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属下沉默寡言,您却总能看透属下的所思所想。因为您与人交游时,习惯于放下姿态,以平等的目光看进人的心田。不会再有人如此看我、轻易走入我的世界。
我的主,是这样好的人,无人可比。
与您一路走过来,您的苦、您的恨,翎感同身受之余,实在心疼得厉害。翎曾质问皇天后土,为何如此折磨您──不会有答案。
主子,翎愿您安康,愿您有一副好躯体,做一切您想做。愿您自由如天上飞鸟,再不必困在各方囚笼。
然,属下力微,哪个方面都帮不上您。
若南境真有生机,翎一定、一定会把生机送回,无论如何险境、哪怕付出一切。我不怕。
有您在心间,翎自无坚不摧。
此去不知归期,还望主子不必过多担心。应过您的,属下记得。
但凡有路通向您,翎便是从无间地狱爬,也要爬上来,爬到您身边去。
至于错认您、偷亲您、偷搂着您入睡……诸多错事,待您醒来一一清算。
燕翎敬上。
一字一句不提爱,字里行间却全是爱。
暴雨掀狂澜,季望泫坐着,身体上没有任何反应。然而心间的水波早已乱成一团,好似有十八般兵器自底端凿出,将湖面搅得千疮百孔。
那样的钝痛,无异于将他心肝生生掏了出来。
他想起来自己曾叹息着问燕翎“倘若有一日,我亦弃你而去……”
当真一语成谶,而他的小燕儿,给了他坚定的回答。
小燕儿聪明果敢、智勇无双,天下之广阔,他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然而一腔痴情,为他自困、自守。
季望泫终于坐不直了,他微微躬身,绝无仅有地呈现出一个逃避的姿态。
眼睛酸胀,泪却是流不下来的。
不想惹得屋外众人的关怀,他连痛苦的反应都轻微至极。
支离破碎的身躯扛不住汹涌的情绪,他开始反胃、干呕,又死死抿着唇,压下一切生理反应。
亮堂堂的白日,竟也安静如斯么?
蝉鸣声远去了……对,盛夏已过,他昏迷了一整个夏天。秋?秋日里有什么。萧瑟的北风、凋零的枯叶、光秃的树……
他听见自己心口冒血的声音。这样的大痛大悲,他此生所历,不在少数。
可此时,为何……还是难以呼吸?
燕翎不会死。季望泫心里有答案,却还是痛得无以复加。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再度聚焦在纸上。
信纸起了几丝皱,季望泫松了力道,将纸叠好装回去。
燕翎情之深意之笃,他远不及也。
等我。季望泫想着,收束了所有情绪。正如狂风过境后,带出的几丝悲凉和寂寥。
……
身心俱疲,季望泫这一夜睡得不怎么好。隔日勉强能走动了,他披衣下榻,让鸩十作陪,时隔多日再次踏入伏龙宫。
衣上是雪松叶的芬香,浅浅的,似轻飘飘的雪。
小九为他熏的。小九最知道他的喜好了。
知他喜水色,知他喜淡香,最喜雪松叶……
殿宇金碧辉煌,一砖一瓦都透着规矩严明。季望泫却想起明祺宫,中央的亭台水榭旁开满了蜀葵。
白色、浅粉,深红次第开,花型饱满、花瓣轻盈,随风晃动时,像天空坠落下来的片片云彩。
那是三更和半盏知道他爱花之后,特地栽出来的一片小花园。
如若小九在,他便可不讲道理地折下一枝花别在他的发上。
想象出燕翎害羞的反应,季望泫心情松快了些许,敲响了暗室的门。
早知他要来,屋里人已恭候多时了。
杨寄明坐主桌,左右两侧分别是谢昭明、尹今朝,还有个熟人柳思序。
三位公子立在那儿,如芝兰玉树般优雅、高洁。
“老师。”季望泫躬身一拜。
“阿玄呀……”杨寄明撇下手上的卷宗,示意他请起,“辛苦你了。”
都走到这一步了,季望泫还能说什么呢?
季望泫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多重沧桑巨变,磨掉他所有少年心气,他气不起来,也恨不起来。
他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想去到小九身边,把他娶回来,生生世世,再不分离了。
杨老师多年筹谋的大计,谢承安昨日已跟他说了个七七八八。
以梅兰竹菊、尹谢沈蒋四人之性命、之精魂,辟光明伟正之大道。
你说他们是无辜棋子,然王朝改革,旧政新提,必定血流成河。名流、寒士,太子……与那些掩埋在岁月里的尘埃,并无不同。
对此,季望泫没有异议。
他看向柳思序,这才觉得,他与老师有三分神似。
柳思序其实是杨思序,十年前被送去宜州,更了姓氏,自此变成一步暗棋。
该是他们年轻一代的天下了。
季望泫缓缓移开目光,看向右后方神色寡淡的尹今朝,抬步向他走去。
尹今朝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坦荡回望。
“春迟,”季望泫笑了起来,跨过九年光阴,好似他还是那个没正形的季玄,而尹今朝还是那个矜高自持的尹大公子,“你有得选的。”
“你要留下,还是跟我走、要自由?”
