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她兴致不高,走进来,守着礼数,行了个礼,却是连目光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如此,好说。只要不是一腔痴情错付,于季望泫而言,都好应对。
他半靠床榻,率先与她攀谈:“晚棠妹妹,我曾听说过你与今朝的韵事。”
秦晚棠一时羞赧,挥了婢女出去:“年少无知,昭明哥哥竟还记得。”
“如今不喜欢漂亮哥哥了?”
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秦晚棠见过几次皇帝,眼前这人,既无威压也不严肃,倒真像个大哥哥,让她觉得亲近。
“喜欢……”她小声道,不由得瞟了几眼他病殃殃的面庞,直言道,“小女喜欢文弱书生,昭明哥哥这样的、今朝哥哥那样的,晚棠都不喜欢。”
季望泫笑了起来:“我身子不好,无意娶妻,不知哪日病死了,倒留痴心人独守空房。只是朝中风言风语,委屈妹妹了。你可有喜欢之人?”
“有。可那人与我处境过于悬殊,怕是等不到他娶我。我谁也没有说过,哥哥可要为我保守秘密。”
她懂得清退旁人,想来也是个聪明的。
再多也不愿说了,季望泫与她客套了几句,便着人送客了。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季望泫静坐,听屋外的风雪。
过了一会,他以暗号唤来值守的鸦回,一边下了榻,压下喉间咳意:“我要出去一趟,传信鸢六,‘此间’相见。”
“主子,”鸦回取来大氅为他披上,不解道,“风雪大,召鸢六来不就是了?”
季望泫轻瞥他一眼,凉凉道:“槐姐不在,一个两个都没规矩了。”
“……”不得过问主子决策。鸦回轻叹了口气,“好吧,鸦四知错。”
“悄悄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今日,是“假太子”蒋玄的忌日。
【作者有话说】
小燕一离开季的视野就开始六亲不认了[狗头]收拾干净等罚吧[让我康康]
第104章 我属于他
蒋玄葬身火海, 尸骨无存。皇陵那头,只简单立了个衣冠冢。
真太子回朝,皇陵自是不可再待, 前些日子谢承安选了个黄道吉日, 将衣冠冢迁了出来,葬在宫外的一座山上。
季望泫事务繁忙,到现在还没有去看过。时至今日, 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指引他过去。
风雪压弯了树梢, 鸦回一路抱着季望泫上山。
这山名唤西岚, 季望泫先前同蒋玄来过。山高, 登顶后,向北可俯瞰长宁城全域, 向南,更是可以遥望故乡。
夜里寂静无声,只有鸦回刀上挑着盏长明灯, 散发着微光。
见着墓碑,季望泫站立, 略微挥退鸦回, 步步向前。
左侧恰生有一棵梅树,枝桠野蛮生长,几颗粉红花蕊点缀。
季望泫什么也没带。蒋玄曾说过,如若哪天他死了, 山为被,地为枕, 不必来祭。这世间, 他带不来任何, 也带不走任何。
走到墓前,季望泫跪了下来。
声音又哑又涩,宛如凝结成冰的溪流:“……昭明。”
此声一出,季望泫无奈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久久无言,想同故去的灵魂交代些什么,然而大业未成、血仇未报,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碑上“蒋玄”二字。
面前的土地不知道何时落了片粉白梅花,季望泫跪了许久,止住思念,视线不经意扫到墓后的土地上。
……不对。一月前迁的墓,积雪已深,怎会有松软之感?这片雪是新填的,这里不久前被人翻动过!
季望泫指尖微颤,略微躬身,捡起碑前的那片落梅。
“铮──”兵器的轰鸣,一触即发。
杀意撕裂了这片安宁。
季望泫袖中白弦顿出,向四方而去,贯穿袭击者的皮肉。
鸦回已至,鸣鸾刀出,扫出半弦残月。
黑衣人见他指尖不过是朵残梅,已无战意。
“罢了。”季望泫轻声叫住要追出去的鸦回,“不要惊扰他了。”
他捧起干净的积雪,盖上地上的血迹。
双手冻得已无知觉,竟连朵残花都护不住,风一卷,便没了踪影。
“尹今朝。”他忽然笃定地唤了一个名字,“我知道你在。”
鸦回自是察觉树丛后有人藏身,只不过那人没有杀意,他便没有贸然行动。
果然,伴随着“”的声音,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自那处而出。
如此精致的梅树,一看便是府中娇养的,移至此处,周遭环境严峻,骤然难以适应,自然被风吹散,垂下不完整的梅花。
谢昭明喜欢的是梅,他知,尹今朝也知。
“尹今朝。”季望泫再唤,声线不由得发紧,隐隐藏了几分锐意,“你莫要告诉我,这坟,是你挖的。”
尹今朝缓步走出,在这待久了面色被冻得苍白,他站在三丈外,再不上前:“是。”
那一刹那,无穷无尽的黑席卷而来,袖中白弦几乎无法控制地要杀出去,却被季望泫缠绕在自己手腕上。
流血了,是痛的。
“我负你,与他何干?”
