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苦涩的药味滑过口腔,他这才回了神,哑声道:“主子,属下身上杀气太重了,您不要靠近为好。”
“不好。”季望泫回应他,引他到一旁坐下。
处理完雀音,鹭沅立即到燕翎面前蹲下,先拿银针处理毒血。
“为什么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外面?”季望泫拿湿帕擦干净手,又拿干帕给他擦去额上的水迹。
伤口还冒着血,燕翎却察觉不到痛似的一动不动,迟缓地回答道:“因为……脏。”
“不脏。”季望泫轻柔擦到他的湿发上,重申道,“不脏。”
若不是浑身湿透,燕翎真的好想抱住触手可及的主子啊。
“小九是因为帮我才受伤的,”雀音涩然插了一句话,“对不起。”
擦到了头顶,季望泫的触碰让燕翎很有安全感。他终于慢慢松懈下来,摇头说:“不要对不起,这是友情,是伙伴。”
雀音一愣。转而定定地看着他。
“……好,谢谢你。”
季望泫腾出一只手,照样给雀音擦了起来。
“我没事儿,”雀音左手按住那块帕子,“主子,我自己来,我去换身衣服。外头只有十二在,属下不放心。”
他站起身要走,鹭沅说:“小八歇着吧,你手上的伤很严重。我马上给小九处理完,我去守着。”
手帕完全被浸湿,季望泫又拿了条新的,见他俩还要争执,发话:“八和九休息,十一十二值守。”
“是。”终于是再无二话。
第138章 无需顾及
涂过药, 再扎实缠上纱布,鹭沅叮嘱一句:“别碰水。主子的药我炖上了,半个时辰后喝。”便匆匆出去站岗了。
燕翎点点头, 意识到自己失魂落魄太久了, 立刻就要站起来。
然而,死寂的世界起了一阵清风,五感归笼季望泫揽他入怀中。
燕翎终于感觉到身上的湿黏、腰上伤口的灼痛、手腕的酸痛, 还有, 更近的……主子的气息。
“不是教了你, 想抱就抱吗?”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如春风般轻柔, 将燕翎心中那遥远的光亮吹过来,“无需顾及任何。”
至此, 浑身的凶狠杀意都被吹散,燕翎彻底松懈下来,允许自己倒入他的怀中。
“……属下失态了。”他小声道歉, “属下没事的,属下可以去守夜。”
“您还病着, ”此时不是贪恋怀抱的时候, 燕翎站起来,看见季望泫淡色衣摆上沾染的血迹──别人的血,这种恶心东西怎么可以沾到主子身上?他继续说,“属下先去清洗, 您稍等。”
季望泫轻点头,叮嘱道:“慢些, 记得伤口不要碰水。”
燕翎应了一句, 迅速出去了。
他换去染血的衣袍, 坐回案台边,闭目静思。
约莫一刻钟后,有轻微的动静传来。清新的皂角香代替了潮湿和血腥味,存在感不强,却让人心安。
燕翎一看主子这个姿势就知道他是在想事情,也不打扰,兀自去看旁边热着的药。
药香清苦,以燕翎的能力,还分辨不出具体有那些成分。因此他只扇了扇火。
精准掐到鹭沅所说的“半个时辰”,燕翎正要徒手提起药壶,目光从一旁搭着的湿巾上掠过,动作猛然一顿。
他心虚地看了季望泫一眼,改变轨迹,取了湿巾,隔巾握起手柄,将药液倒进碗中。
“主子,”等药的温度凉得差不多了,燕翎走近,终于开口,“该喝药了。”
季望泫睁眼,其中的疲惫与虚弱归于沉寂,随之泛起的是柔和的光辉。
如若不是燕翎看着他的眼睛,还真注意不到这一情绪转化。
其实主子不喜欢喝药。主子从没说过、主子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任何需要被关怀的一面,可他分明也才二十啷当岁。
就像现在一样,他面不改色地喝了碗,苦得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迅速恢复原样。
常存敬畏之心,燕翎是不怎么敢明目张胆地盯着主子看的。然而今日不知中了什么蛊,他这么一看,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季望泫挑眉,单手撑在案台上,支起自己的下巴,歪头温和应对他的“俯视”。
“……”燕翎从他淡色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这才猛然回过神,膝盖一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属下冒犯,对不起。”
“看自己的爱人有什么冒犯?”季望泫轻飘飘地反问他。
燕翎答不上来,羞愧地不敢抬头,起了个新的话题:“主子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属下去办吗?”
“你与雀八守了我一整日,”季望泫牵起他的右手,他的指尖、掌心都因长时间握剑而泛起了红,“歼灭敌人三十有余,该休息了。”
主子连倒下的人数都记得清!这到底是怎样的七窍玲珑心,面面俱到,缜密如网。
燕翎摇头:“属下请命,想要为您做更多。”
雨声停了。季望泫感受到他平稳的脉搏,忽而笑了起来:“那么阿翎是不想为我暖床、伴我安眠了。”
“没关系,长夜漫漫、锦衾单薄,我不冷,睡不着也没所谓,横竖小燕儿要离我而去。”
“……”燕翎抬头,无措中急急回答道,“不会离您而去!”