他的笑过于明媚了,尹今朝自踏入深渊,融进污黑,举头无望,再也没体会过骄阳般的明媚。
受他感染,尹今朝微微勾起了嘴角,拿起贵公子的腔调:“谢谢你,玄。我选择留下。”
“我不甘心,为我为我们,”他悲凉的眼眸中骤然起了一丝火光,“我要站在这里,去见证。”
“迟,三尺微命不足挂齿,但倘若此昭明不是昭明、不能实现你我之夙愿、将这条大道走到底,我亦以此命,搅得皇权不宁。”
是,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此昭明足以替代历经苦楚、离合,本该死于那场大火中的谢昭明。
尹今朝所想,与他不谋而合。所以季望泫上前几步,笃定拉过他的手,冷声警告道:“春迟是我护下的,他若身死,我必血洗皇宫,哪怕让这天下换代。”
“谢鉴秋,你可听清楚了?”
他的手,冰冷,却充满力量。尹今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呵护过了。他眼眶发热,用了点力回握,终于颤声说了句极轻极轻的:“对不起。”
季望泫心一抽。尹今朝何必同他道歉呢?他们都是被玩弄的棋子!然而春迟比他,心更坚、意更绝,即便如此也要留下来,亲眼去见证。
“白雪城,云水观上藏雪宫。”季望泫再握,“春迟,你性子太烈。我求求你,万事不要再玉石俱焚,有事一定一定来找我。”
柳思序看不下去了,扬声道:“二位,我虽是杨老之子,却也是从乡里一步步走出来的。父不能改我志,此殿下若有任何错处,我不会坐视不管。”
“我听清楚了,”谢昭明接下他们所有的审视,“我接受任何监督。若是入歧途,随君处置。”
杨寄明连“哎”三声,却是没什么话好讲。他愧对四人,本就做好了受指责的准备,不曾想尹季二人,仍尊他为师长,礼数与诚意都尽到。
他也无颜再开口,径自负手走入内室,不再打搅他们同辈人的理论。
季望泫的目光始终落在尹今朝身上,执拗地要得到他的回答。
“好,”尹今朝再怎样坚硬的外壳,也被这样热切地目光敲碎了呀,“我答应你。”
“清微,我不无辜,尹裘通敌,我是为了给尹家谋一条生路才与皇上做交易的。”他重申道,“我从来都有的选。祖父归乡、父亲流放,尹家百年家业却不能倒,这也是我留下的理由。”
尹今朝死志已消,季望泫终于放了心,郑重道:“如此,万望珍重。”
末了,他转向同胞的弟弟:“我有两点要求。”
这个谢昭明生于深宫,长于深宫。没有见过娘亲一面,更无从踏出这方囚笼。他是困鸟,降生起便折了翼,此生都无法自由飞翔。
他没得选。
历尽千重艰辛却受爱滋养者更苦,还是受困于方圆之间从未领略世间广大者更苦?
无从比较。
“其一,我的人,我全部要带走,”季望泫肃声道,“其二,我要用太子的身份赴南境。”
谢昭明看向他的目光是带有怯懦的,甚至不敢当面称之为兄长。他靠近他几步,压低声音:“好,下午便走吧?我安排好了,从西北门出。”
“父皇想扣留宋神医为我治病,在明祺宫外设了人。我与你一齐进去,暂且将我易容成宋神医。”
“哦对,无声的骨灰……我已经着人葬在栖凤山了,父皇不会知道。”
季望泫累了,下意识抬手想要撑在旁边人身上,落了个空才惊觉──那个总站在他半步后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霎时间悲从心来。
他从暗室走出来,青天白日里的光芒都显得如此晃眼。
鸩止觉察出主子的不适,现身后搀了上去。
小九,等我来接你。季望泫又想。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就见上了!不会再虐了![可怜][可怜]
第159章 求您赐死
又过去多久了?分不清。无穷尽的黑暗时时刻刻都在消磨人的意志。
练完今天的心法, 燕翎睁开眼。
当日三枚药丸的选择本就是幌子,燕翎事前服下一剂剧毒,因而有了雀音所见他七窍流血断气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