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人群惊散如鸟兽, 燕翎在纷杂的脚步声中敏锐地听见了箭雨的声音。


    公共场合之下, 谁人如此大胆?


    心中隐约浮现不好的预感,燕翎丢下手中物件,迅速跃向那处火光。


    千万不能是主子。主子当年经历过大火,正是那场大火, 烧毁了一切。


    然而这个方向!是义学堂的遗址!


    燕翎越发焦躁,使出毕生所学, 将将落地──


    有支箭, 比他更快!等他看清方向, 那箭已经要射到季望泫心口了。


    不!不──


    情形直转急下,前两日还在与自己温存的主子狼狈地被困于火墙之中,身边竟空无一人。


    最近的是刚闯进火海要将他救出来的雀音,他手中寒霜剑如闪电惊雷甩出,然而终是慢了一步。


    那枚平平无奇的箭,射中了。


    血色炸开,宛如一簇烟火。


    如此精准的箭法,只可能是出自鸢六之手,然而当下燕翎只感觉眼前有座山被劈开了,霎时间天地摇晃。


    锥心之痛让他无法思考。眼看着雀音把重伤的季望泫捞了出来,鹭沅也赶了过去。


    “哗啦──”一声,手下双剑已出。


    他要把这些人,都!杀了!


    “住手!”鸦回从火海中抽身,拦在他前头,“里面的是‘殿下’,燕翎,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太子殿下的手下,怎么会是滥杀之徒?杀人放火之罪理应由官府来判。


    可以不是!如果季望泫都不在了,他可以不是太子的手下,所有错处、罪责──他一人揽过!绞死也好,凌迟也罢,他也可以追随季望泫而去。


    燕翎的身形剧烈颤抖,他执拗地看了鸦回一眼,无声说了句“对不起”,错开他所在位置,仍要砍过去。


    “燕翎!”鹭沅嘶声叫他,“主子让你去灭火。”


    身上的环节宛如年久失修的齿轮,缓慢地转动起来。手中剑似有千钧之重。


    他最终还是动了,压下心中的涩意,收剑入鞘,去不远处的井里取水。


    一夜之间,义学堂的破壁残垣彻底被燃成灰烬。


    官府姗姗来迟,押了些逃窜的杀手……


    待燕翎缓过劲来,已经是回私宅了。


    为什么他要在街上流连?若是他早些回去复命,怎可能让主子受这一箭?


    是他擅离职守、护主不力,主子若有事,他该被千刀万剐!


    一想起季望泫当着赶来关怀的诸多官员吐出一口浓血、脸色苍白得好似飞雪,而那刺目的红,像刀,钝钝割着燕翎极度紧绷的心脏。


    如果主子不在了……他又思考起这一恐怖的、堪称毁天灭地的假设,他一定会把谋害主子的人屠尽,而后赴死。


    死后他入地狱,九世不得入轮回也好……


    此时鹭沅将季望泫安置好,脸上还残留着火海里的灰烬,见了门口站立如碑的燕翎,欲言又止,低声说了句:“主子没有大碍。”


    燕翎从浓烈的绝望中挣扎而出,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些神采。


    末了,鹭沅叹息一声,传达道:“主子让你捧剑跪下。”


    他面对着屋内,直挺挺跪下。


    “还有你,”鹭沅揪住藏在廊道柱子后的雀音,“你去跟小九并排跪着,主子吩咐的。”


    当时差点把周遭的楼都劈了的雀音扯了扯嘴角,老实走了过去。


    他身上的衣摆都被烧毁了,更为狼狈。


    剑,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保护主子的兵器。沾上鲜血、人命又如何?


    倘若身边人都无法保护,说什么大义、天下?


    燕翎神色坚毅,在寒风中然不动。


    这场“重伤”在季望泫的计划中。他早预料到有人生怕他拿到什么证据,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今夜这场刺杀来得紧急,季望泫来不及提前部署,只吩咐了鸢六藏在暗中见机行事。


    那藏在箭雨中的黑箭,正是出于鸢六之手。她将力道拿捏得非常精准,箭尖触到季望泫胸前藏有的血包时已经卸了九成力道。


    为了装得逼真,他受了这一分的伤。


    后边吐的血也是伪装,人多眼杂,他须得伤得“真”,才可掩人耳目。


    只是不曾想,他明明事前提点和叮嘱过,这俩人不知天高地厚,倒是“快意恩仇”,完全不考虑后果就是了。


    这些年的道理,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季望泫在屋里卧床看书,故意晾了他们一个时辰。


    “想清楚了吗?”


