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我有数。”寒风掀起他的发丝,等待的这几息,浮起的微末少年心气也沉了下去,再不可寻,季望泫忽而轻叹一声,正要说“罢了”,燕翎落在了他的身前。
燕翎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略一抱拳,左足踏地,惊起一圈细小的雪雾,右拳直取中宫。
拳风荡起季望泫的鬓发和衣角,阳光穿过,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他不接这招,身形如风中弱柳般一折,左手轻抬,直拂燕翎肘侧穴位。
燕翎迅速反应,变拳为掌,斜劈而下。
然而这只是虚晃一招,季望泫右手并指如剑,点向他肋下。
那只手修长、苍白,手背青筋尽显。
燕翎下意识沉肩坠肘,以臂为盾硬挡
撞击声惊落枯枝上的积雪,季望泫退后半步,身躯明显感受到沉重,眼底的光却愈发明亮。
再来!这回燕翎先攻,拳脚挟着裂石之力迅猛而去。
季望泫的身影在狂澜般的攻势中飘摇不定,看似乱无章法,实则始终守着自己的阵地。步法腾挪间,借着燕翎的力道周旋,时而一指点出,时而袖袍一卷,将刚猛拳劲引偏。
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快速交错、分离、又纠缠。
十招、三十招、五十招……
季望泫鬼魅般的身法竟没让燕翎占到半分便宜。他核心力量稳重如泰山,每每看似有破绽,却是诱敌深入的智计,几番借力打力,不至于消耗太多。
打斗间寒冷的雪气也变得火热,真气流转、畅通至四肢百骸,季望泫久违地感受到了热。
燕翎未出杀招,因而不见险恶。以最基础也最扎实的本领与他硬斗。
百招已过!季望泫的呼吸渐重,他适可而止,拍出去的一掌倾斜至空中,劲力化开。
见他收劲,燕翎伸出去的手最终也只是在他衣侧轻轻一触,像一片轻软的叶。
两人错身而立,季望泫酣畅地吐出一口长气,末了,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知怎的,燕翎从这笑中听出几分悲凉。他取回狐裘,跪地仰头,为他系上。
季望泫退回来,垂眼瞥了一眼毫无反省姿态,只巴巴望着他的雀音。
“你们继续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鸦哥比武时:[狗头叼玫瑰][哈哈大笑][哦哦哦]
被逼着缝衣服时:[咬手绢][抱大腿]悦儿救我
第103章 物是人非
季望泫进了屋, 鹭沅跟进去了,燕翎还在寒风中静站许久。
他与站起身来的雀音面面相觑。
打了一轮,又轮到鸩十了。他略有疑惑地走进来, 加入面面相觑的行列。
雀音想说什么, 张了嘴,又想起不能说话,最终耷拉着脑袋, 战意全无, 敷衍着摆手, 让鸩十开始。
“怎么, 我来?”鸦回这会又出现了。
我剑呢!我寒霜剑!雀音横眉怒目, 等今日过了,定要教教他四哥如何尊重人。
燕翎静默站了一会, 跟回屋里去。
打斗一番,倒觉得浑身筋骨都顺畅了。季望泫喝完药,心情尚佳, 由着鹭沅给他把脉。
“千万别风寒了,”鹭沅絮絮叨叨地, “属下再去熬帖药, 及时预防。”
“哪有这么弱。”季望泫轻笑一声,见燕翎过来了,“传膳吧小九。”
燕翎再次回头折返。
今日值班的是云杉,他隐在暗中, 柔和地看着季望泫的动向。
……
*
燕九既然归位了,自然是任凭季望泫差遣。他不仅学过治国经纶, 而且熟悉朝堂布局、了解帝王心术, 再趁手不过。
寒冬腊月, 他乐得替季望泫外出办事,好让季望泫不必亲力亲为。
他是十一月十五被派出来的,错过了主子毒发夜晚不说,至今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
季望泫命他来渝北城,找一旧人。他甫一入城便遭遇了无休止的截杀,寻人的任务迟迟无法推进。
重回旧地,只余腐朽。
倘若不是遇见了季望泫,这儿会是他的死地。
他替季望泫查旧案、在沉重的黑暗中寻找蛛丝马迹,试图掀开往事的一角……然而常常功败垂成,又屡入杀局。
暗中的势力在阻止他的前进。
杀人么,老本行了。这夜燕翎从围杀中脱身,匕首上沾满了鲜血,他脚步蹲在一处隐秘角落,拿怀中的帕子擦了又擦。
肩头的伤口涓涓冒着血,匕身上倒映出自己一双阴沉的眼。
这刀是临行前主子送的,看似平平无奇,毫无装饰,实则削铁如泥,颇为趁手。
兵器,他不挑的。锦衣卫所学,石块、树枝,乃至徒手,皆可取人性命。
只不过主子给的,不一样就是了。他要千般万般地爱护。
燕翎半分留恋也无,把刀一一擦干净了,这才起身,清理了满地尸体,隐入夜色中。
