衣袍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有几处被磨破的痕迹,实在拿不出手。
心绪涩得厉害,五味杂陈中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既知主子在前,他没有停顿的理由。
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走了出来,闻到了那令他无比熟悉又心安的冷香。
燕翎头也不敢抬,扑通跪了下来,跪了还不够,干脆俯下身,就要五体投地:“属下……知错。”
迎面而来是一段红绸,正正好好盖在他的头上。燕翎无暇顾及,身躯跪伏的同时,声音也颤抖到扭曲:“属下欺骗您,罪该万死。”
“小燕儿,”季望泫心疼极了,尾音跟着颤抖,“我娶你回家,好不好?”
耳边是轰鸣,燕翎什么也听不见了,紧紧绷着身体,把自己早已想了千百次的罪名一一说出口:“属下亲手毁了您的烙印,属下……该死。”
天啊,这个人为救他付出了一切,骨气、尊严、乃至生命。最终却连看他一眼都不敢,还卑躬屈膝,不求恩典,只求审判。
“属下……肮脏不堪,不配再称您为主,请您赐死。”
他拱起的脊背似倾倒的山岳,又如断了弦的弯弓,脆弱得不堪一击。
“求您,赐死。”这句话说完,泪意再也止不住,脸颊上淌过湿热,燕翎把捡到的匕首双手奉上,终于懦弱地发起了抖。
他全身都在战栗,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存在脏了主子的眼。甚至让主子动手,都是脏了主子的手。
头顶传来微妙的触感,燕翎悲痛之中无从分辨,却听到主子轻快的声音──
“一拜天地。”
燕翎猛然顿住。
季望泫正对他跪着,呈现出与他一样的拜姿,头与头相碰。说第二句话时,添了几丝笑意:“不对,这是夫妻对拜。”
“百川,高堂在天,夫妻对拜之后,你就是我的妻了哦,要不要再考虑下?”
……什么?
主子不赐死他,反而要娶他为妻子?
做什么春秋大梦,燕翎自嘲地抽了抽嘴角,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梦中,于是稍微直起身,仰头看过去──
隔着红纱,光线都是梦幻的颜色。
就连主子温润如玉的俊美面容,也显得无比曼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