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再不必在阴暗的世界里,跋涉许久,才舍得拨开心间唯一一点澄明,将那明亮的滋味品尝个百转千回。
“手给我。”季望泫心绪平定,不忘正事,把药膏重新拿回来。
燕翎自是坦荡将双手奉上。
凉润的膏体在指间化开,这气息很熟悉……正是鹭沅先前给他的烧伤药。
“怎的不每日涂药?鹭十一说你这伤好得慢。”
在外执行任务,尤其是潜伏任务,应当避免一切有味道的因素。所以燕翎就算吃东西,也是吃没有气味的白面馒头。
再者,他确实没有勤涂药的习惯。
锦衣卫里……算了,今夜这样的好光景,想那作甚?燕翎及时止住发散的思绪,不解释,回答说:“属下知错。”
季望泫细细将药膏盖过伤痕,引着缠绕在他身上的弦,将他的双手也束了进去,笑说:“手不许乱动。”
……
这一夜燕翎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任那双凉润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拓开每一处幽闭角落。
还有吻。细密绵长,遍布他的身躯。
先是凉,后不知怎的燥热得厉害,燕翎几度气喘着,如浪潮般起伏。
那双手带来的销魂的滋味,永生难忘。
……
隔日,雨仍在下,不过已经转小,风声也不再呼啸。
燕翎起得早,摸出卧房,远看厨房的居然有亮光。
走近了,扑面而来的是浓郁药香。
门没关,他身披单衣,跨了进去。果真见鹭沅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煎药。
他一身玄金衣已穿戴整齐,手中拿了把蒲扇摇摇晃晃,颇有几分宋青夷的影子。
鹭沅听见动静,没有回头:“早啊,小九。”
季望泫所服之药,次次都是新煎的。品类、用量皆由鹭沅一手调控,精细得很。
“早。”燕翎没有多说什么,走到他旁边的灶台,生火给各位同伴准备早饭。
鹭沅笑嘻嘻地同他搭话:“早膳我顺手就做了,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辛苦了,十一。”
这有什么的?鹭沅自小跟着宋青夷修行,另一头引墨阁的训练也不落下,这样的作息早已习惯了。
“不辛苦,”鹭沅掀开药壶,添上一把药材,“职责所在。”
“谢谢你们照顾主子,”燕翎却仍要道谢,“在我缺席的这些年。”
“小九九你说啥呢?”这时雀音抱着热乎的油纸袋风风火火跑进来,不大乐意道,“主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主子。”
“少做点,这可是出炉的第一屉肉包,可香了!”
说完他便打了个哈欠,嘴里叼一个,手里拿一个,把东西放下:“我再去睡会儿。”
早膳过后,雨停了。
季望泫今日穿的是藤萝紫色的云锻锦袍,云纹流畅,渺渺如炉中紫烟。
他端坐案台,在读鸢六传来的信件。
押送吴有才一行,意料之中的坎坷。一路上没少遭遇突袭,好在鹤三鸢六都在,一暗一明可谓天衣无缝。
乃至将人押至天牢,竟然也有人暗中劫狱闯入才发现狱中人从草垫下赫然抽出一柄通体玄黑的轻剑,反将劫狱人捆了个干脆。
以吴有才为饵,顺理成章揪出一串连带势力。
阅过即焚,季望泫垂眼看着信纸上的火星子,露出隐晦的笑意。
尹今朝忙着给吴氏一案善后,短时期内无暇顾及他的行踪,眼下正是打探瞿家的好时候。
燕翎这时候敲门进来,送来一封请帖:“主子,将军府送来的请帖。”
此行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瞿扬探查出他的身份也在意料之中。季望泫拆开帖子将军府在五日后设千灯宴,诚邀吾州城内各类江湖人士参会。
正合他意。
无甚奇特,季望泫扫了一眼就放下了。惹他注意的是一阵淡淡的花香。
吾州的雨连下了那么些日子,便是连空气都是潮湿黏腻的,哪里来的花香?