为何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主子身边有鬼、还是──有人早知道主子会来这查十年前失败的惠民策?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既然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那么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恐怕连幕后之人,也没找到主子要找的人。
燕翎回到栖身的偏院客栈,脱下贴身的夜行衣,撕下破布条,粗略地往伤口上一捆。
末了,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在几个点上圈画了一番。
临睡前,他看了看枕下藏着的青琅双剑,剑鞘精巧,隐隐有层暗光。
他无声勾了勾嘴角,杀这些人,还不配脏了他的剑。
……
十二月初,渝北凶杀案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季望泫提早收到消息,在明祺宫案前枯坐,思量片刻,将信纸置于火舌之上。
他前脚刚派燕翎去渝北查事,后脚便命案频出,甚至有流言直接指出凶手疑似擅用双手剑,就差直接把燕翎的大名写上去了。
幕后之人对他、乃至对他身边的人十分熟悉。
倒是无妨。他相信燕翎的能力,这些个阴险技法,燕翎当然能看出来。
只是这小燕儿一离开他的视线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连遍布在民间的霁月楼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传信传不过去,更是别指望他自己会写一封报平安的信。
他太擅长单打独斗了,明知身上有危机,便不会暴露任何与季望泫的联系。
霁月楼无从接应,送来请罪信。季望泫也没什么办法,不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找,只是隐隐揪心。
除此之外,朝中还有另一件“大事”。
不知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太子昭明沉迷男色,夜夜与男倌同床共枕,更是下人在明祺宫宫墙外听见粗喘与呻吟,夜夜淫靡。
放屁!当日鹭沅随侍,简直要在心中破口大骂。季望泫日日忙到深夜,哪有功夫行那房事,再者就算燕翎在时偶尔有那么一两回,不是他鹭沅高看他,他压根没听燕翎吭过声。
连他们守夜的暗卫都听不到声儿,你这路过的下人长了千里耳不成?
季望泫自是严词反问,当即追究嚼舌根的下人,各罚了八十杖,把人打得半身不遂。
那之后,司礼监的人谄媚上言,说太子风华正茂,难免受人非议,不如纳了太子妃,好在宅内坐镇,风声自去。
这事传到皇后耳朵里,当即邀了名门女眷,设暖冬宴,实则为太子选妃。
不想季望泫以缠绵病榻为由,七日未出明祺宫,敬谢不敏。
即便如此,瞿婉兰还是派了母氏一族,待字闺中的小小姐秦晚棠,以探病之名,入了太子殿。
少时京城“四君子”名艳天下,少不了风流际会、花前月下。只是谢昭明勤于政事,沈居之出身寒门、又为人正直,不愿占别家小姐的便宜,两人通常是推脱不去的。便只有没个正形的季清微,与家世显赫,无论如何都推脱不下的尹春迟,充作代表,场场都去应承一二。
所以这位名义上的秦表妹,季望泫是认识的。
印象中秦晚棠爱美。那时在秦府聚会,这小姐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娃娃,调皮从后院跑出来,那真真是被百花迷了眼,撞到一枝独秀的尹今朝跟前,一口一个“漂亮哥哥”。
季玄笑弯了腰,取笑他尹大公子衣着华贵、天生丽质,以花来喻,合该是花王牡丹。
尹今朝当即踹他一脚,把娇滴滴的秦小姐送回屋。
回故土便是如此,曾经的那些风流美事,桩桩件件,随旧人、旧景而来,猝不及防,平添物是人非之无奈。
思绪被药香牵引着回笼。
季望泫确实是病着的。上回月圆夜过后,他的身子便一病不起了。
鹭沅焦急万分,怎么摸脉象都是像是寒香柔恶化。他十万火急地写信给宋青夷汇报,又配了好些对症的猛药。
真成了药罐子,季望泫都快尝不出味道来了。冬日总是这样,了无生机,也让人瞧不见希望。
京城严寒,又干燥,远没有云水观养人。本就是无解的毒,只不过娘亲为他受了一大半,让他不至于早夭。
要这么说,要不是有他,娘亲也不至于死。
也难怪谢承安掐算好日子急急逼他回宫,说不定,他活得还没有谢承安久。
鹭沅读懂了他眼中的死寂,冒着大不韪的风险,搭在他腕上的手不愿走,甚至还轻轻反握了一下。
“不,主子,师父说了能护您十年,绝对不会少,冬日难捱,您少操劳一些……”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鹭沅收起所有慌乱,规矩起身,把用品全都收拾好,将空碗端了出去。
季望泫声音微哑:“进来吧。”
秦晚棠此行也没有多情愿。姨姨非要她来,凤命难违,只得来走个过场。
她与这位太子哥哥本就素不相识,连面也没见过,家中父母竟筹谋着要将她撮合成太子妃?