争辩的话也不会讲,燕翎恨不得立即脱衣明志:“属下这便去取水给您洗漱,再给您暖床。”
“嗯。”季望泫懒散应了一声,原地等候。
相拥着上了榻,燕翎全然冷静下来了。黑暗中,他几番侧目看季望泫,欲言又止。
季望泫勾着他的尾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得他发痒,如此表明自己没睡,让他有话就讲。
太多话在脑海中沉浮,不善言辞的燕翎并不知道要挑那一句开始讲。
他想说自己不累,一点儿也不累,即便杀到双手颤抖,这样的厮杀,他能持续三天三夜,直至力竭。
他想说自己的伤不重,这样一道伤口,除了毒素入体时稍微麻痹了一下,根本不影响他的行动。不值得过分怜惜和优待。
他想为主子分忧──如果可以,他想请命直取瞿扬的首级。但是燕翎知道,主子不会让他这样做的。
所以他反思自己的举止,诚恳道歉:“主子,属下过分干预您的决策。”
“您现下无暇罚属下,要先记着。”
季望泫没想到他犹豫了半天说了句这个,哪有人上赶着讨罚的?
这一松懈,倒觉得困了,应付一句:“记着的,等一切尘埃落定……”
“要把你拘上三天三夜,嗯,七天七夜吧。”他低低笑了起来,在被子底下揽过他的手臂,“花样多着,有你好受。”
燕翎安心了:“主子好梦。”
……
随着三月的光阴流逝,日子越发燥热。
季望泫栖身小小客栈,三两天便要换个位置,可谓居无定所,自然无甚消暑的好方法。
他体寒,尤其受不了热。在强光底下照上一会儿,便要头晕目眩。
云水观常年水雾环绕,根本不会有这样热的时候。鹭沅毫无办法,只得每日给他端避暑药。
中上旬的某一日,鹭沅一夜未归,差点误了给季望泫请脉的时辰。
他面容憔悴,急匆匆跃回来,发髻凌乱,眼眶发红。什么礼数都不顾了,往季望泫跟前一跪,拉过他的手腕,先请脉。
神医传人鹭十一,行过的针上万,何曾手抖过?
然而此时此刻,他搭在季望泫脉搏上的手,是颤抖的。
探完脉,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煎新药,好一会儿才失魂落魄地折返。
季望泫忙于手下的事情,轻声问了一嘴:“走前可曾受苦?”
烈日炎炎没有风,鹭沅来回跑动,额上冒着汗珠。听了这话,他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不曾。”
他声音嘶哑,如同阻塞的热气:“走之前,他还宽慰我,说来到汀兰居的这两个月,是十足快乐的时光。”
阿瑞病逝了。他好似一片凋零的叶,在鹭沅怀中迅速失去生机。
鹭沅哭得红肿的眼睛止不住地落泪:“主子,我救不了人,我做不成神医……让您和师父失望了。”
“我,我不配当师父的徒弟,我……”深重的无力感将他包住、困住,让他再也无法明亮如往昔,“救不了阿瑞,也守不好您,对不起,对不起。”
季望泫搁了笔,看着声泪俱下的年轻人,招手道:“阿沅,过来。”
他自责到痛心疾首,机械地听从指令爬过去,却因为自己身上太邋遢而没太敢靠近。
“人各有命,”季望泫转过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步,伸手捧起他的脸,“不是你的过错。”
鹭沅:“救不了人,我算什么医者?废物一个,愧对师父栽培,不如一头撞……”
滚烫的泪水滑过季望泫的手掌,而他毫不怜惜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响彻天际,以此来打断鹭沅的自暴自弃。
“这个耳光,我替青夷出。”季望泫平静地看着他,“你可以继续说。”
鹭沅肩头颤抖,终于失声哭了起来。
他说不出话了,季望泫便扬声盖过他的哭声:“青夷所谓‘医心’,为何?”
“知人绝症不可救,你便不救吗?知这世上病症纷杂,有你治不了的病,你便连医者都不做了吗?”
“鹭沅,我知你心情沉痛口不择言,然而此类萎靡不振之言,你要再说,也不必来我跟前。出去跪着,或舍去神医衣钵,随你去。”
“对不起……”鹭沅声嘶力竭,拼命擦着眼泪,主动贴近他,“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季望泫言辞仍然冷淡,“你对不起的是自己,是你的病人。”
鹭沅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了:“可是主子,人命……怎么会那样轻?他躺在我怀里,我毫无办法!我抓不住他离去的脚步,用尽毕生所学都抓不住。”
季望泫轻轻叹息着:“你是人,不是神仙。无法让人起死回生。阿沅,我知道你难过,然而这是每一个医者必须要经历的。”
“我也知道你并非轻言放弃之人,你可以尽情地哭、发泄,却不可以否定自己。”
在学医这条路上,鹭沅走了十数年。正如宋青夷所说,他的医途走得“太顺”。像被保护起来的雏鸟,从未自由飞跃。
诚然,他悟性高,勤恳也专心,医术习了个七八成,早便可独当一面。
但是他的身后有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