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他说着对自己最残酷的话,却以跪姿轻盈将季望泫抱起来,将他安放到床榻上。


    季望泫的手覆在他前胸的衣料上,摩挲前襟上绣着的暗纹:“送你的那枚簪子,不够么?”


    “不够。”燕翎敞开衣领,露出光裸的上身。他冒犯地握住了季望泫的手,一路指到自己心口,“烙在这,好不好?”


    “痛呢。”季望泫顺着他,指尖滑过那一小片皮肤。


    “属下不怕,”燕翎又说,“可以吗?”


    他是深邃的高山啊。满是沟壑,却也愿意为了他静守。


    总视自己为沟渠,殊不知,这方渠,给了季望泫多大的喘息余地。


    季望泫揽过他的肩头,“嗯”了一句算是应声,接着说:“这一生,我总是要亏欠你的。”


    “不会。”燕翎好似放下了什么,紧绷着的神经也松懈了,露出一个笑,“那属下要讨主子几个字,亲手做印章。”


    “好,”季望泫再应,“起身,就寝罢。”


    燕翎又摇了摇头:“主子待属下过于仁慈了,属下惹主子生气,理应被重罚。”


    榻上传来的声响,原是季望泫撩开被子,自顾自躺了下去。


    他平躺,伸出一小截手臂,是邀请,更是引诱:“燕小九,我冷。”


    “坐了许久,还是冷的。”


    燕翎蓦地动了起来:“属下清洗一番,马上回来。”


    这招好使,一放线鱼儿就上钩。季望泫心情好了起来,低低笑了几声,将手收回去。


    一炷香的功夫,燕翎裹着中衣回来,望见季望泫闭着眼,把烛火吹灭,轻手轻脚钻进被子里。


    嗯……清新的皂角香。


    困意袭来,季望泫将手往他身上随意一搭:“我惩戒人,目的是教人道理,何曾受过心情的影响。”


    “我不再罚你,自是我的目的已达成。你还要越过我罚你自个儿不成?”


    “是。”燕翎虚心受教,“属下明白了。”


    ……


    隔日白日里,季望泫以“重伤在身、半死不活”的状态接见了一批来慰问的人,又当众吐出好几口血,喊三更和半盏闭门谢客。


    然而当夜,他就提了云杉、雀音、燕翎作随,趁着夜色,暗中离开了渝北城。


    为避人耳目,他们轻装简行,连马车都没驾,出城后在偏僻客栈借宿一晚,再买了几匹马,在清晨的朦胧寒雾中驰骋而去。


    近来主子的身子好像好了那么一点,也正因如此,才会选择这个时间点出行吧。


    燕翎看着季望泫策马奔腾,衣袂飘飞,好似看见了多年前畅快恣意的太子侍读季玄。


    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朗朗如怀光。


    季望泫此行,目的地是渝北城往南的穆兰城,那是沈怀安的故乡。


    沈怀安出生寒门,做了杨太师的学生才有了些闲钱,家中只剩一位瞎了的老母,雇了一位大娘伺候着。


    年少时,他们其余三人都是热心照应着。只是沈怀安傲如修竹,宁可穷苦半生,也不愿受嗟来之食。


    时逢过年,离得又不算远,季望泫理应去探望伯母。


    也不知这八年,他们家又是如何度过的。


    季望泫心情凝重,一路疾行,除非过夜,不曾歇脚。


    燕翎总慢他半步,只能在后面心疼地望着他。主子的肩头,总是担着山一般沉重。


    斯人已去,没有任何人能够疏解。


    所以他只能尽量地让季望泫吃的好。打水要打满,还要用内力烘得温热,野食要烤得好,让他有食欲多吃一些。


    这夜他们宿在一处山洞,天边星子明亮,月色清浅。


    篝火烧得旺盛,倒是不冷。季望泫裹着大衣,火光映照在他面容上,照出淡淡的悲哀。


    雀音在洞口守夜。燕翎新拾了柴火回来,在门口洗净手,缓步走到季望泫跟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面前跪了,双手握住他冰凉的右手,似乎想要通过肢体接触向他传递力量。


    季望泫的瞳孔渐渐聚焦,落在眼前人身上。


    “主子在想什么?”