燕翎将怀里的干花做的书捧出,这书他出任务前拜托鹭沅帮他烘干,此时不仅有浅淡的花香,还有好闻的药香。
“主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属下沿路收集的花瓣。”
“属下斗胆,将您错过的春色收于这几页纸中,献给您。”
季望泫受困于破败的身躯,见不到满园春色。燕翎便让春天前来见他正如衔枝而来的燕。
自此,枯木成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冯延巳的《谒金门风乍起》
第132章 铁石心肠
五日后终于是个晴夜。
千灯盛会, 算是颇有异族特色的一场宴会。
吾州作为大泱的南大门,与南境诸国的文化交融可见一斑。
歌、舞,乃至宴会的各类布置, 都充满了异域风情。
季望泫坐在下首的客桌上, 在众多宾客中毫不起眼。
他无心听这靡靡之音,只是看见身旁的燕翎自随他坐下之后,眼睛扫视起来就没停下过, 好似要将这宴会厅里的一砖一瓦都探个明白, 颇觉得有趣。
琳琅满目的装扮, 皆入不了燕翎的眼。他习惯性地熟悉完环境后, 才对上季望泫满是笑意的目光。
身为暗卫, 燕翎极少在明面上出现在诸如此类的热闹场景。然而季望泫盛情邀他作陪……云水卫上下皆知,燕九唯一拒绝不了的, 便是主子。
眉目之中暗传了几转秋波,两人终于被厅中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据说灯谜竞赛最后的彩头,是一六角垂廊式的宫灯, 形制奇特,自前朝流传而来。紫檀作骨、羊皮为壁, 镂花缀玉。
然而侍从将那宝箱打开, 赫然入目的是一血玉樽。
玉质在光下透着润泽,流云状的赭色纹理深浅交错,精妙绝伦。
血玉产自南疆,几百年才有那么一两块面世。血玉矿脉由珀国王室直接管辖, 这等稀罕物,不可能流转于市井。
霎时间嘈杂声起──此物, 从何而来?
看客中不乏知识渊博的, 彼此对过眼色, 窃窃私语。
“大胆!”瞿扬身旁的年轻随从将手中酒杯掷了出去,在跪伏下去的奴仆额上砸出一个破口,“你这奴隶,竟敢用这假物来调包将军的珍宝?”
那身着粗布麻衣的孱弱少年连连磕头:“将军饶命!许大人饶命!奴未曾打开过宝箱,不知为何……”
“你们这些南国奴,手脚出了名的不干净,将军给你一口饭吃,你倒恩将仇报偷东西?”下边候着的瞿府管家迅速反应,迈出去将箱子盖回来,狠狠踹他一脚,“宫灯放哪儿了?”
“昨夜许大人亲手放的,许是、许是装错了……”
“放肆,”主位的瞿扬终于开口了,“满嘴胡言,拖下去处理干净。”
“将军饶命!是奴,奴装错了……将军──”不等他嘶声求饶,卫兵捂了他的嘴,如同拖一只小鸡仔,将人拖了下去。
没有人会给一个最卑贱的南国奴多余的眼色。厅中众人,看戏居多。
那许大人熟练地站出来主持大局:“诸位宾客稍安勿躁,奇珍异宝将军府多的是。原定宫灯不见踪迹,且待管家去库房再寻一宝物作替,绝不逊色。诸位先饮酒,饮酒!”
季望泫多看了此人两眼,身侧的燕翎早已消失在混乱中。
拖人的卫兵喝了酒。对待手无缚鸡之力的南国奴,甚至用不了第二个人。
他将少年拖到院里的水池边,拿出一条麻绳,醉醺醺道:“今个喜宴,不宜见血,你便安生去吧!”
少年惊恐摇头,额上的伤口仍在冒血。
正当他将绳子勒至少年脆弱的颈项,忽而起了一阵阴冷的凉风,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那人嘀咕着什么骂人的语句,刚要动手颈侧被冰凉的东西抵住了。
“想活命吗?”
燕翎黑巾遮脸,只露一双冰冷无情的眼,手中利刃紧密地贴在他的颈动脉。
与此同时,地上的少年也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扑通”一声,坠入湖中。
“不想死就闭好你的嘴,”燕翎迅速交涉一二句,“会有重金送至你家中,否则,你将见到家人的尸体。”
说完,他曲肘把人敲晕,迅速跳入湖里。
那少年惊吓过了头,刚掉下去就晕死了,此刻已经沉了底。
早春的水池凉得冰人。燕翎找着人之后,立刻把他揽了上来。
出水时燕翎被满天的花灯迷了眼。那些灯做得是如此的精美啊,所用的配饰都能抵过怀中少年全身的家当。
他避着人,轻功跃起,抱着少年先一步往汀兰居赶。
夜风吹过他湿透的夜行衣,燕翎却并不觉得冷。
或者说,他习惯于这样的冷。他人的命运、生死,在燕翎的心中掀不起半点波澜。
只是主子有吩咐,“彩头”是他们换的,此人的命运因他们而改写,所以他们必须对其安危负责。
燕翎不曾学过这样的道理。他面无表情地疾行着。
他匆忙搭过少年的脉搏,只能判断出病危,具体是什么情况,还需快快交给鹭沅。
汀兰居仅点了一屋的灯火,在黑夜中不深明亮。
鹭沅早在厅中待命,远远看见黑影,上前来接应。
“怎的湿了?”摸了一手的水,鹭沅把人接过去,“哎哟这不小孩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