    主子的声音隔着层门板传来,不甚明晰,其中威仪却不容置疑。


    雀音先说话了,许是跪在门外看不清季望泫的表情,所以尤为大胆:“属下错了!可是您也不完全对,您有‘前案’,漠北雪原那次吓死我了,我、我……”


    “啪!”的一声门开了,季望泫手上的书下一秒就拍到了他的胸口,季望泫沉声道:“面前回话。”


    “……”雀音不敢吭声了。


    季望泫加重语气:“进来。”


    雀音连滚带爬,看了他的脸色立即怂了:“对不起主子,我错了……”


    门敞着,风声烈烈,燕翎正要为他们关上门。


    “你也进来。”季望泫看也不看他,又叫来值夜的鹭沅,“十一,取‘悬月’。”


    “……”雀音已经许久没有同这位老朋友打过交道了,这下更怂了,“我知道错了。”


    “我上回是不对,可这是你此次莽撞行事的理由?”季望泫侧身坐起来,悬月掂在手里,“你可知大泱律法,当众杀人以死刑论处。”


    “手,伸出来。”


    雀音将寒霜剑颠到手肘处,双手并拢递给他。


    “啪!”季望泫却只打他左手手心,严厉道:“在那种情况下,你是认为我会撇下残局独自去死,还是认为我会容忍你们违规破坏,嗯?”


    悬月之力,似有千斤重。几下砸下来,手心就已肿胀发麻。雀音一动不动,委屈巴巴地撅起嘴:“属下害怕您真的……”


    “所以你也不信我了,是吗?”季望泫虽居高临下,却不会让人觉得他高人一等,“我的决策,你也要怀疑?”


    雀音摇头,觉得痛了,眼中似有泪光:“我当然信您!属下只是没有办法冷静地接受您有可能受到致命的伤害。”


    “我怎么教你的?人立于天地,就必须守规矩。我死了你便要杀光人,再来殉么?若真如此,倒不必来阴曹寻我。我权当多年倾注的心血作废,不认得你们这般人。”


    “逞一时之快有何意义?真要为我复仇,也要以活下去为前提。”


    雀音哪里听得了重话?当即不敢再说什么了:“呜呜呜我知道了主子,我再也不敢了。”


    季望泫将藤条往后收了几寸:“回房面壁思过一个时辰,写了保证书,明日给我交来。”


    “呜呜……是。雀音遵命。”


    赶走一个,季望泫一抬头,另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儿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过来!”


    燕翎膝行而去,跟雀音如出一辙,献上双手。


    “啪!”迎面而来的先是一个耳光。


    “我早与你说过,我会做局,不必惊慌,”面对他时,季望泫不单单是“主子”,是“上属”,更多的是来自“爱人”的恨铁不成钢,“关乎我的事,你当真就半分理智也无?教也教不会?”


    燕翎无话可说,正回脸:“对不起。”


    “倘若你我身份对换,我在场不杀人、不疯狂,便是不爱你了是吗?”


    “不是!您怎可与属下作比?属下顽劣、自私,心中只容得下一个您。”


    “我不允许。”季望泫单手攥住他的下颚,逼迫他抬头,“你若是真的爱我,就会知道云水卫、藏雪宫对我来说是什么。我死了,你要殉,我的藏雪宫谁来守护?”


    “晏百川,我不允许你自私。”


    “我要你成为一个健全的人,有七情六欲,存爱恨,不是我的附属,更不是任何人的兵器。”


    燕翎的眼眶湿润了。他向来隐忍寡言,像雀音那样哇哇哭是做不到的。只会用盛满水光的破碎眼波将季望泫浸透。


    “我未必会死,我已应过你,会尽我所能活下去,”而季望泫总是理智的,激烈也好,苦痛也罢,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惊起他的波澜,“这一切不过是假设。”


    第118章 一事相求


    “人于天地不过是过客, 相遇已是缘分,鲜少有人能够长相厮守、一如往昔,”季望泫放下悬月, 虚虚握住他的手, “我,或是你,即便先走一步, 余下的人, 也该带着逝者的思念, 继续向前。”


    冠冕堂皇之言说尽, 季望泫倾身, 几乎是与他鼻尖相对,眼中似乎有将要被霜雪裹挟而去的孤寂:“你可以死, 但独独不可为我而死,那对我来说太残忍了,百川。”


    燕翎如惊弓之鸟一般颤抖起来, 他仰望着季望泫,久久说不出话来。


    “可以应我吗?”最后一句不是命令, 也不是训斥, 轻如柳絮沾襟,又绵如月晕染水。


    风声停了,雪声远去了,燕翎抬头望明月, 而明月正在他怀中。


    羞愧、自责宛如游丝,席卷而来, 又被月辉驱散。


    你永远也不会从这双眼睛中看到失望。


    因为季望泫就是这样通透一个人, 是皎皎明月光, 皑皑天山雪。


    燕翎的所有防线在此刻崩塌,他止住了身形的颤动,却止不住尾音的颤抖。


    “好。”他说。


    季望泫终于支撑不住似的,倒在他的身上。


    “属下……亦有一事相求,”燕翎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跪正了接住他,“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属下希望您……可以在属下身上烙上永恒的印记。”


    “烙在属下身上,时刻管教属下,让属下不敢妄为、不敢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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