    他的手是热的,甚至可以感受到腕上跳动的脉搏。


    火堆滋啦滋啦的响着,时不时冒出一两点火星子。


    “在想……”季望泫垂眼,敛去一片幽深,唇边噙起标准的淡笑,“居之在这世上短短十数载,没有度过一天畅快日子。”


    “他总是省吃节用的,两身蓝灰的衣袍洗得发了白,赠他些什么,也总是不要的。”


    提及故人,心里好似空了一块,不是刀割的钝痛,而是一种浅淡却绵长的怅然。


    “他的理想是为天下寒门走出一条康庄道,让源源不断的后人奔赴此道,”季望泫的笑意发了苦,“寒门名门有何区别?论言行谈吐、道义礼数,他并不比任何权贵差。”


    燕翎无甚可说。天底下有这么多顶顶好的人为真理、为情义献身于季望泫眼前。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先人的脚步,也从未想过要与之匹敌。


    季望泫放在他手掌心的手一蜷,忽然抖了抖。


    火光只照到他脸上,照不到他心中。燕翎没来由地也颤抖起来,他大着胆子向前移动一步,跪着搂住他。


    他倒情愿季望泫做些什么来宣泄,而不是苦苦压抑着自己,连泪光都不敢浮现。


    “他总是最用功的那个。学堂下课,我与昭明尚且斗斗画、下下棋,只有居之始终一心只读圣贤书。”


    季望泫的声音越发轻了,生怕这一厢情愿的缅怀会惊扰到什么人:“后来我插科打诨,拖着他与我们一同出去放风,我教他骑马,他教我裁剪风筝、教我如何在野外砍柴生火。”


    “再多的锦衣玉食,也不及我们自己烤的野兔好吃。”


    “他像个哥哥,总是照顾我们。知道我跟春迟挑嘴,每回都把最鲜嫩的兔腿给我们吃。”


    令人难以呼吸的酸涩充满整个胸腔,季望泫沉沉吸了口气,独自消解翻涌的情绪。


    而后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燕翎轻轻搂上他的背,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主子……属下一开始,也不会打野兔。”


    “野外生存训练时,常常因为抢不到一块肉,独自啃野菜,”他的声调依然是平的,没有起伏,不带情绪,“我一边啃,一边悄悄地学。”


    “学他们怎么做箭,怎么吸引野兽,起初经常失败,一无所获,被人取笑。”


    怀里人的呼吸浅了,不再似一根满弓的弦。燕翎这时带了点儿微末的得意,低声说:“后来,属下学会了,当着他们的面独享一整只烤兔子。”


    “有人要抢,我便爬上树杈,用吃完的骨头砸他们的脑袋。”


    说完,燕翎又意识到自己描述的行为过于粗鲁和无礼,入不了主子的耳。立即忐忑起来。


    季望泫的气息更近了──他贴了过来,倚靠在燕翎肩头:“我们燕小九很厉害。”


    “后来呢?”他问。


    燕翎不太想提及过往的血腥与黑暗,但又更无法欺骗主子。


    他想了想,尽量简短道:“后来,遇见了野狼,老师不允许我们在树上躲避,将我们震下来与狼厮杀。死了几个人。”


    “……”季望泫反将他抱紧。


    世间苦难何其多,只不过有些是他亲眼见证的,有些被掩藏在岁月里,当事人不讲,便没有任何人知道。


    无法比较的苦难缠绕在每个人身上。


    而如今唯一可做的,就是继承逝者的风骨与遗志,珍惜眼前人的鲜活,砥砺前行。


    “属下不知他人如何作想,”燕翎的语气中从来不见难过,“如若是属下,我会觉得为您而死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


    毕竟这人间,值得他留恋的,仅有季望泫而已。


    他甘愿为他死、亦甘愿为他活。主人希望他如何,他便如何。


    第119章 生者之义


    乡下村舍, 却也被拾掇得整整齐齐。院里院外的门前都挂上了对联。红灯笼的穗尾在空中飘摇。


    穆兰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远远望去,有一黑衣年轻人站在院里,正撸起袖子修补前夜被风吹破的窗户纸。


    这是季望泫第二次来此地, 境况好似有些不同。


    年少时来过一次, 那时这处院子同样干净整洁,却弥漫着孤独冷清之感。


    如今新修了樊篱、重建了院子,院前几块地是自家种的蔬菜, 几只散鸡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满是人气。


    “安仔……”


    一道女声自院内传出。


    “诶, 娘, ”青年糊上窗户纸, 把工具收拾好, 回应说,“您醒啦, 儿这便来。”


    季望泫静立于三丈外,燕翎站在他身侧,手中提满了镇里买的礼品。


    这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让季望泫眼中浮现几分难以置信,然而他很快想明白什么, 那缕微光沉寂不见。


    院中的青年转过身, 与他对视上


    就连面容都与记忆中的相差不大。倘若所见为真,那该多好啊。


    然而眼前这人,显然不认识他。


    “沈怀安”做了个告罪的礼,先一步走进屋里, 伺候母亲起身。


    季望泫沉沉垂下眼,再睁眼, 已经带上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抬步行至院门口, 又背过身去静默等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沈怀安”安置了母亲,快步走出来,提着桶鸡食,以喂鸡为由来到院里。


    “敢问阁下是?”


    “居之故友,”季望泫向他温和一笑,行过拱手礼,“特来看望伯母。”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