长明灯照亮的只是那一小方土地,尹今朝完完全全站在黑暗里。
他在笑,咯咯、咯咯,宛如年久失修的窗台,正被大风捶打、凌虐。
“皇陵她都敢挖,太子殿更是被掘地三尺,这儿,有何不可?”
“我问的是你!”季望泫垂手,鲜血流淌而下,化开他方才覆上去的一层雪。
“如何?”尹今朝仰头,嘲弄地望着他,“我告诉你,他死后,不曾有一夜安眠。”
“她找啊找,陪葬的几身完整的衣物、仅有的几件旧物,一一被化作齑粉。她找不到!什么遗诏、圣旨,她杀了他的人,取了他的骨,将他在世的所有痕迹抹了个干净──都找不到。”
他两眼通红,单薄的身躯分明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结果呢?在你身上!你完完整整,携旨回朝,谢昭明,你对得起谁?”言语里淬了冰,一下一下地凿,“既能藏下遗诏,别的东西,不该出现的,是不是也可以藏?暂且不能再毁一座太子殿,死去的人反正也不会复活──翻他的坟、鞭他的尸,有何不可?”
“横竖这里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他。”
“我属于他。”腕上的血不流了,季望泫略有摇晃地起身,走了两步,复而蹲下取新的雪,“我的心,我的身属于他。我从没想过要他替我赴死。”
终于把血迹盖了回去,季望泫指尖沾了些湿土,他收回目光,起身平视尹今朝,翻涌起来的情绪也已涤荡而去,归于沉寂。
“她想找什么?”他问。
尹今朝不答。
季望泫向他而去。一步、两步,直至他跟前,迎上他阴狠的目光:“当真再无回头之路么?”
尹今朝不退不避,苍白的唇线微扬:“无。”
“今后,他安宁了。”季望泫错身跨过他,抬手唤鸦回过来,“调批人在山下值守,有不轨者,杀。”
尹今朝陡然一退,撞到后边一棵树上,好似泄了全身的力气。
他就这么看着季望泫远去,又低低笑出声,伴着阵阵阴风,宛如鬼魅。
下到半山腰,季望泫轻唤来云杉,让他凑近,附耳道:“墓后从东到西数八棵树,再往后五步远,约莫可见一棵矮白杨,树干上可能藏有什么东西,去寻。”
季玄与谢昭明自六岁起形影不离,他们之间的秘密,便是尹今朝也无从得知。
一个闪身,云杉踏雪无声,消失不见。
季望泫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谢昭明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
彼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什么呢……?
……
“此间”是长宁城东南地带的一间茶室,是霁月楼的一处据点。
此番入京,一直难以脱身,与鸢六──通政司参议陆通陆大人──保持着书信往来,此时才得空出宫见上一面。
鸢六女扮男装,于两年前科考中高中,官场沉浮,一路摸爬滚打至此,积累了不少人脉。
两年前鸢六还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命她参加科考,难为她一个过目不忘的天才没日没夜苦读半载,梦里都是策论。
“主子~~好久不见!想死您啦。”
她是女装前来,没有人会将这样千娇百媚的美人同那死板的陆参议挂上勾。
娇?鸦回退避直门外,翻了半个白眼,毕竟百米开外箭比刀快,一不留神鸢夕就能够射死他。
季望泫闷咳几声。两年不见,昔日之少女眉眼间也染上几缕幽静的风霜。
“呀?怎的身体又变差了,鹭沅这小子敢不尽力!”
许是朝堂上处处谨言慎行,她见了季望泫就跟打开话匣子一般叽里呱啦,明媚得像春日一朵嫣红芙蓉。
“说正事,”季望泫敛了神色,唇边勾勒出浅笑,“小六这些年辛苦了,不过眼下还有几桩要事……”
鸢夕裙摆一扬,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属下蛰伏两年,正是要助主子一臂之力。”
她当初来的时候还以为季望泫对皇位有意思,勤勤恳恳在自己岗位上上工,期盼着有朝一日爬上权臣的位置,让这天朝改姓。
虽然大逆不道……但是颇有挑战性啊!她踌躇满志,稳扎稳打积蓄力量,只等季望泫篡位,没想到──
她家主子便是太子。
……改不了姓了。
那也无妨。天下、朝堂,于她而言不过是儿戏,当不上当初乔霜月救她的命、主子给她的家园。
主子想要什么,她就尽力给什么。鸢六如此,云水卫上下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