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于是两人背对他,立于榻尾那侧。
这些日子,鹭沅来治他的眼睛。可笑的是,身为医者,一位遍体鳞伤的病人就在眼前,他却无法帮他更多。
那些皮肉上的伤,连药都不敢给他上。因为伤口好的太快了,吴有才来,必定起疑。
吴有才馋他的身子,又忌惮他还记得几年前的旧案,索性将人灌傻,毒瞎、毒哑,让他无依无靠,只得攀附自己而活,彻底沦为他泄欲的工具。
苏见微的神志不太清醒,几番三次磕碰到木盆,又应激似的往后躲,就连水声都让他害怕。
“多年前,我奉命潜入一位贵人身边。”燕翎忽然出声,不带任何情绪地平铺直叙,“他好男色,身边豢养了许多男宠。”
鹭沅微愣,苏见微的动作更是一顿,像是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头脑中打结似的混乱渐渐消停下去。
“那日晚宴,他命奴宠陪酒。那少年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失了礼数,为他斟酒的手抖了一抖。”
在他凛冽的表述声中,苏见微将手中的帕子沾湿、又拧干,用力擦拭自己的躯体。
“他怒不可遏,硬给少年灌酒。少年实在喝不下了,跪地求饶。”
燕翎冰冷的瞳孔中似乎倒映出那场奢靡的酒宴。
“最终,他死了。”他站立如松,说出一个令人脊背生寒的结果,“前后、里外都被灌满了酒,肿得有寻常人的两倍粗。”
鹭沅闻声打了个寒颤。他是让燕翎多说点来着,但没说是这种故事啊!
“草席一卷,高额抚恤金一发,这个少年永远消失了,下一个少年顶上,”燕翎始终平视前方,看着砖墙上的陈灰,“他才十六岁。”
“此前偶有机缘,我问过他为何在此。他天真地笑着,言天下之大并无容身之所,来求一份荣华富贵,能让家里过得好些。”
“下一个奉酒的人,是我。”说到这里,他乌黑瞳孔深处的黑暗几乎蔓延而出,“当夜,我把他杀了。”
“尸首剁成五块,泡进他后院库里的大酒缸里。”燕翎轻眨了眼,语调薄凉如冰刃,“他再也喝不到酒了。”
“呜……”
一声喑哑的哭咽声响起。苏见微眼前一热,泪水流淌而下。
一颗、两颗,连成行,洇湿他仅存的一边衣袖。
压抑到极致,哭得失了声。
鹭沅深受震撼,所以小九不喝酒是这个原因……?他以后都不会劝他喝酒了。
哭了好一会儿,抽噎声终于停了。他擦干净最后一处污秽,将水盆推远。
“苏公子,活下去,才有复仇的机会。”燕翎说了他在这间屋里的最后一句话。
鹭沅已然转身,走过去为他施针,柔声安抚道:“会好的,苏公子。”
“你看,现在是不是能感知到一点点光线了?”
苏见微迟钝却坚定地点头。
后面的疗程燕翎没再看。他再度蹲下来端详拴着苏见微的粗链条,又在屋里走了一圈。
回程已入夜。走的时候院里的老奴正好端了盘饺子进来……南方人过小年要比北方迟一天,所以他正好用前几天捡来的肉,给公子做了顿饺子。
沿街的铺子早已关门,两人静默地飞身而去,谁也没提“买好些吃食回去馋雀八”这一茬。
走了许久,鹭沅想起来,追问一句:“小九,后来呢?泡酒里这样高调的做法……给你带来了严重后果吗?”
当然。上级给他的任务是悄无声息地杀人,他却闹得沸沸扬扬。
复命时他领了五十廷杖,被皇帝罚在宫道上禁食禁水跪了三天。
便是那三天,头顶是阴森红檐,抬头却见枝上一捧新雪──恰似明月。
然而他摇头,说:“受住了,无妨。”
两人本来没多饿,回到季望泫的宅子时,暖烟袅袅,灯火通明。浓郁的食物芬香自厨房传出,细闻,是醇厚的鸡汤。
一面是血腥炼狱,一面是温馨家园。鹭沅侧望站在暖光下的燕翎,心想,难怪他如此珍惜呢。
季望泫并不在家。三更眼尖,见了他俩,从厨房跑出来:“两位大人,殿下吩咐了,天寒,要给诸位炖些滋补的汤,现在可要用膳?”
他俩还没说话,鸦回大刀阔斧地从后院另一头走出,显然是昨天值了夜刚睡醒。
“四哥,”鹭沅远远同他打招呼,“一块儿吃饭吗?”
“嗯,”鸦回饿了,倒是毫不客气地走进偏殿,到餐桌旁,坐等两“小辈”端菜,“留守的还有谁?叫来一块吃吧。”
……
季望泫回来又是深夜。每逢应酬,他总吃不下什么。趁他沐浴,燕翎去厨房下了碗鸡汤面。
端进来时,鹭沅刚请完脉出去,两人擦肩而过。
“今天出去了?”季望泫理好桌面的发冠和配饰,语气中带了点笑意。他是支持燕翎多出去走走的。
燕翎稳步走到他身前,放下碗,行过礼:“原想去买当年您喜欢吃的桂花糕,回来得晚,铺子关门了。”
香气扑鼻,热气腾腾。季望泫难得有了些食欲,吃了半碗:“明日再去。”
“今年恐怕要在渝北过年了,”他让开位置,示意自己吃饱了,“百川不喜欢这儿,对不对?”
燕翎想说暗卫晚上不可多食,却被季望泫自然地拉了过去,愣愣回复说:“主子在的地方,属下都喜欢。”
念及主子不喜浪费,燕翎还是把剩下的面都吃了。
“今日所见,鹭十一同我说了,”季望泫就站在台侧等他吃完,又一同去洗漱,“他心思单纯,被吓到了。”
燕翎却是司空见惯,没什么波澜。
不等他应声,季望泫接着说:“我们小燕儿会安慰人了……”
盆里的水是温热的,摸起来很舒服,正如季望泫温和的语气。
“也懂得敞开自己,与他人建立联系,做得很好。”
燕翎却是顿住了。
再微小不过的一件事,主子居然特地夸奖他。
夸奖……多少暗夜孤行者终其一生不可求的东西,如此轻易地降临到他的身上。
他分明满身杀戮,满手鲜血,是深渊里无可救药的恶鬼,竟也配得上明月的嘉奖。
“做的不好”、“不好”、“不妥”,这些曾经烙在他头脑里,令他胆颤的评价,在与季望泫的朝夕相处间尽数洗涤而去了。
哪怕季望泫将他拷起来,他也不再畏惧任何评价。
因为,好的地方,季望泫会毫不吝啬地夸他,奖励他摸摸头、或者是一个吻,一声“小燕儿”。做得不好,季望泫也会耐心地教导他、改变他。
燕翎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心安。
漂泊的飞雪落在了心上人的发上,继而被捧入掌心。
“主子,您真的太好了,”他洗完,虔诚地抬头望他,情之所至,竟找不出任何华丽的形容词,只一味地说,“太好、太好了……”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完完整整。季望泫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他顺势靠在燕翎身上:“抱我回去,可好?”
燕翎将他拦腰抱起,格外珍惜。
耳边是平稳的心跳声,季望泫敛去眼中疲色,喟叹似的:“只有你……知我旧往,还会这么说。”
世人苛责他做得不够多,唾弃他背信弃义、不仁不义,时时刻刻提醒他背负的职责与人命,咒他去死……
季望泫长期以来被诸如此类的纷扰压得喘不过气,不敢回想故人的眼睛,亦不敢喘息。
是这只飞燕闯入了他的生活啊。
任他发泄、任他挑逗,任他开各种各样的玩笑,都只盈盈睁着一双眼,盛满笑意。
第115章 爱惜羽毛
辞旧迎新的时节, 在这么一间平平无奇的住宅待着,属实没什么氛围。
落差最大的是雀音。往日在云水观,那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红红火火的, 如今只能在院中帮着扫落雪。
除夕当日,季望泫把诸多事务暂搁,谁发请帖来都不好使。
燕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只余一道狭长疤痕。也到了该料理他的时候。
家规不振, 难以服人。季望泫注重这方面, 自然不会因为受罚对象的身份而改变原则。
上回自作主张, 当众罚了他二十臀杖。这回莽撞入狱, 半点风声不与他透,要不是尹今朝没想瞒, 恐怕只能来给他收尸了。
季望泫脸色淡然,端坐案台处理文书,另一头燕翎跪在一把方凳上, 左右手各握一只狼毫。左手写的是霁月楼产业的名录,包括代号、暗号──这是每个云水卫都烂熟于心的东西。
右手默的是千字文。方凳偏高, 悬着的手腕已然酸痛, 左右同时进行,对他的脑力消耗极大。
已是出了一层薄汗。他写得慢,却尤为坚定。
雀音扫了雪,进屋讨茶喝, 观此景,吓得脸色都发白。
这是什么酷刑?
喝茶的间隙, 他忍不住多瞟了几眼燕翎手下的两张宣纸。
字迹文雅隽秀, 端正规矩, 着实不像出自暗卫之手。
雀音想了想自己狗爬式的字体,心想暗卫哪有时间练这些。
季望泫抬头,浅看他一眼:“想练字了?”
“……呵呵,”雀音干笑,退避三舍,“想练剑了,属下出去练一套。”
“嗯,”季望泫手上堆出一沓信件,“练完了进来,送信去。”
雀音应声,只要不让他“舞文弄墨”,什么都好说。
他大步跃出去,寒霜剑出鞘,剑气飒爽。
然而一套打下来,却有些索然无味。雀音竟想念起与燕翎比试切磋的时候了。
他闲来无事,往院里逛了一圈,把休息的鸩止提出来:“就你了,来与前辈过招!”
鸩止是个实在人,提着重剑迎战,少年意气风发,快意恩仇。
“小八,我入宫不比你迟。”他一本正经地强调一句。
一轻盈,一沉稳,兵刃相接,惊落一树飞雪。
三更与半盏在厨房门口洗菜,他二人非常好地融入了季望泫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